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春祥
如果李世民將他費盡心機奪來的江山,治理得一塌糊涂的話,那他一定臭名昭著,就這點水平,還想治理天下?幸虧有“貞觀之治”!我們從唐人吳兢《貞觀政要》中看到的是一個活得并不輕松,甚至非常累人的李三太子,整天心事重重,一點也不瀟灑。雖然武媚娘十四歲就跟了他,我估計也是大大地力不從心。
不過,因為他活得累,因為他的從善如流,才有了滿篇皆是高頭講章的《貞觀政要》。他著力營造大唐的清明政治生態環境已成為后人的理想藍本。
壹三面鏡子說自律
李世民應該非常清楚,李唐江山得來不容易,前朝往事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他又是親歷者。
新朝初建,創業者基本都能兢兢業業,只是李世民做得更好而已。
怎樣才能避免前朝的慘亡?他的自律不能不說是起了重大的作用的,即便扶助的人再強,如果沒有先天的基本素質,那也不可能成功。
于是,三面鏡子就成為后人的瑰寶了。
魏徵去世后,李世民傷心了很久,后來他常常對身邊的大臣說:用銅來做鏡子,可以正衣冠;用歷史來做鏡子,可以知道朝代的興衰更替;用人來做鏡子,可以明白自己的得失。我是經常用這三面鏡子防止自己的過失,如今魏徵去世了,我損失了一面重要的鏡子啊。
有誰能夠約束皇帝?法律不是他制定的嗎?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執行起來難度卻不小,連包拯那樣的,都要三思而后行。因此,特別要講求自律。
第一面鏡子,是日常生活的必需。有些事情,我們必須借助外力才能達到,因為,我們不能把自己的脖子往上提。正衣冠不僅是日常禮儀的需要,也是文明程度的體現,更是對別人的尊重,那么,銅鏡就可以幫助我們達到這個目的。從普遍性來說,這面鏡子人人都可以使用,而且效果立竿見影。
第二面鏡子,是自身素質的積累。人都有認知上的局限性,都會犯各種各樣的錯誤,但正因為是人,他會善于接受教訓,那些教訓,是歷史經驗的積累,人類社會的前進,正是這樣曲折而行的。那些曲折,已經被歷史經驗多次證明,為什么還要去犯呢?想一想,真是犯不著。也許,歷史的最大價值就在這兒。
第三面鏡子,是參照物,也是一種軟約束。雖然各個朝代都設有諫官之類,但是,鑒于人喜歡聽好話的共通性,也鑒于提意見人的趨利性,要真正聽到意見,要長期聽到意見,要真正執行意見,那還是很難的。齊桓公的例子,也許是最典型的了,開方、豎刁、易牙,他們那種“敬業”程度,一般人也不具備,難怪桓公會改變想法。但,最終的結局是桓公慘死。
所以,出一面魏徵這樣的鏡子,不要說李世民那個時代不容易,就整個社會發展的大歷史看,也很不容易。因此,李世民就格外地珍惜。
他對這面鏡子可謂榨干吃凈:貞觀十七年,任命魏鏡子做太子太師,仍然兼管門下省的政事,鏡子提出自己有病在身,難以勝任,李世民對他說:太子是宗廟社稷的根本,必須有好的師傅教導,因此要選擇公正無私的人輔佐他,我知道你身體有病,你可以躺在床上教導太子啊!不久,鏡子得了重病,他原來住的宅院內沒有正堂,李世民當時本想給自己建造一座小殿,于是就停下工來,把材料給魏鏡子造了正堂,建好后,李世民又派宮中使節賜給鏡子布被和素色的褥子,以順從魏的喜好。幾天后,魏鏡子病逝,李世民親自到鏡子的靈柩前痛哭,追贈鏡子為司空,賜謚號,還親自給鏡子寫碑文,并親筆書寫在石碑上。
有了這三面鏡子做前提,李世民做任何事都如坐針氈。
比如起居注。貞觀二年,李世民說:我每次想說話的時候都非常糾結,這句話能不能說?說了后效果會怎么樣?因為他知道,那些負責皇帝起居的官員,會一字不漏地將他的話給記錄下來,如果有一句話違背道理,那么千年以后,人們還會查得到。
比如杜饞言。貞觀初年,李世民說:我常常防微杜漸,想禁絕饞言和誣陷之事的發生,但仍然擔心精力不濟,或者沒有察覺的問題。
比如要節儉。貞觀十一年,御史馬周提建議說:唐堯用茅草蓋房,夏禹粗衣劣食,漢文帝因珍惜百金的費用,停止建造露臺,還收集臣子上書用的布袋,用作宮殿的帷帳,他所寵愛的夫人的衣裙短得不能拖在地上。下屬都這么建議了,我還好意思浪費?顯然不行!
比如不做無關緊要的事。貞觀十一年,著作佐郞鄧隆上表請求,將唐太宗的文章編輯成文集出版。李世民不同意。他的理由是這樣的:我制訂的政策、發出的詔令,如果對人民有好處的,史書上已經記載了,這足能夠流傳不朽。如果處理的事務擾亂國家且對人民有害,雖然文章辭藻華麗,終究會被后代取笑的。你們看,梁武帝父子、陳后主、隋煬帝,他們都有文集,但他們所做的事都不合法度,國家也在短時間內滅亡了。我認為,做君主的,只要把品德修養培養好就行了,何必要出那些文集呢!
