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園不覺醒

園林藝術(shù)對于中國人來說，不僅僅是建筑學(xué)與美學(xué)的體現(xiàn)，而且還代表了一種閑適的生活方式。從那部百科全書式的文學(xué)巨著《紅樓夢》中，就能窺出一斑。書中的紅樓女兒們生活在巧奪造物神功的“大觀園”里，與這座園林朝夕為伴。他們在這里吟詩繪畫、做游戲、品美食、談戀愛……度過了人生最美好的時光。離開大觀園后，這些水做的女兒們的人生際遇不再是風(fēng)和日麗，而是雷電交加。回首當(dāng)年在園中度過的青蔥歲月，便成了發(fā)自心底的心香一瓣。

所以，在中國人的傳統(tǒng)觀念里，園林的功用已不僅僅是滿足居住或?qū)徝溃€有那么些其他的意味摻雜在內(nèi)。《牡丹亭》中的杜麗娘，第一次踏入自家園林，發(fā)現(xiàn)“春色如許”，于是動了芳心，為愛而開始了一場生與死。所以，對于杜麗娘來說，園林就成了她愛情的啟蒙地。

江南私家園林：文人與天堂的對話

中國人對園林的喜愛更多是根源于一種隱逸遁世的情懷。孔子說：“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隱。”在出仕的背后，為自己留下一條“隱”的后路。因此，隱居不仕，遁匿山林，成為許多文人士子的人生之路。而且有前人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先例，讓人覺得“隱”也不失為一件樂事。中國古代的隱逸文化也有大隱、中隱、小隱的區(qū)分。所謂“大隱隱于市”，所以，在街市一隅造一所園林，把自己隱匿起來，似乎是一個不錯的選擇。所以，在江南留下了如珠璣般分布的私家園林，這些可視為園林主人為自己開辟的一方精神樂土。

蘇州以近乎天堂的自然條件，被許多手上有資源的人看中，在此造園生活。所以，“蘇州園林甲江南”也不足為奇。蘇州園林史從五代就已掀開扉頁，到明清則達到盛極。不大的蘇州城內(nèi)有園林一百九十余處，拙政園、留園、網(wǎng)師園、滄浪亭、環(huán)秀山莊等被列入“世界遺產(chǎn)”名錄。

在蘇州的“四大名園”中，最早的一處園林是滄浪亭。這是北宋蘇舜欽的私家園林。當(dāng)年蘇氏仕途失意，閑居蘇州。大概是厭倦了官場上的爾虞我詐，他來到蘇州后人生觀發(fā)生了改變，從一個政治家而轉(zhuǎn)向一個詩人，他要建一座園子好好享受享受生活。

蘇舜欽在蘇州城內(nèi)視察了一圈，看上了城南的一塊地勢高闊，草木郁茂之地。這里本是五代時期的一座廢棄的園林。最吸引他的是此間三面環(huán)水，如在水之湄，頗有遠(yuǎn)離塵囂的意味。于是，蘇舜欽花四萬貫買下了廢園，依照自己的思路開始建造屬于自己的園林。并且取“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為園命名，自己也號稱是“滄浪翁”。園子修好了，蘇舜欽邀請友人歐陽修來參觀，并請這位大才子作首詩。歐陽修看過滄浪亭，寫下了“清風(fēng)明月本無價，可惜只賣四萬錢”的題詠。李白說“清風(fēng)明月本無價”，歐陽修卻調(diào)侃說是“四萬錢”，不知是他在夸蘇舜欽得了個大便宜，還是在羨慕嫉妒恨呢？不過，滄浪亭無疑是蘇舜欽晚年生活中的一筆亮色。連《宋史》中寫蘇舜欽時都要特意提一筆：“家有園林，珍花奇石，曲池高臺，魚鳥留連，不覺日暮。”可見滄浪亭已成為蘇舜欽“性靈”的一部分。

網(wǎng)師園是蘇州園林中“小而精”的代表作。全園宛如一曲小令，韻味悠長。它位于蘇州城內(nèi)地闊家頭巷，具有“大隱隱于市”的氣質(zhì)。試想，在紅塵鬧市中，無意間走入一條小巷，又于無意中推開一扇門，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置身于一個神仙寓所，這該是怎樣的驚奇！

