如果一個城市的文藝批評出了問題……

劉莉娜

5月31日早晨9點不到，中共上海市委宣傳部二樓的會議廳就已經坐滿了人，卻不是平日里在此處召開會議時常見的那些領導，而是一張張陌生且年輕的面孔。原來這里正在舉行全市文藝評論骨干培訓班的開班動員大會，與會的學員都是從本市文聯、作協及主要媒體的文藝條線挑選來的70后、80后的年輕人，他們中年紀最小的才28歲。臺下的人資歷尚淺，臺上的人動靜卻不小：以市委常委、宣傳部部長楊振武和副部長陳東為首的宣傳部領導和文聯、作協、各大媒體的相關領導都出席了開班儀式，楊振武部長還特意為學員們做了鼓舞人心的動員講話。他指出，加強和改進文藝評論工作，進一步提升文藝評論的公信力、影響力和感染力，是當前所面臨的一項重要任務。而工作在這一戰線的年輕人，更應該主動認識到自己的責任，要以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引領文藝評論，要充分發揮文藝評論推動文藝創作的作用，要緊密聯系文藝創作實踐來開展積極健康的文藝評論，關注熱點焦點問題，褒優貶劣、激濁揚清。

此后的兩天，學員們在位于青浦的宣傳黨校進行了封閉學習，分別由市委宣傳部副部長陳東、文藝評論家李敬澤、毛時安、《新民晚報》首席記者俞亮鑫、上海戲劇學院教授厲震林為大家進行密集授課，學員們紛紛笑稱，如此上課坐進教室記筆記、下課沖去食堂集體吃飯的光景真的是久違了，好像回到了學生時代，讓人既溫馨寧靜又滿心進取。

毛時安在授課時指出，現在的文藝批評工作遠遠跟不上文藝作品產生的速度，而因為媒體文藝批評的缺失，讀者在大量的文藝作品面前很容易陷入盲目的泥沼，所以文化部門一直都在呼吁加強文藝理論建設，培養一支高素質的文藝批評隊伍，開展積極健康的文藝批評。毛時安說：“文藝批評在上海是一個非常有傳統的事業，上海的文藝批評曾經在全國都能造成影響，為中國的思想解放運動做出了不可忽視的貢獻。”然而到了今天，上海的文藝批評之輝煌已然不再，從事文藝批評工作的隊伍也漸漸發生了分化：像老一輩那樣把文藝批評當做事業的人已經越來越少，更多的年輕工作者顯然只是把文藝批評當做了職業在做。“職業化”在現代社會當然不是一個貶義詞，但是文藝批評不同于一般職業，它的盛衰關乎著小則一座城市、大則一個國家文化大發展、大繁榮的勝敗，所以毛時安呼吁臺下年輕的文藝批評骨干學員能夠認識到自己肩上的責任和使命，用心雕琢好每一篇評論文章。

而俞亮鑫則是通過在工作中實際碰到的問題與學員們做了交流，他說，近期他去北京參加了好幾場電視劇的研討會，包括《心術》在內的若干我們上海自己制作的影視作品，居然都跳過了上海，專門跑去北京召開研討會。而這一類的研討會上更是北京評論家云集，上海的評論家則集體缺位。“我覺得，上海作為一個文化大都市，如今居然在文藝評論上如此遭冷遇，這是非常值得反省和警醒的。”作為一名“50后”的在文藝評論領域工作多年的“老戰士”，俞亮鑫深感遺憾和痛心：“你們還年輕，可能不知道，在上世紀80年代的時候，全國各地只要有新戲新劇要推出——哪怕是央視的新劇——首先就要來上海舉辦研討會，我們上海話叫‘拜碼頭，如果在上海被肯定了，那么在全國就一定會成功，那時候上海評論界的聲音在全國都是舉足輕重的。”幸而上海的文藝評論界已經認識到了情況的嚴重，政府相關部門也意識到了現狀的緊迫，這一次由市委宣傳部組織的文藝骨干學習班也正是體現了政府對這個問題的重視和改變現況的決心。俞亮鑫寄言：“文化評論與文化創作是鳥的雙翼，缺少任一都無法起飛。所以為了上海文化的繁榮發展，希望在座的年輕人夠成為我們上海文藝評論的一支隊伍，隊伍中的每一個人都能發出獨立的聲音。”

陳東副部長為學員們做了一場題為《多元文化形態下文藝評論的擔當》的講課。因為長期在文化宣傳的第一線工作，陳東和學員們分享了很多工作中遇到的突發事件和有關部門巧妙的化解方式，讓會員們通過生動的實例了解了文藝宣傳工作的重要性，整場講座歡聲笑語不斷。在講課中，陳東還重點介紹了一次與迪士尼談版權的經歷，在那一次交流中，對方堅持要求如果引進迪士尼的版權，就一定要把動畫片放在電視劇頻道。“迪士尼說，他們的動畫片是Family Show”，陳東說：“他們的傳統就是，爺爺小時候看的是《白雪公主》，孫子現在看的還是《白雪公主》，這樣的好處就是他們的一代代人都會有共同的價值觀，從而使整個民族都貫穿有一條共同的文化傳承體系。”而我們的情況則是爺爺看的是《哪吒鬧海》，爸爸看的是《藍精靈》，而孫子看的是《喜羊羊》。陳東說，我們缺乏一種傳承體系文化，而當今時代又處于多元文化形態之下，在這種情況下，文藝評論應該擔當起承上啟下的引領作用。“我們現在的文藝評論往往‘迎合多過‘引領，長此以往對我們的文化環境是有害的，大家一定要引起警惕。”陳東對在座的學員提出忠告。

特地從北京專程邀請來的評論家李敬澤為各位學員帶來了關于《文學評論之困難與偏見》的精彩講座，語言幽默風趣，還在結束的時候以“老師”的身份祝“同學們六一快樂”，引發了陣陣會心的微笑。李敬澤說，當我們談論文化評論的時候，我們應該先了解什么是文藝評論。他認為，廣義上的文藝評論應該是一個廣泛的、社會性的、意義重大的文化活動，它不僅僅是一個文藝評論家針對某個文藝作品寫了一篇文章，而是我們整個社會對于現有文化以及與之相關的一套認知體系的形成過程。所以，李敬澤說：“并沒有什么人是單純的文藝評論家，他必然有另外的社會身份，比如學員們是記者、編輯，而很多所謂的專業文化評論家是高校的教師、研究院的研究員、文學雜志的編輯……所以，如果一個城市的文藝批評出了問題，這肯定不是某個評論家或者某一群評論家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的文化體系出了問題。”因此，李敬澤強調，我們作為文藝評論工作者，既不要自己給自己很大的壓力，也不要自以為自己有多大的權力，要心平氣和地對待這個工作。

最后，上戲教授厲震林給學員們帶來了一場名為《影視評論的文化擔當》的講座，與之前的講座都不同，厲震林用電影《黑炮事件》作為實例，分鏡頭分角度地給學員們解讀了整個電影的枝節細部，完美地進行了一次“影視評論應該怎么做”的實戰演習。雖然沒有高屋建瓴的理論概括，沒有宏觀博大的精神指導，卻向學員們傳授了真正實用的技能和技巧，給整個為其兩天的學習班畫上了圓滿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