大印數,高稿酬,這些都是誘惑。然而,李世民的頭腦始終很清晰,能流芳百世的,不是說出版文集就可以做到的,后人自有其評判的標準。是垃圾終究是垃圾,是金子自然放光。
于是,李世民的腦子一直很清醒。貞觀初年的時候,他就這樣認識到:做國君的原則,必須以百姓的存活為先。如果以損害百姓的利益來奉養自身,那就好像割自己大腿上的肉來填飽肚子,雖然肚子是填飽了,但人也就死了。如果要想安定天下,首先必須端正自身,世界上絕對沒有身子端正了而影子歪的情況。我常常想,能損傷自身的并不是身外的東西,而恰恰是我們自己,都是由于自身的貪欲才釀成禍害。
其實,人人都會說自律,但是,怎么做卻又是另外一回事,尤其面對這么一大堆誘惑,對帝王來說,這種誘惑是360度全方位的,就更需要一種堅定和堅持了。
從自律角度看,李世民確實不簡單。
貳烹小鮮的幾對重要關系
治大國如烹小鮮。的確如此,如果掌握了要領,還真是這么回事。
《貞觀政要》談到的烹小鮮套路有很多,但我覺得有四對關系特別重要。
第一對,是著名的船和水的關系。
這應該是李世民那面鏡子魏徵的觀點。這個觀點提出的前提是這樣的。貞觀六年,李世民說:我觀察古代的帝王(他是一天到晚研究古代帝王),總是有興盛有衰亡,就好像有早晨就必定有黃昏那樣,為什么會這樣呢?我簡單理了一下,大概有:他們的耳目受了遮蔽,不了解當時的政治得失;忠誠正直的不敢直言相勸,邪惡諂諛的人卻一天天得到重用;國君看不見自己的過失,所以導致國破家亡。這實在是令人恐懼啊!
然后,魏鏡子就和李世民說:確實是這樣。但如今我們國家內外清平安定,您還常常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以這樣的態度治天下,國運自然長久。打個比方吧,君主好比是船,百姓好比是水;水能夠載船行走,也能夠把船掀翻!
道理就這么簡單。
水在什么情況下會將船掀翻呢?我猜測主要有內外兩種:
一、 因為外部環境的變化,推動水變成大浪巨浪狂浪,那么,這個船就有掀翻的可能。我們可以這樣理解,在水中行船本身就是一種危險,也就是說,只要你行船了,就有翻船的可能。而且,外部環境有很多因素希望你翻船,你翻船了,就會有新船更替進來,你舊船不翻,人家的新船無法啟錨,因為,歷史的河道很怪異,只允許一艘或幾艘行駛。
二、 因為內部原因的翻船。內部原因大致有兩個,一是駕船人的技術問題,他雖然匆匆忙忙造了條船,但不經風浪,根本就沒什么能力,他甚至不知道基本的行船常識,即便在風平浪靜的河面上,行著行著,因為一個錯誤的駕駛動作而迅速翻船。另一個是噸位問題,這條船太大,載得又太多,所以,行著行著,就沉掉了,是因為船的不堪重負,這個不堪重負可以理解為,老百姓忍受不了。
第二對,容器和水的關系。
貞觀二年,李世民對身邊的大臣說:近來我有個研究發現,國君好比是盛水的容器,百姓好比是水,水的形狀是方是圓取決于裝它的容器,而不決定于水本身。這怎么理解呢?比如堯舜用仁義統治天下,而人們也跟著仁義,桀紂用暴虐統治天下,而人們也跟著行暴虐。再說得通俗些就是,下邊的人做些什么,都是跟著上邊人的喜好。
我給你們舉個例子說明吧:梁武帝父子崇尚浮華,只喜歡佛教道教。武帝末年,他經常駕臨同泰寺,親自講解佛經,隨從的官僚們也都跟著戴大帽穿高靴,坐著車子跟在屁股后面,整天談論佛經義旨,不把軍機要務、法典制度放在心上,等到敵人率兵攻打京師時,尚書郞以下的官員多數不會騎馬,徒步狼狽逃竄,被殺死的人無數。滅亡是很自然的事了。
因為容器的不可改變性,因為水的柔順性,水只能隨容器變化而變化,這是它們的物理屬性決定的。
因此,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這樣的例子,我們可以一路枚舉。一直到現代,仍然如此。三任交通廳長、三任藥監局長、四任縣委書記,為什么會接連犯事?難道他們不知道李世民那三面著名的鏡子?不可能不知道!那只能說是那些特殊的水鉆了容器的空子,知道容器的軟肋所在,不怕你行得正坐得端,只怕你沒有愛好,有愛好,一切OK。
第三對,治國和養病的關系。
貞觀五年,李世民又有研究心得:我認為治國和養病沒有多大的差別。當病人覺得病情有所好轉時,就更加需要小心地調護;如果觸犯調護的禁忌,必然導致死亡。治國也是這樣,當天下稍微安定的時候,尤其需要小心謹慎,如果因此驕傲放縱,必然會招致衰亂覆亡。
這一對關系的悟出,應該是李世民的切身體會。
今年我的體檢報告有一項是這樣寫著的:總膽固醇偏高。醫生給出的建議是:(1)低脂、低糖飲食,多進食蔬菜、水果,定期復查;(2)必要時在醫師的指導下使用降脂藥物治療。
然后我就很好奇,上網查了降低總膽固醇的食物、不含總膽固醇的食物、飲食需要注意的幾個問題、總膽固醇高如何治療,等等等等,我最關注的是,總膽固醇偏高以后會有什么樣的結果?
結果肯定嚇人。就肝膽方面說,會引發脂肪肝、肝臟腫瘤、膽道梗阻、膽道結石、胰頭癌等,還會引發各類高血脂癥,還會引發其他疾病,如急性失血、多發性骨髓瘤,一句話,總膽固醇偏高是會讓人喪命的,當然這個喪命的前提是,你經常不斷地去觸犯它的禁忌,它就有可能讓你喪命。
這是由一個單項疾病而引發的。現在的疾病到底有多少種?估計誰也說不清。理論上,幾乎所有的疾病都可以致人死亡,只是有的直接些,有的間接些,從現實看,致人死亡的其實大部分是間接的,也就是說,本來這個病絕對不會致人死地,但是,一不小心,就引發了其他潛在疾病的暴力起義,然后就無力回天了。
胡適的社會病理分析法,我已在多個場合引用過,覺得非常管用。他說,研究社會問題可以用治病的方法來形容:第一,要知道病在什么地方;第二要知道病是怎樣起的,它的原因在哪里;第三,已經知道病在哪里,就得開方給他,還要知道某種藥材的性質,能治什么病;第四,怎樣用藥,若是那病人身體太弱,就要想個用藥的方法,是打針呢,還是下補藥呢?若是下藥,是飯前呢,還是飯后呢?是每天一次呢還是兩次呢?