網(wǎng)師園的特色在于布局精妙，園內(nèi)有園，景外有景，精巧幽深之至。建筑多而不擁塞，山池小而不局促。著名園林專家陳從周評價網(wǎng)師園是“蘇州園林小園極則，在全國園林中亦屬上選，是以少勝多的典范”。連紐約大都會藝術(shù)博物館都愛煞不過，特意將網(wǎng)師園的“殿春簃”做了個山寨版的，拿來展出。

北方皇家園林：天下好物盡在其中

如果說，江南的私家園林寄托了園主的情趣，抒發(fā)的是文人情懷；那么，北方的皇家園林則是開一代帝王之氣，象征著盛世的繁華。皇家園林由于帝王的特殊身份，使其能夠動用天下資源，呈現(xiàn)出萬千氣象。承德避暑山莊就是其中的代表作。

這座清朝皇帝的夏宮建于十八世紀(jì)初，歷時近百年建成。大概是來自白山黑水的清朝皇帝受不了北京的酷暑，所以在距離北京230公里的承德修建了這座避暑山莊。承德的夏天多雨，無酷暑。所以，正如一位詩人所言：“盛夏，一個大清朝廷全搬到承德/嚴(yán)冬，一座帝王江山又運回京宅/搬河的搬河/運岳的運岳/皇宮與避暑，圣旨與奏折/一齊挪動窩。”

與北京紫禁城相比，避暑山莊洗卻鉛華，以樸素淡雅姿態(tài)示人。它的宮墻呈灰色，沒有紅墻的氣場強大，這是為了襯托“外八廟”的金碧輝煌，以表達對蒙、藏等少數(shù)民族的尊重。從這一建筑用色上，可見帝王的匠心。園林中取自然山水，融南北風(fēng)光。既有大漠草原，又有江南水鄉(xiāng)，山村野趣俯拾皆是。而且天下好物都可搬入園中。這里的鎮(zhèn)江金山寺、嘉興煙雨樓便是乾隆帝下江南時最惦記的風(fēng)景。

在避暑山莊，帝王也煥發(fā)出了普通人的一面。康熙帝、乾隆帝曾興致勃勃地在此尋景題詩，因此有了所謂“三十六景”、“七十二景”。在這座夏宮里曾發(fā)生過中國歷史的一個轉(zhuǎn)折事件。當(dāng)年的咸豐帝為躲避英法聯(lián)軍的炮火，置京城的子民于不顧，攜家眷跑到避暑山莊來。也許是心情苦悶，他終日淫樂，最后盛年駕崩。從此，一個二十六歲的女子登上了歷史舞臺，統(tǒng)治中國近半個世紀(jì)。她，就是慈禧太后。

說到慈禧太后，不得不提到另一座著名的皇家園林：頤和園。頤和園擁有許多個中國之最和世界之最，是中國四大名園之一。它的前身是乾隆為孝敬其母而修的清漪園，其設(shè)計師是著名的郎世寧。不幸的是，在咸豐年間，清漪園被英法聯(lián)軍燒毀。二十八年后，光緒帝要勤政了，慈禧太后要為自己修一座“退休”的園林，算是送給自己的禮物。因此，園林要足夠豪華，才能平衡自己政治上的失落感。于是，慈禧太后以籌措海軍經(jīng)費名義，動用了五六百萬銀兩，修建了頤和園。園中著名的景觀有萬壽山、昆明湖、石舫、長廊、佛香閣等。她想用一座園林，來承載自己的欲望與歸宿。在慈禧的人生中，有三座皇家園林：圓明園是她成為咸豐帝寵妃的幸運之地，避暑山莊既是她青年喪夫的哀痛又是她攜子登上政治舞臺的契機，而頤和園則是她晚年與政治博弈的一個載體。

從此，頤和園成為晚清最高統(tǒng)治者在紫禁城之外最重要的政治和外交活動中心，見證了許多中國近代史上的重大歷史事件。1898年，光緒帝在頤和園仁壽殿接見了維新思想家康有為。戊戌變法失敗后，光緒被長期幽禁在園中的玉瀾堂，因此，頤和園被后人稱為最豪華的監(jiān)獄。當(dāng)滿清王朝已被歷史的車輪碾過后的十六年：1927年，晚清遺老、著名的國學(xué)大師王國維自沉于昆明湖，死于憂心，將自己的精神世界交付于這一湖之水。這或許也代表了頤和園對一個舊時代的終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