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石英的詩

方石英

鐘表匠

每一秒都適合沉默

在寂靜里，在昏黃的燈下

空空的酒瓶，空空的心

折射往事綿延的舊時光

我相信每一個零件

都是宿命的必需

每一次調試

我都全神貫注

忘記疼痛

忘記故鄉離我越來越遠

每一秒都是倒計時

無名之樹長在窗前

它的根被瓦礫與碎石擠壓

但依然站得筆直

我已習慣顛倒的生物鐘

白天做夢，夜晚失眠

即使有一天雙目失明

還有一副墨鏡替我注視

這愛恨交織的世界

我的心，我的鐘，它還在走

悲傷是一列火車

春天泛濫空洞的寒暄

轉過身，悲傷是一列火車開過曠野

往事呼嘯，你在哪里

那一年我在散場后的電影院獨自哭泣

風從故鄉吹來

尚未命名的傷口，沉默不語

滴答的鐘聲運來雨水和悼詞

最后的小鎮，定格成一枚紀念郵票

悲傷是一列火車開過南方

心一節一節地冷去，風還在吹

學院路二十九號

——致梁健

喝掉最后一口酒

隨空空的酒瓶漂流

濕漉漉的夜

老青年倒影在寒冷中

熟悉的門牌

傳說輾轉其中

那年那月那日那時那刻

我和你相遇

我說祖國一望無際

你說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黑白分明的棋子

被你下成哀愁的省略號

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孩子

——致梁健

是否還有一張白紙

像投降的白旗在風中蕩起漣漪

閣樓上的姐姐

有著一顆燈芯絨般的柔軟心

是否還有一場棋局

需要深刻的醉意引領

朝圣路上

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孩子

天鵝鏡里展翅

蒼涼是一輩子的路

黑夜的刀

捅出滿天星辰

遠方，烏托之邦綠草如茵

羊群在天上散步，自由自在

回鄉偶書

柳絮紛飛，四月在日記里模糊

春天的眼淚，枯萎的鮮花

暮色中我踏上末班客車

回家，萬水千山只隔一頁草稿

再次走過老街，夜已爛醉

屋檐下的燈籠風中搖曳

唯有腳下的青石板讓我踏實

今夜我與父親同榻而眠

黑暗中我們像一對兄弟

遺失的時光，灼傷久違的星空

今夜我在父親的老人斑里鼻子發酸

運河里的月亮

多少次我是一張潔白的宣紙

在暮色中，依靠微弱的霞光

靜靜飄落水面

我的每一個毛孔都在傾聽

流水，一場尚未命名的戀愛

等著月亮升起來

我宣布，我終于失敗了

在充滿魚腥味的空氣中

有從樹木年輪里滲出的憂傷

哦，回憶需要一個起點，而終點

是運河里的月亮，長著一張多變的臉

一張讓我痛哭之后依然想哭的臉

我宣布，我終于失敗了

即使爛醉如泥

也無法挽回，各個朝代的瓷片

在水底一起尖叫

而我的月亮，運河里的月亮

是一場夢，開始流向我兒子

無名氏

候車大廳有氣無力的暖氣

已讓你滿足

趕了一天的路，終于

在冷空氣抵達之前

擠進這熟悉又陌生的火車站

運氣也許真的不錯

甚至還有一個空位置

等你坐下，點上一根劣質香煙

深深地猛吸一口

世界似乎又多了一點光亮

人來人往，你靠在椅子上

仿佛找到最后的靠山

你一生的坎坷正被煙灰撫平

忘記呼吸，在嘈雜與寂靜的混合體中

松手。鐵軌上空響起冰冷的汽笛聲

哀 歌

蟲鳴輕下去了，窗外

露水凝結，疲憊越來越重

在老去的秋天

鵝掌楸的T恤隨風飄落

此刻，血液變得黏稠

一個明天還要指紋打卡老實上班的老青年

依然醒著

在凌晨三點的臺燈下

懷念先走一步的兄弟姐妹們

暮 色

終于連咳嗽的力氣也沒了

生病讓人清醒

透過高燒的望遠鏡，我看到

自己的晚年

一件白襯衫掛在光禿禿的枝丫上

天空，一臺巨大的碎紙機

時刻準備制造漫天雪花

白色謊言，企圖轉移我的視線

但寒冷不會因此消減

（欄目責編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