胡適說這些話的時候,有沒有受過李世民的影響,他自己沒說過,我們也不知道,我相信,以他的博學,他肯定讀過《貞觀政要》的。
第四對,治國和種樹的關系。
貞觀九年,李世民又觸景生情,他總是能從簡單的事情中悟出道理:治國也好比種樹,只要樹根穩固不動搖,就能枝繁葉茂。這個道理,魏鏡子在貞觀十一年又重復上書闡明:要想讓樹長得好,必須使樹木的根扎得牢固,樹木的根基不牢固,卻希望樹長得很大,那是不可能的。
根深才能葉茂。根深就是國家的安定和繁榮,怎樣才能根深?把根深深地扎進大地中,這個大地是生我們養我們的人民,是順應人民合乎自然的一切舉動。人民其實是最善良也最容易滿足的。還是以樹作比。周作人在《我的雜學》中這樣解釋樹的落葉:再讀湯木孫的文章,每片樹葉在將落之前,必先將所有糖分葉綠等貴重成分退還給樹身,落在地上又經蚯蚓運入土中,化成植物性壤土,以供后代之用。
如此說來,這樹葉可以贊美的地方竟要超過樹木本身呢!葉子們的無私和大愛,在飄揚的不規則曲線中,不僅優美,而且沉甸甸!
人民不就是那么的無私嗎?只是這個道理,樹們一定要懂得,不要認為是理所當然的。
叁選一個好官有多難?
貞觀元年,財政收入不豐,國力還不強,養不了那么多的官員,李世民就對房玄齡等人闡明了他的用人觀:治國的根本,關鍵在于審察官吏。要根據才能授予適當的官職,務必精簡官員。官員不一定要齊備,只要任人得當,如果得到好的官員,人數雖少也足夠用了,反之,人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有了這樣的總原則,有了大方向的指引,貞觀時期的官員選擇和任用,就變成了一門很有意思的學問。對于出現的不良現象,很快會得到糾正。也常常會顯現一些用人的亮點。
貞觀三年,李世民對組織部長杜如晦說:近來我發現你們選拔官員,只按他的口才文筆來錄取,而不全面考察其德行。你有沒有想過,數年之后,有些人的劣跡才開始暴露,雖然對他們加以刑殺,但是,老百姓已經深受其害了。
組織部長絕對想替國家選好有用之才,但是,這其實是一個高精尖的科學難題,所謂知人知面難知心,無論古今,一個人的內心往往很難洞察。劉徹會碰到這樣的難題,李世民同樣會碰到這樣的難題。
口才文筆是一個人才能的內在顯現。
口才不好的當官可以嗎?應該可以的,只是沒有口若懸河的人吃香,無論哪一個上司,下屬匯報工作時,結結巴巴表達不清,會得到良好的印象,這樣的人怎么去做群眾工作?怎么能夠把我朝的大好形勢貫徹到位?文筆不好怎么行呢?讓你年底弄個總結都不像樣,我們一年的工作不是白做了嗎?文筆不好,當官多累啊,稿子也不會寫,明明做得很辛苦,也很有成就,但是表達不好,上司不認可,這不就是你的本分工作嗎?有什么好顯擺的!表達好的就不一樣了,一二三四,娓娓道來,合情合理,自已的功勞不少,上司的關懷重要,皆大歡喜。即便你做得不怎么樣,照樣可以表達得讓上司滿意,你以為上司能深入到這么多的基層?即便發現不實,那又怎么樣?我可是你的下屬噢,咱們是深深聯系在一起的。
岔開一下。朱國楨《仿洪小品》里有一個沒有文化的做官趣例。張瑄是元代負責深入海道運糧的官員,此人目不識丁,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不知通過什么途徑當的官,卻也當得像模像樣。他在一些需要簽字的公文上只是畫個押,但他畫押的方法獨特,聚攏三個手指,然后沾上墨,印在紙上,形狀像一個“品”字,即使別人特意仿效,卻也弄不成。
說到這個有趣的情節,再岔開一下,離題了。說是賈平凹的書法也很值錢,他寫一幅書法自己開價3萬元,且不能還價,而西安書院門內一些書畫小店內賈平凹書法的偽作,被人仿得惟妙惟肖,開價只要150元,還能還價。為了以正視聽,賈平凹開始采用在作品上直接“摁手印”的辦法。
賈氏打假和張氏畫押,形式很像,目的卻是兩回事。說笑而已。
張氏畫押,足以說明,什么人都可以做官,光憑口才和文筆是不行的。
當然,能做官和做好官完全是兩個概念。這就像有資格證書和成為專家是兩回事一樣。
所以,魏徵是深深理解李世民用意的。他對皇帝這樣說:真正了解一個人,自古以來就是很難的,所以用考察政績的辦法來決定官職的升降,來觀察人的善惡。現在訪求人才,必須慎重考察他的品行。品行好,才可以任用。即使他辦的事并不成功,那也只是因為他的才干和能力達不到,不會造成大的危害。如果誤用了品質惡劣的人,即使他精明強干,危害也就極大。
魏總理還有一個因時而宜的用人觀:天下混亂時,往往只要求他的才能,顧不上的他品德,天下太平時,必須是德才兼備才可以任用。
這樣的觀點,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我們可以想象這樣的場景:在天下混亂時,綱紀失常,一般來說,是沒有工夫也沒有標準去考察人品行的,往往也不準確,因此,只能以才來作為主要參照物。比如劉邦,他的品行好嗎?我以為他遠不及項羽,差不多就是個無賴!但建立國家后的劉邦,他自律,他約束,因為他知道,如果還像以前那樣,根本不可能管理一個國家,不要說長治久安,更不要說留芳百世了,和后半段的人生相比,他前半段就忽略不計了,人們也不會去計較,反而認為這才是一個真實的凡人。
貞觀十一年,馬周提出了一個頗為新穎的用人觀點。
他說:要想讓百姓安居樂業,關鍵在于選用好刺史和縣令。一個縣很重要,好的縣令就能管好一個縣,退一步,萬一這個州有一個縣令的水平不怎么樣,一個好的刺史就能掌握全局,想想看,全國的縣令和刺史都能讓您滿意的話,就不用擔心老百姓的安居樂業了。還有,我認為以后要擔任重要崗位的比如大將軍、宰相之類的,一定讓他們先去做地方官,或者從地方官中選拔出優秀的來擔任重要職務。
秦始皇的許多做法都讓人咬牙。但他的郡縣制對中國數千年的管理還是起了非常重大的作用。比如眼下,全國二千多個縣,都是強有力的縣官,那還要那么多的其他官員干什么?都不要當然是瞎說,只是說這一層級的官員和老百姓關系最大了。事實上,縣令除了沒有外交權,其他好像什么權都有了,你能說這個崗位不重要?
