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思想

Ilya Rashap

攝影并不是技術，而是創作。我相信，一位真正想有所建樹的攝影師肯定會花費大量的精力和時間在自己的攝影創作上，就算他已經在商業攝影領域獲得了成功，并且邀約不斷。因為只有充滿創造性的拍攝才能使我們在技術、靈感、創新等方面不斷進步，幫助我們開拓新的領域。

專業攝影師和普通人的差別就在于他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如今，幾乎人人都有照相機，天天都有數不清的照片面世。也許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目的，但很少有人說他就是為了自己高興而拍照。現代技術讓人們得以以最快的速度、最低的成本和他人分享自己的作品。你怎么才能讓自己的作品被別人記住？我想，靠的絕不是高端的鏡頭或者多么強大的制圖軟件。系統永遠不能代替你自己創作好照片，只有你自己的天分和創意才能使你的作品在數以億萬計的照片中脫穎而出。

當然，就算有全世界最美麗的模特站在最美麗獨特的夕陽下，也不能保證你就能拍出出色的照片。在這種情境下，攝影師的靈感反而會被塑造模特或尋找特別的地點、角度所束縛，他們更像是在做技術工人的工作。但是，你還是會看見，一些照片里面的女孩比你的照片里的更漂亮，落日也比你拍到的更壯觀。你應該也注意到了，一些比較有趣的背景曾經出現在無數人的攝影作品中，比如，一些開放的半廢棄的建筑。某一處背景一旦被發現，每年都會有數百組照片在那兒被拍攝出來。結果怎樣呢？一般只會有一兩個攝影師留下了出色的、令人難忘的照片，人們幾乎完全不記得別人的作品，就算他們是和前者在幾乎相同的拍攝條件下完成了創作。

事實上，好的拍攝地點、好模特、好設備本身是毫無意義的，拍照靠的是反應，要去觀察、組織、調和，通過對光線、空間、構圖的把握去講一個新的故事，一個關于你自己如何看待這個世界的故事。當然，我不是說拍什么人、在哪兒拍不重要。我對自己的模特非常挑剔，我也喜歡拍攝漂亮的女孩，但關鍵在于照片本身，有時候，一幅好照片反而要求里面的模特很丑陋。我們是為了拍攝一幅好照片，而不是為了拍漂亮模特。

我一直認為，一個出色的攝影師不使用自己的照相機也可以拍出好照片。他隨時都可以用自己的眼睛拍照，他會發現那些特別的圖像、光線、陰影、透視。比如，當你關掉臥室的燈準備睡覺時，你會看到窗外的光線留在你室內墻壁上的影子，先不要著急入睡，看看它、感受它，想想是什么創造了這特別的圖像。

一個小小的細節或手勢可能會帶給你非常有趣的靈感，一處特別的影子可能就是一組出色的照片的開始。一些在旁人看來再尋常不過的東西，常常會激發攝影師的創作熱情。此時，你不要著急，不要馬上投入拍攝，慢慢來，在你的大腦中醞釀一到兩周，構思好細節，然后再準備開拍，你也許會得到比自己預想的更多的東西。想的越多、學習的越多，你得到的就越多，而你能抓住的機會也越多。

很多人認為，擺拍的照片不是藝術，但那些不是擺拍的新聞攝影組照中的單張照片也一樣說明不了任何問題。我的觀點是，所有的照片都是擺拍，因為在你對著取景器構圖的時候，已經預設了要在照片中記錄什么、摒棄什么。你用你的鏡頭給真實的世界畫上了邊界，去掉了那些你不想展現的部分，突出了你自己的觀點。這和用一個團隊花一個多月去尋找模特、制作服裝、選擇場地拍攝一組照片沒有本質區別。非擺拍的照片只存在于你的小狗不小心將你的照相機從桌子上推下去，而照相機在落地時隨機拍下的照片中。

多觀察你周圍的人。對人類來說，最有趣的課題就是“其他人”，在攝影領域也一樣。我常常看見人們耐心地等在某個景點前，等待游客離開，以便拍一張漂亮的古廟的照片。事實上，那些在他鏡頭前晃蕩的人比古廟有趣多了，你可以觀察他們，看他們的表情，想象他們的生活。

對一個攝影師來說，在別人不知情的情況下觀察一個人非常有趣并且有用。如果你曾經和模特合作過，你肯定熟悉模特在鏡頭前瞬間僵硬的情形。為什么？因為他（她）開始表演。讓模特放松并做自己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如果你在拍攝前先跟模特交流，了解他（她）自然的狀態，你就會知道他（她）在什么狀態下最放松。模特在你的鏡頭前也不再是一個僵硬的物體，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這也是我拍照時不喜歡旁邊有人觀看的原因，那樣才能讓模特完全放松，讓我進入非常自然的創作狀態中。

我很難理解為什么有人能夠常年不變地拍攝同一個主題。他們不斷地重復自己已經非常成熟的風格。那樣一來，確實是駕輕就熟的，也比較容易被別人認可，但是不斷地重復總會很無聊，你總會想要去嘗試一些新的、有趣的東西。

我相信好的攝影是變化的，有寓言、有潛藏的意義。攝影不能過于直白，它應該間接地和觀者交談，喚醒他的想象力。在大部分情況下，你不需要知道它和什么有關。欣賞一幅照片，就像品味一首詩歌—誰會逐字逐句地研究一首好詩的字面意思？攝影是一種朦朧的意象，是沒有答案的提問，是難以言說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