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航
這個月,有一次中學同學聚會。
“雞丁”寒窗苦讀,在美國終于成功混到終身教授,壓力頓消,這些年沒少回國來上課做交流掙錢。這一次,更是偕妻兒老小一大家子光宗耀祖地回來了。原以為他讀書這么多年,是不是都不諳世事了,沒想到,就數他最熱衷泡夜總會桑拿,看見小姐眼都直冒綠光。互相聊天,我們但凡說點創業、奮斗、追求夢想的事,再兼顧閑暇之余徒步戶外或者參與點公益,都被他面露不屑冷嘲熱諷地定性為“裝X假打”。“雞丁”說,什么學問、創業,都是扯淡,現實的生活就是掙錢發達、吃喝玩樂。
“老三”也發了,本科學鍋爐,研究生讀金融。在我們連啥是上證指數都搞不明白的時候,他就表示已經在股市上掙下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后來更不得了,他自己搞了投資公司,說只投快上市的公司(現在知道這叫PE),總之是發得不行了。人剛過四十,就大發感慨,說人這一輩子圖個啥啊,齁累的還瞎奔什么呀,就多跟老同學混混聚聚得了。我們聚會,基本都是他招呼。
“快腳”也不錯。他做點服裝批發的買賣,十年搞下來,也有好幾個檔口了,天天打著小麻將,喝著小酒,到晚上一看短信就知道今天進賬多少,都是現金,還不交稅,不急不累一年下來也能掙個百八十萬,又娶了個貌美小媳婦,馬上抱兒子,小日子滋潤得不行。“快腳”說,這社會是不咋樣,天天吃拿卡要小老百姓,但千萬別幼稚較勁生氣,會做點,平時多走動著,逢年過節送著點,關鍵是政府各口都有個朋友,辦事也不是太難。總之,再不痛快也不能叫板。
“磚頭”人高馬大風流倜儻,還特有思想,高中就跟我們噴哲學美學什么的。他大學學的建筑設計,當然毫無意外當了高富帥地產商。本以為意氣風發,哪知道“磚頭”被房地產市場調控搞得一頭包,大吐苦水,說,房子不好賣,好地拿不著,差地不敢拿,工人不好招,政府也沒少收拾他們。心力交瘁,白發叢生,覺得中國太危險,不能待了,手里的錢也毛得太厲害,攛掇著“雞丁”趕緊給幫忙辦移民轉移資產。
環顧四周,發現最火的是“肚兜”。“肚兜”當年就一學習天才,從小一顆紅心要報國,放著清華保送不要,非要考軍校,一路苦讀,破了一系列最年輕學術紀錄,現在已經是響當當的學科帶頭人。“肚兜”依然勤奮,不管晚上還是周末,一打電話,從無例外都在辦公室加班。他人原來特單純樸實,對物質一點要求都沒有,我時不時帶他出來撮一頓再洗個澡,就能把他美得屁顛屁顛的。但自打去年有了行政職務,能開發票的地方都改他埋單了。為了跑項目,開始喝大酒,黨校也結交了不少新朋友,分析起各大系統的人脈頭頭是道,讓我刮目相看。“肚兜”黨性很強,社會熱點話題基本不插話,逼急了就表態:軍人服從是天職,到時候黨讓干啥就干啥。
我嘛,算是最早下海做生意的(現在流行叫“創業”),在同學眼里也算早就發了的那種。現在重新創業,公司規模不大吧,累得賊死,風險還挺大,干成咋樣不好說。眾人不解,問我心里到底咋想的。
我問大家:你讀書那會有沒有什么理想?一下子,酒足飯飽的喧鬧靜下來。除了“肚兜”人盡皆知地打小就想做先進武器保家衛國之外,其他的也就能說說泡校花班花的事兒了。一整個晚上,我們喝著酒,絞盡腦汁,怎么也想不出年少時我們有過什么理想。
面對理想,我們這一代集體無語。幼兒園時,我們就被告知要乖,要聽話,要善解大人的意,這樣阿姨老師才會喜歡你。從上小學開始,我們就知道要好好學習,考試要得高分,要有好名次,這樣我們才能進好初中。至于體育音樂繪畫這些課,除非你想學這些專業,否則都是不重要的。終于,我們如愿考進了好高中。老師說,高中三年將決定你們一生的命運,所以你們需要放下一切雜念,拼命學習,考進如愿的大學,這樣你們才可以真正放松。最后,我們如愿進了大學,開始發泄般地放縱自己。一切放縱似乎都只是為了證明,我們還有青春。很快,享受青春的時光轉瞬即過,邁出大學校門,意味著我們要學會做一個社會人。我們要找一份體面的好工作,要賺錢,要買房買車,要戀愛,要結婚,要成家,否則過了30歲,你又會背上家族期待的目光。總之,我們必須要成功地攻克一個又一個既定目標,直到成為社會上公認的成功與體面。
好像這一切都是當然,沒人提出過異議。難道說,這不是理想嗎?
的確,我們從小就被賦予一個又一個目標,目不暇接又無比清晰,像是一顆顆鮮艷卻廉價的玻璃珠子。但是,目標不等于理想。沒有理想,就好像沒有穿珠子的繩,玻璃珠那么耀眼,卻無奈被裝進社會的流水線,被快速批量生產為貪得無厭的空心人。我們的人生只能是一顆顆“目標珠子”,不能用“理想繩子”穿成“人生項鏈”嗎?遺憾的是,在我們這個社會,談機會大過談理想。理想不僅不重要,甚至還成了迂腐的代名詞。小時候,大人教育我們常說這句話:現實點,不要那么理想化。其實,每聽到一次這句話,就意味著我們要放棄一個夢想。漸漸,我們的夢想功能萎縮,直至完全不會夢想。
有句挺著名的話: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的確,現實經常很殘酷,我們在現實面前經常不得不屈服,因為我們首先得生存。創業也是這樣,模式再完美,團隊再豪華,產品再牛X,公司沒錢了就得倒閉。這就是現實,怎么辦?這種生死問題,不事到臨頭誰都沒有標準答案。但至少,當我們面臨生死抉擇時可以想想,當初我們為何上路?
如果你創業就是為了賺大錢過好日子,那自然糾結少些。屈服、妥協、轉型……怎么能活下來就怎么辦,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如果創業是源于一個理想,為了實現一個愿景,那就不同了。如果需要調整的東西已經背離你的初衷,那么再堅持,還有什么意義呢?曾經有朋友問我:為某種事業英勇地死去,還是為某種事業卑賤地活著,哪一種方式更值得稱道?我當時的回答是: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卑賤,所以我可能選擇對所謂事業的放棄。我忠實于自己的人生和價值觀,而非所謂事業,更不關心別人是不是稱道我。如果你理解這種選擇的話,就不難理解Google當初為何選擇暫時退出中國市場了。
理想有什么用?我想說,沒有理想的現實可能是安全的,但更可能是空洞無味的;光有理想的生活的確是脆弱的,也容易受傷和夭折,但無論如何,現實也不應該是用來澆滅夢想的,現實也不是用來和理想對立的。
恰恰相反,如果你覺得現實很痛苦,那么理想就是現實的止痛藥。我已決定勇敢前行,不枉此生。此刻,不妨問問自己:除了欲望之外,我還有什么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