提綱挈領,綱舉目張,馬周的重視縣令和刺史,不能說沒有現實意義。
下面要重點說一下魏總理的“六正六邪”說。他將一個官員的德行官行完全細致化,可操作化。踐行“六正”,就會光榮,犯了“六邪”,就會可恥。
按處事的能力對國家的忠心程度排列,“六正”依次是圣臣、良臣、忠臣、智臣、貞臣、直臣。這個不多說。反正都是好官。
好的官員都是差不多的好,壞的官員卻有各種各樣的壞。
六邪之一,具臣。貪圖官祿,不努力辦好公事,隨波逐流,左右觀望。
六邪之二,諛臣。上面說的一律稱好,上面做的都表示認可,暗中打聽上面的喜好并加以進奉,以此來取悅上面的耳目聲色之好,投其所好,引導上面游玩取樂,而不顧對國家的危害。
六邪之三,奸臣。內心陰險邪僻,外表小心謹慎,巧言令色,嫉賢害能,凡是他想推薦的人,只講優點,凡是他想排擠的人,專講壞處。
六邪之四,諂臣。用自己的智謀掩蓋自己的過失,用自己的能言善辯來推行自己的荒唐觀點,離間是他們的常規動作。
六邪之五,賊臣。專權擅勢,結黨營私,損國肥家。
六邪之六,亡國之臣。以他們的手段,弄得上面是非不分,黑白不辨。
如果細細地分析,六正之隨便哪一條都能讓人敬仰,六邪之隨便哪一類都足以讓國家和人民受害,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六正六邪其實也都是鏡子,很好地照出了歷朝歷代各色官員的面孔,使人警示。
肆米是如何生產出來的?
李世民更擔憂的是大唐的未來。大唐的大旗到底能扛多久?雖然殫精竭慮,仍然會百密有疏。但教子應該是一個重要話題。子教不好的直接后果很有可能是人朝兩亡。
我最感興趣的是李世民的情景教育。這一點絕對有別于一般的皇帝。
貞觀十八年,冊立太子后,李世民常常用身邊事教育他。
對著飯菜準備吃飯時,李世民問太子:你知道飯是怎么來的嗎?太子說:不知道呢。李就教育他說:凡是種莊稼的農事都很艱難辛苦,全靠農民出力,不要違背農時,才常有這樣的飯吃!
看到太子騎馬,李世民問太子:你對馬了解嗎?太子說:不了解哎。李世民就教育他說:馬是能夠代替人做許多勞苦工作的,要讓它按時休息,不耗盡它的氣力,這樣就可以經常有馬騎了。
看到太子乘船,李世民問太子:你對船了解嗎?太子說:不了解噢。李就教育他說:船好比是君主,水好比是百姓,水能夠浮載船,也能推翻船,你不久將要做君主了,對這個道理怎能不感到畏懼呢?
看到太子靠在彎曲的樹下休息,李世民又問太子:你對這棵樹了解嗎?太子說:這個還真不了解。李于是再繼續教育:這樹雖然長得彎曲,但用墨繩校正就可以加工成平正的木材,做君主的雖然有時德行不高,但只要能夠聽得進意見,也會成為圣明君主的。
真是一個操心的父親!
李世民每說完一次,都要強調一次:我講的這些道理,你一定要時時對照,加以鑒戒!他的那些道理都是觸景生情,自然生發,因為他已有足夠的人生經驗了。可是,太子有嗎?沒有!沒有他能真正體味嗎?只是表面上聽懂而已!只是一個父親的嘮叨而已!
