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歸依的“地望稱”

李超平

清末有一副名聯：“宰相合肥天下瘦，司農常熟世間荒。”乍一看，不知就里，令人如墜云霧中。仔細品味，會發現其中提到了兩個人——李鴻章與翁同龢。原來，因李鴻章為合肥人，人們以“地望稱”叫他“李合肥”，聯中簡略為“合肥”。同理，聯中“常熟”則指時任戶部尚書（司農）的常熟人翁同龢。

地望稱，是古代一種不直呼其名的尊稱，以地名作為對人的稱謂。然而，以何種地名為稱謂卻很有講究。《古人稱謂漫談》一書中言及，其有三種不同來源：郡望、為官之地、出生地。

郡望的歷史源流最為清晰，是魏晉南北朝時期興起的社會風尚，指某郡最有名望的豪門大族，諸如潁川陳氏、瑯砑王氏。當時，郡望極為重要，如學者錢大聽所說：“自魏晉以門第取士，單寒之家，摒棄不論，而士大夫始以郡望自矜。”這種風尚在唐代仍被延續，比如自稱“昌黎韓氏”的韓愈，生于河南河陽，河北昌黎指的即是韓姓的郡望。

比較而言，以出生地作為稱謂，更易于理解。若往前追溯，有孟襄陽（浩然）、張曲江（九齡）、王臨川（安石）到清末民初，以出生地為“地望稱”的風氣突然流行起來，涌現了一大批新稱謂，除了文章開頭提到的李合肥、翁常熟，還有曾湘鄉（國藩）、張南皮（之洞）、袁項城（世凱）、康南海（有為）等。

不過，并非人人都能以出生地為地望稱，即使是具備一定影響力的地方名人也都未必有這個殊榮。在人名和地名之間，有著更為緊密的歷史親緣，曾湘鄉（國藩）即其中典型者。

曾國藩21歲就讀湘鄉漣濱書院，并由此踏上科舉的順途；他起兵時，最倚重的軍隊是老湘營，而老湘營的士兵大都是湘鄉人：他終身鄉音未改，與朋友書信往來都稱“吾家湘鄉”，足見在其輾轉征戰的人生行旅中，湘鄉始終與他的心靈相伴，是其精神慰藉和信念支撐的來源。

湘鄉歷史悠久，人文鼎盛之下也不乏名人，諸如三國時的政治家蔣琬、清末飛將軍劉錦棠等，但他們都未被稱為“蔣湘鄉”“劉湘鄉”。究其根本，正是因為曾國藩及其統帥的湘軍，不僅使湘鄉名震天下，還給予了這方土地以廣泛而綿長的精神、文化層面的影響。“曾湘鄉”對湘鄉而言，是一個不可復制的人文標識，是一種無法替代的精神象征，是一種在歷史風云中提煉出的情感指向。

然而，有著深厚歷史淵源的人文標識“曾湘鄉”，近幾十年，卻面臨著無處歸依的命運。

在湘鄉市政府官方網站的歷史大事記上，有這樣一條：“（1951年）8月18日，（湖南）省人民政府通知及《縣行政區劃調整草案》下達，正式明確劃出三、六、七區及二區一部分共114個鄉（鎮）新建雙峰縣。”簡單的一句話，表明中國地圖上即將出現一個名為雙峰的新縣城，雙峰縣不僅跳出了湘鄉轄區，且與當時同為縣級的湘鄉平起平坐。很快，次年1月29日，雙峰縣人民政府成立。而曾國藩的故居所在地：荷葉鎮，正好在新成立的雙峰縣境內。

此后，雙峰縣的行政歸屬經歷了幾次變動。成立之初，雙峰縣隸屬益陽專區。第二年，又改劃進邵陽專區。1977年，隨著邵陽專區被分離成邵陽、漣源，雙峰又被劃入漣源地區。1982年，漣源地區更名為婁底地區。17年后婁底地區撤地設市，雙峰便順理成章地歸屬為婁底市。如此一來，曾國藩的出生地應該被這樣描述：婁底市雙峰縣荷葉鎮——看起來和湘鄉已毫無關聯，“曾湘鄉”這個地望稱徹底失去了依靠，歷史的真相被遮掩，對后人而言，“曾湘鄉”將顯得有些莫名其妙。

也有學者曾希望重新搭起新行政區劃與歷史之間的橋梁。2011年9月，雙峰舉辦了紀念曾國藩誕辰200周年的學術研討會，其中入選的一篇論文，題目為《論湘軍文化與婁底社會的源流》，但是這樣的連接，讀來頗令人糾結不堪。這篇文章制造了一個“婁底是湘軍文化的發祥地”的概念，并稱“婁底山農是湘軍組建的基石，湘軍遠征的勁旅，湘軍將領薈萃的故里……”這番論說，就像空中樓閣，也是無視歷史的生拉硬扯。

我曾試圖尋找當年雙峰從湘鄉劃出的緣由，可歷史檔案似乎并不鐘情于小地方、小細節。不過，如今國家劃分行政區域的原則，或許可以給我們一些啟發。劃分依據有四點：有利于經濟發展、有利于行政管理和人民管理國家、有利于各民族的團結與發展、照顧自然條件和歷史狀況。——歷史狀況放在了最末，且只是“照顧”的對象。

在如此劃分依據下，“曾湘鄉”當然就不是孤例了，在歷史學者鐘叔河的《小西門集》一書中，他激動地提到了湖南望城縣：“善化故地在今長沙、望城二縣南境，這里在近代出過瞿子玖、皮鹿門、黃克強等人物，當時即被稱為‘瞿善化‘皮善化‘黃善化，長沙市郊至今還留有‘長善苑等地名。民國將善化并入長沙，人民共和國仍析長沙為二縣，卻放著現成的善化這個名字不用，偏要把市郊望城坡這個小地名‘升作縣名，實在是一大敗筆。”

這些“敗筆”，令人惋惜，“地望稱”的傳統、人物與地方之間的歷史淵源，以及人們寄予其上的情感，都被行政區域的劃定者們草率地拋諸腦后。試想一下，倘若“曾湘鄉”們都無處歸依，那除了經濟發展后的繁華，這片土地還將給后人剩下些什么？

我想起了一樁往事。去年清明時節，友人與我專程去桐城尋訪吳桐城（汝綸）的墓地，卻發現這位同樣被尊敬地冠以“地望稱”的桐城派大家，也有著和曾湘鄉類似的遭際，其出生地也于上世紀中期由桐城縣劃出，變為樅陽縣。冒雨四處打聽后，我最終在樅陽鄉間得以一謁吳桐城的墓地。墓地完好，簡樸而冷清。墓前放有一束鮮花，老鄉說，那是先一日鄰近的桐城縣文聯組織人來祭掃時所獻。（摘自《中華遺產》）

（責編：孫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