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地遙想五萬年

方舟子

1994年，法國人讓·馬克·菲利浦發起了一項名為KEO的浪漫計劃，即向太空發射一顆人造地球衛星，攜帶幾張光盤，刻錄當今地球上60萬人的留言，各民族面孔的圖像，以及介紹我們所掌握的科學知識、動植物品種、包括音樂在內的藝術作品等。該衛星在太空運行5萬年后再返回地球，供未來的人類考古。這個計劃后來得到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和歐洲議會的支持。每個人都可以通過電子郵件或普通郵件，用母語給未來的人類留下相當于4頁紙篇幅的留言。

埋藏一個“時間艙”，給未來人類留下留言和實物，等千百年后再開啟，這種做法在西方國家相當流行。但以前的“時間艙”都存放在地球上，預定存放時間最長不過五六千年。KEO計劃一存就是5萬年，真是創了一個記錄。對已有40多億年的歷史，并還有幾十億年壽命的地球來說，5萬年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但是對人類而言，5萬年卻是極為漫長的。須知，現代智人的歷史不過才十幾萬年，人類文明史也只有大約一萬年而已。即便“未來考古鳥”克服了技術障礙，躲過了天災的破壞，終能于5萬年后順利返回地球，那時的人類又會變成什么樣子呢？我們是否還能與之順暢地溝通呢？

人類進化的速度相當緩慢，今天人們的身體結構、生理狀況，與10萬年前新石器時期的人們相差無幾。我們沒有理由認為，再經過5萬年人類的進化會出現飛躍。不過，未來的人們能夠利用遺傳工程等技術手段來改良人種，人為地加快人類的進化速度，增強人類的體能和智能。如果說，在幾萬年的時間內，人類不可能通過自然進化演變成另一個物種的話，那么技術的進步則提供了這種可能。它無疑會引發一系列的社會和倫理問題。即便道學家能成功阻撓對人種的改良，人類的文化進化卻是勢不可擋的，而且速度還將會越來越快。

可以預見，5萬年后，我們今天使用的語言文字都將不復存在，除了個別專家外無人能曉。我們今天所引以為豪的深刻思想、淵博知識，將會變得平淡無奇，甚至幼稚可笑。我們今天所珍惜、所喜愛的一切，都有可能變得毫無價值。那么，我們所精心準備的禮物，是否會被5萬年后的人們所珍視呢？在歷史上，已多次出現過這種情形，50年或100年前所埋藏的“時間艙”被按時打開，人們卻發現里面的東西一點也不吸引人。相距5萬年，心靈的鴻溝之大，更是難以想象。

我們還不能不考慮這樣的可能：5萬年后，當“未來考古鳥”如約飛回地球時，地球上是否還會有人來迎接它？也許人類早已因自相殘殺或飛來橫禍而滅絕，也許由于地球資源被耗盡，人類不得不將其拋棄而移民到其他星球上去。在5萬年的漫長歲月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不是嗎？

那么，KEO計劃幾乎是沒有成功的可能了。然而，它的意義并不在于未來，而恰恰在于現在。當世界上每個人都平等地被邀請給未來的人們寫信，而不是只有名人、大人物才有這樣的特權，這不僅能讓人有一種作為人類大家庭中一員的歸屬感，而且還可以讓人們從營營碌碌的日常生活中靜下心來，共同關注人類的命運和未來，觸發平時無暇顧及的遐思。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這原本只是哲人的專利，現在則人人都可以把目光投向5萬年后的遙遠未來，即使只讓心靈獲得短暫的升華，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