我很感慨李世民的苦心。就米來說,我們已經很少有人知道米是怎么來的,包括從農村長大的孩子。幼兒園的孩子甚至會說,米就是從商店里用錢買來的。
我想,明代的農業科學家宋應星應該讀過《貞觀政要》的,因此,他在《天工開物》里很詳細地告訴我們,從稻種長成米粒,一般要經過八個大大小小的災難。
第一災,種子入倉。早稻稻種在秋初收藏的時候,中午往往是烈日,種子的內部溫度就會很高,如果封倉太急的話,谷種就會帶著暑氣。來年田里有糞肥發酵,土壤溫度也會升高,再加上東南風帶來的暖熱,這樣,就會對禾苗和稻穗大大損害。由此看來,種子很重要,大部分的病根在種子里,這大概就是我們說的遺傳吧。我在讀大學前,假期都要干些農活,不過,這種選擇和收藏種子的事情還輪不到我等毛手毛腳的孩子,都是大人們根據經驗仔細操作的。在我的記憶里,我們那個生產隊,好像還沒有發生過比較嚴重的種子事件。現在看來,真是非常地不容易。
第二災,撒播。春耕大忙季節里,田野里會非常的熱鬧,牛和拖拉機并用,把田深翻打爛整平,一畦一畦的,再放幾寸深的水,就可以播種了。但這個時候,如果有水,谷粒還沒來得及沉下,突然刮起大風,谷種就會堆積到秧田的一角。這種現象,我想飛機撒播的時候一定會出現,但那是大面積,沒有太大的關系,反正要經常撒播的,今年撒了,明年再撒,幾年后一片林就長成了,而且高高低低,完全符合自然。
第三災,鳥災。谷子長出秧苗后,要防止成群的雀鳥飛來啄食。所以,我們小時候常見的風景是,一片秧田里,插著些稻草人,雖然沒有諸葛亮借東風那么密集,但也有不少,那些稻草人還很有創意,有的會穿著各色各樣的衣服,穿得最多的是蓑衣,表示有人在干活吧。那些鳥也是久經沙場,戰斗經驗不少,有時還會趁著稻草人不注意,偷偷俯沖下來叼食。因此,為了保證秧苗的高出苗率,生產隊會派專人轟鳥,扯著嗓子大喊,這樣的活,非常地愜意,孩子們往往作首選。
第四災,成活。剛插下田的秧苗,非常的脆弱,就像讓幼兒獨立生活一樣,跌跌撞撞,一不小心就會夭折。如果碰上江南連續的陰雨,沒扎根的苗就會損壞過半。但只要有連續三個晴天,秧苗就可全部成活。江南的雨季有時很煩人,一下一周的情況經常發生,所以,我們小時候補種的情況也時常有。更兼發大水,秧苗全部浮上,只得大水退后另插。伴隨著有趣的情節是,小孩們往往會拿著網兜,在一些秧田里抓魚,常有收獲,那些野生的鯽魚都是從河里跑出來避難或者是趁機來旅游的。
第五種,蟲災。秧苗返青長出新葉后,土壤里的肥料也不斷發熱,再加上不斷升高的氣溫,于是稻葉上就會長蟲。宋那個時代只能盼望起風下雨,而現代可以用藥打,印象比較深的是六六六粉,噴藥者全副武裝,戴著鬼子進村的防塵帽,捂著口罩,胸前背著把噴霧機,右手不斷地一圈一圈地搖著,就像《南征北戰》里張軍長急急地搖磁石電話機求援那樣搖,左手拿著噴槍,對著稻葉一片片地掃。過幾年又會換一種藥,大概是那些稻飛虱有了免疫力了吧。田間地頭,經常會有東一只瓶子,西一只瓶子,那都是農民們施藥后丟棄的。不太環保吧,也是沒辦法的事,誰讓蟲害越來越多呢。
第六種,“鬼火”燒禾。這個我沒有見過,寫到這里時,再咨詢過,也都說,“磷火”這種現象是有,但不會對稻形成災。宋應星是這樣說的:稻子抽穗后,夜里有“鬼火”四處漂游燒禾。這種火是從腐爛的木頭里跑出來的。每逢多雨季節,曠野里的墳墓多被狐貍挖穿而崩塌,里面的棺材板被水浸爛了,等到日落黃昏時,從墳墓的縫隙里沖出來,在幾尺的范圍內漂游不定。稻葉遇到這種火,立即會被燒焦。
第七種,水災。這里的水災是指缺水。禾苗從返青到抽穗結實,早稻每蔸約需水三斗,晚稻需水約五斗。缺水就會干枯。而且據宋的估計,將要收割時如果缺水一升,粒數雖然不會變,但谷粒會縮小,用碾或臼加工時也多會斷碎。這大概就是我們所說的細節決定成敗,小小的一個細節,也會使米質大大下降的。所以,我們生產隊里有個工種很特別的,就是放水工,干這個活往往是生產隊長自已,整天扛著把鋤頭,東轉轉,西轉轉,東挖一個口,西挖一個口,我還以為隊長嘛,領導,干點輕松的活,哪里知道這里學問很深呢。
第八種,狂風陰雨。辛辛苦苦,稻子成熟時,如果遇到狂風把谷粒吹落,或者遇上連續十來天的陰雨,谷粒沾濕后就會自行霉爛。但這大概是局部災害,如果不是很特殊的年份,一般不會大面積的。吹落谷粒我倒是見得不多,但收割時連續陰雨還是很常見。生產隊常用的辦法是,如果實在不能延期,一定要如期收割。收割時會異常的辛苦,想想看,下雨天,爛污田里翻稻草,越翻越沉。收來后,發動全體人員,騰地方晾谷子。那個季節,往往只要有空的場地,都會曬著晾著稻谷,腳下一不小心就會踩著金黃,亂是亂,但很有豐收的喜悅。生產隊里有幾位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知識青年,驕陽下,戴著草帽,穿著長袖,全副武裝的,拿著把叉,翻翻曬著的谷子,隊長還是非常照顧知識青年啊。
謝謝宋應星先生,讓我知道并能回憶起這些稻災。稻種一關一關頑強地闖過來了,米也就生產出來了。只是現如今還有多少人知道這樣的細節呢?別人我不敢肯定,我們家陸地同學肯定不知道。
當然,李世民的良苦用心更體現在其他細節上。
貞觀七年,他就讓魏徵編了一本《自古諸侯王善惡錄》,分別賜給諸王,還親自寫序言進行教育。
但是,世事難料,他沒有想到,數年后,有個叫李隆基的曾孫,為了他的“妃子笑”,為了讓楊妃子能及時吃到新鮮荔枝,成立了世界上最快速的運輸公司,從荔枝的產地到皇宮的一次接力快遞,居然要跑死一百多匹馬!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伍關于殯葬改革的決定
李世民問魏徵:聽說現代人墓地越來越豪華,一穴賣到幾十萬甚至數百萬?祭品越來越講究,燒豪宅、跑車、沖鋒槍甚至小三?什么意思嘛?
魏徵回答:陛下啊,的確是這樣。現代人也死不起呢,墓地越來越緊張,可能供需有矛盾吧!祭品也五花八門,今年更升級,什么蘋果手機4S,ipad三代,還有LV、GUcci包包,我們都沒聽到過的。要說為什么這樣,我估摸著,要面子,跟潮流,也有錢,大家比唄!
李世民說:這不行,趕快把《貞觀政要》拿出來,把我關于殯葬改革的決定重申一下。
魏徵說:好,溫故而知新,資治以通鑒,不知有沒有用處呢?!
目前厚葬奢侈風盛行,我現在發布一個決定,全體官員民眾必須認真執行。
我聽說,人死亡了,就是生命的終結,這個終結其實是讓人返璞歸真,所以,埋葬就是埋藏尸體,目的是使人再也看不見,沒有其他更多的含義。古代的風俗,沒有聽說要堆墳樹標記的,也不知道是哪個朝代立下的規矩,要為死者準備棺槨。
我們回顧一下人類文明的殯葬歷史吧。
唐堯,圣明的國君,傳說他葬在谷林時,僅要求人們在他墓的四周種樹做標記。種樹的好處,我就不多說了,前人栽樹,后人可以乘涼,更重要的是,他已經化作青山,滋養著森林,和大自然又連為一體,這才是一種真正的回歸。秦穆公,也是圣明的國君,他葬在橐泉宮,都沒有要求后人堆土做丘壟。這是一種什么樣的境界啊,人死如燈滅,他只要求活在人們的記憶里,那一抔黃土,能存在多少年呢?不過幾十年,風雨侵蝕,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再說孔夫子,他也是著名的孝子,他這么有名的人,在防那個地方合葬他的雙親時,也沒有起土堆墳,他才不怕人們說他不孝呢!孝是什么?不就是生前的孝順嗎?這些人為什么都這么做呢?他們都是心懷著長遠的考慮,有獨特果斷的明智,是希望死者能夠安臥在九泉之下,并不是為了自已在百年以后獲得美名。
我沒有仔細研究過,古代那種良好的殯葬風俗是被誰率先破壞了的。
我知道的是,吳王闔閭,那個出息不怎么大的家伙,居然違背禮制,在自己的墓中用珍珠美玉雕刻成鳧雁,這就開了一個很不好的頭嘛,大家想想看,勤儉很難養成習慣,而奢侈卻是一學就會的啊。所以,秦始皇就更加過分了,他居然在墓中用水銀來象征江海,用兵馬俑來保衛,這個人,想得真是太遠了,他以為他的地宮中,尸體和隨葬品可以永遠不腐爛,盜墓者永遠進不了他的地盤。還有季平子,專擅魯國大權,死后用美玉來裝殮,桓魋在宋國專權,制造豪華石槨來埋葬。
然而,這樣的奢侈只是表面上的。他們萬萬沒想到,因為貪婪地貯藏財物,墳墓中便有利可圖,很快就引來災禍,招來了掘墓之辱。墓室打開后,可以想見的場景是,尸體被焚燒,黃腸題湊(帝王陵寢槨室四周用柏木枋堆壘成的框形結構)被拆散,尸骸和棺木一起暴露在曠野。
我這不是嚇唬大家,這都是事實嘛!可能許多人認為,自己并不是帝王,不會有人關注,這你們完全想錯了,那些盜墓之徒,他們世代掘墓為業。有財物的地方,又沒有人監管,也怪不得人家,豪華的墓葬在某種程度上就是鼓勵他們去偷嘛!那些錢物用在什么地方不好呢,為什么一定要埋進土里?
我們的法律制度中,對喪葬其實已經有詳細的各項規定,但是,許多富貴功勛人家,大多會隨從習俗,民間也有奢侈浪費、敗壞風氣的現象,他們把厚葬當做奉老送終,把修建高大的墳墓當做孝道,衣衾棺槨雕飾得極其豪華,靈車葬器盡量用金銀珠玉作裝潢,富貴人家超越法度而相互炫耀,貧窮人家變賣家產也追趕不上。如此的比攀,如此的輕養厚葬,實在是將事情完全搞反了!
所以,厚葬的危害已經很深了,從今以后要懲治革除。
因此,奢侈的行為應該引為鑒誡,節儉的做法可以作為榜樣。
我雖位居全國之尊,但深深地知道,自己同時也承續了百代帝王的弊端,也就是說,他們優秀的品質我并不一定能學好,但那些不好的習氣,我身上一定不會少的。這個你們不說,我自己也有自知之明,人總脫不了這些毛病。因此,我既然要求大家節儉,自己也應該努力去做到!
今天,我在首都長安發布這個命令,從王公以下到平民百姓,送葬的器物如果有不依照法令規定的,希望各州各府各縣的紀檢部門,要明確地加以檢察,查明情況的,一律根據情節定罪,絕不手軟!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員,還有那些元勛貴戚之家,一視同仁,違法必究!
歲歲清明,植樹造林。
掃墓獻花,文明思親。
貞觀十一年,公元637年清明節,此布!
陸“吐哺”亂彈
陳建斌身著漢服,站在新落成的銅雀臺前,氣勢滿懷。他揮舞著右臂,嘴里大聲地吟誦著: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新版《三國演義》讓這個時候的曹操,意志全滿,心情好到極點:我就是周公啊!事業如日中天,都是我英明決策,重視人才的結果啊!
曹操的榜樣周公,確實是重視人才的典型,也是我李世民學習的榜樣。他為了招覽天下賢能之士,接待求見之人,一次沐浴要多次握著頭發,一餐飯要多次吐出口中食物來,這是什么樣的精神?這就是求賢若渴的精神嘛!真的是求賢,而不像葉公好龍。人家不遠百里千里甚至萬里來投奔你,你難道不能中斷了洗澡,中止了吃飯,出來接待一下嗎?洗澡什么時候不行啊,吃飯停止一下就會餓著啊,這不就是一種體現嘛!人才們要的也就是這個體現嘛!
曹操學周公還是有些成就的。你看看,那個劉備,被呂布打敗,前來投奔他,他待以上賓之禮,并讓劉備做了豫州牧。有人對他說:“備有英雄之志,今不早圖,后必為患。”他于是征求郭嘉的意見,郭嘉說:你是以正義而起兵的,為百姓謀幸福,你還打著廣招天下俊杰的旗號,劉備早就有英雄的名氣了,他今天是因為困難才投奔我們的,如果你把他除掉,你就會背上罪名罵名,天下的人才就會產生疑問,也就不會有人投奔你了,那你還想成就大業嗎?曹操認為郭的話很有道理,不僅不殺劉備,還給他一些人馬和糧食,讓他去招些人馬以對付呂布。
再看看曹操對待關羽的一系列細節,我們就知道他還真不簡單呢,難怪他那么自豪地以周公作比。
李世民好奇的是,周公對待人才,是不是也有學習的榜樣呢?
有的,有一個故事叫“一饋十起”,就是說吃一頓飯要站起來十次。這說是誰呢?說是禹從舜手里接過江山后,克勤克儉,任勞任怨,事務極為繁忙,吃一頓飯,要站起來十次,干什么呢?接待那些來訪的人。
重視人才真的要如此吐嗎?以現在說來,那倒不一定,吐可以看作一種姿態。
這種姿態現在還有嗎?那一定有的,只是表象不同而已。比如,在一個聚會中,某某領導的電話不斷,吃一頓飯,中間要站起來三五次七八次甚至十多次,他站起來干什么呢?那肯定是有事了,各種各樣的事,公事私事都有。有的時候,酒喝著喝著就把事情辦了,就像有的貪官,覺睡著睡著就把事情辦了。
現在,我們把吐的對象再延伸一下,吐不僅僅是對待人才,還可以是來訪的人,來要求你辦事的人。現在辦事都很方便了,都不用上門,一個電話就可以搞定的,但是,你如果打一些非商業性的辦事熱線,打通的機會就像中獎。
不管吐三次還是十次,我們都可以把它看作是民眾的一種愿望。民眾的愿望有時其實是很低的,他們只要求自己的利益能得到保證,在社會的生產生活中,能得到公平公正,能使自己的能力得到最大有效的發揮。他們還是通情達理的,并沒有要求你在吃飯時站起來接待他,當然,如果你能在吃飯時起來接待他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周公可以延伸到所有皇糧國稅享受者,兩者其實是因果關系。如果我們僅僅把它當作典故去傳說,而不去關注其中的因果,那真是太遺憾了!
柒想盡辦法給人以生的理由
貞觀元年,李世民處理完一些急需的事情后,對刑事案件之類的司法問題關注起來。司法事關穩定大局。
他的觀點是,人死了就不可能再活,因此執法務必寬大簡約。賣棺木的人希望每年都發生瘟疫,并不是他對人們的仇恨,只是因為瘟疫有利于棺木出售罷了。現在,司法部門審理一件獄案,總想把案子辦得嚴峻苛刻,用這種手段來完成考核成績。這個絕對不行。
他于是定下規矩:從今以后,死刑都要讓人大常委會(中書省)、最高人民檢察院(門下省)四品以上官員及國務院領導(尚書九卿)等共同決議,禁止濫用刑罰,嚴格避免冤案。
這樣實行的結果是,從貞觀元年到貞觀四年,判為死刑的,全國一共只有29人,刑罰幾乎都快要擱置不用了。
后來,他又不斷補充完善他的寬大簡約論。貞觀十年,他就指出:國家法令,必須訂得簡明,不應該一種罪有幾條款,格式繁多了,官吏就不能全都記下來,更容易發生奸詐。如果想開脫罪責就援引輕判的條款,如果想加重罪就援引重判折條款。一再變更法令,實在無益于刑理,應該仔細審定法令,不要讓法律條款產生歧義。
他還非常重視法令的誠信。他很詳細地聽取了魏徵關于這方面的意見。魏說:誠實信用,就是國家的行動綱領,如果話說出來卻不被實行,是言而無信,法令制定了卻不被服從,是因為沒有誠意。不被實行的言語,沒有誠意的法令,對國君來說,就會敗壞道德名聲,對于百姓來說就會招致殺身的危險。
魏徵他們其實已經非常有經驗了,因此看問題常常一針見血。他認為,審案不能嚴刑逼供,不能節外生枝,不是牽連的頭緒越多,就越能顯示判案者的聰明,所以法律規定了舉證、審訊的制度,反復比驗供詞,多方調查,聽取各方面的意見,這樣做的目的,是不讓獄吏徇私枉法,掩飾事實真相,偽造判案文書而得逞。
李世民這樣的司法理念,其實也不是他自己的獨創,他只不過是將現實和前人的理論有效地結合起來。他從小就聽老爹講的故事:虞舜時代,沒有肉刑,只是畫一些衣服、帽子和花紋特異的服飾象征五刑,以示恥辱,但人民卻不犯法。《尚書》上也有“明德慎罰”、“惟刑恤哉”的要求,什么意思呢?就是要提倡尚德,刑罰要適中,量刑的時候一定要有憫恤之意。孔老夫子那個時候也早已看出司法問題的癥結所在了:古代圣賢判案,是想盡辦法尋求給人以生的理由;而今人判案,是千方百計尋求給人以死的理由!
古人的這些司法實踐,都可以看成是使用刑罰的精髓所在。刑罰和賞賜的根本,都在于鼓勵美善而懲治罪惡,因此,一定要公平,唯如此,才會達到良好的效果。
但是,在實際工作中,往往有很多因素會妨礙罰賞的執行。有的會根據自己的好惡來決定刑罰和賞賜的或伸或屈,有的會根據自己的喜怒來決定刑賞的輕重,碰到高興時就在法律中尋求情有可原之處,遇到發怒時就到事實之外去尋找其罪過,對喜愛的人就會鉆開皮肉去尋找羽毛,極力為他開脫,對憎惡之人就會洗凈污垢去尋找疤痕,極力對他挑刺。疤痕自然是可以找到的,但懲罰就濫用了,羽毛當然也是可以找出的,但賞賜就荒謬了。
在某種程度上,我很同情古代那些官。讀書的時候盡弄些經啊典的,做官后,面臨的首要問題卻是判案。判案應該是比較專業的事情,法律不怎么精通,甚至很少涉及,怎么能公平公正?總不能完全憑熱情,憑政治覺悟啊。所以,我覺得,那個時候的冤假錯案也一定少不了。董仲舒就說了,審判除依據法律外,還可以參照儒家的經典,他的《春秋決獄》一書就是他斷案的實踐,然而,正是因為可以參照,主觀性強,漢武帝時酷吏審案,多以經義文飾,任意定罪,冤案不少。因此,我就對《大宋提刑官》這樣的電視劇很感興趣,那個宋慈真是了不起,運用他的各種知識,析事明理,層層深入,剝繭抽絲,查了不少的冤案。
浙江東陽女子吳英,她的集資詐騙案案發已經數年了,浙江省高院二審下來,死刑,但最近最高人民法院結果下來卻是發回重審,這就意味著她不會死了。死和不死,只是依據的標準不一樣。死,理由一二三四五六,足夠讓她死好幾回;不死,依據也是一二三四五六,僥幸可以不死。
云南昭通男子李昌奎,奸殺同村女孩,又將她3歲弟弟摔死,云南省高級人民法院終審結果是,因李有自首情節而改判其死刑緩期執行。罪大惡極,為什么會不死?原來,云南高院是根據一千多年前大唐皇帝李世民的理念去審理的,不死的理由他們認為有一二三;可是,一千多年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大部分老百姓不同意這個判決,要他死的理由同樣也是一二三,最后,李昌奎當然是一命抵兩命去了。
其實,我很理解云南高院的法官,他們的理念是,殺人不償命,并非是不珍視人的生命,相反是過于珍視。只是這樣的理念不太適合中國當下的國情而已。
我寫過一篇《刑期怎么算》的小文,還沒發表,錄此如下:
前幾天,本地通報一批工程建設領域大案,不少媒體還詳細列有一張表格。下面這張表格,研究了好長時間,不明白的是,受賄的金額和刑期到底如何掛鉤?又詢問了法律專業人士,回答也是含糊,只是說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鄔某某
寧波市國土資源局原局長(副廳級)
119萬元
有期徒刑十二年六個月
張某某
寧波日報報業集團原黨委書記社長(副廳級)
39萬元
有期徒刑十年三個月
葛某某
浙江省長城建設集團股份公司原董事長(正處級)
240萬元
有期徒刑十四年
郭某某
平湖市原政協主席(正處級)
1699萬元
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五年
全某某
平湖市水利局原局長(正科級)
1896萬元
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周某某
象山縣人民防空辦公室原副主任(副科級)
272500元
有期徒刑十一年
范某某
象山縣人民防空辦公室綜合處原處長(股級)
160000元,并造成1890余萬元國家損失
有期徒刑十年六個月
鄭某某
衢州市政協原主席(正廳級)
179萬余元、澳元2000元并造成2457萬余元國家損失
有期徒刑十六年
疑問一:同樣副廳,受賄相差三倍,刑期只相差一年多。
疑問二、同樣正處,一個240萬14年,一個1699萬15年。
疑問三、同樣科級,1896萬是無期,27萬卻要11年。
究竟是什么原因這么懸殊?是因為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法院不同的法官不同的律師辯護還是別的什么原因?細想想,估計也就是魏徵他們認為的“疤痕”說“羽毛”說還有別的什么原因吧。
但不管怎么說,經濟案件中的主角大多都能活,這一點倒非常符合李世民的理念。
這樣說起來,唐太宗李世民是不是中國歷史上最好的皇帝了?這個我沒有研究,也真說不好。我要說的是,李世民絕對不是什么圣人,他也存在著說得好做得差或者說歸說做歸做或者要求人家這樣而自己卻那樣的種種毛病。
貞觀十三年,魏徵針對李世民身上出現的一系列毛病,上了個“十漸疏”,就是說,你李世民最近有十種表現是越來越不像樣了,這樣下去怎么得了?比如對待百姓,起初是像對待自己身上的傷口那樣憐憫愛護,現在卻著意于奢侈縱欲;另外還親近小人、喜歡稀奇怪異的東西、憑好惡用人、驕傲滋長、擺架子,等等毛病,讓人覺得寒心。
李世民這次又震動不小,他向魏鏡子保證:自從看到你的奏章后,我是反復研究揣摩,夜不能寐,深深地感到你說的道理正確性,我已經把它們抄錄好貼在屏風上了,早晚恭恭敬敬地觀看體會。我還會將它們交給史官,希望千年以后的人們也能夠知道這些道理。
魏徵死了,太宗的鏡子一下子就沒了。他痛哭流涕,如喪考妣。
但是,《貞觀政要》卻高懸世空,她的影子,在太陽光的直射下,一直穿過千年時空隧道,映得好長好長……
本文所引《貞觀政要》按順序索引如下:
1. 《任賢》第三、《文史》第二十八;
2.《政體》第二、《慎所好》第二十一;
3.《擇官》第七;
4.《教戒太子諸王》第十一;
5.《儉約》第十八;
6.《刑法》第三十一;
7.《刑法》第三十一、《公平》第十六、《慎終》第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