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

4月20日,在北京市第一社會福利院內,一位老人安逸地曬著太陽。由于是有名的公立養老院,老人在這里見過不少前來慰問的領導和明星。
更多的老人不像他這般幸運。北京的金抗老人,在登記后等待了5年之久,目前仍然未能入住。
北京市第一社會福利院稱,目前有1100張床位,前面排了7000多人,“老人要住進來,至少得等10年”。
可需要入住養老院的老人,又有幾人可等10年光陰。這雖是極端案例,但其他的養老院也普遍有數百人排號。因此,很多沒有子女贍養的老人陷入了老無所養的境地。
而除了公辦養老院,像金抗這樣的老人還可選擇的是城區里的民辦養老院。但其價格普遍較高,普通家庭負擔不起。
繼續退而求其次,金抗能選擇的就只剩下郊區民辦養老院了。但由于位置偏僻、條件較差等原因,金抗表示,“不愿去”。
北京市民政局局長吳世民介紹,2011年,北京市戶籍人口中,60歲以上老人246萬,比重高達18.3%。預計未來5年,北京人口“老齡化”還將提速;到2015年,北京戶籍老年人達到320萬,占戶籍總人口比重升至23%。
隨著我國正逐步進入老齡化社會,養老,正成為擺在每一位老人和家庭面前的頭號難題。
公立養老院一床難求
與民營養老院相比,公辦養老院對老人來說就像天堂,但夢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以北京市第一社會福利院為例,目前在其擁有1100張床位的情況下,有7000多人排隊準備入住。而每年離去的老人不過30人左右,一張床要等上10年。
天津的公辦養老院同樣一床難求,像天津市養老院排號的老人也在2000人以上。基本能自理的沈奶奶已經86歲了,她的房間窗明幾凈,墻上貼著字畫,她說:“這里很好,什么都不用做。有棋牌室、桌球室,還可以學書畫,健身房也有,因為帶二級甲等老年病醫院,護理都是專業的。老伴過世很多年了,逢年過節兒子接我回家住上一陣,一個孫女在香港讀書,他們對我很放心,也很想我,家庭關系更融洽了。”
護士長說:“由于她有高血壓,睡眠不好,老人進來得比較早,所以包下了一個雙人間,每月2300元,如果一個人住單間只需要1500元左右。現在包房這種事情不可能了。”
院長孫兆元是位溫文爾雅的中年醫生,他告訴記者,天津養老機構有300多家,只有4家是公辦的,為了進養老院,常有人托關系給他打電話。對此他也很苦惱。現在共有床位850張,但能自理的老人,進了公辦養老院,壽命會大大延長,他們的床位很難有周轉。所以排隊的老人想入院就要等很長時間。
更有甚者,“一些老人為了曲線住進這家公辦養老院,會以生病住院的形式住進來,然后便不打算離開。所以我們建立了相關制度,到了規定時間,必須給他們辦理出院轉院手續。還有自稱孤寡、無子女的老人來這里哭鬧,強行要求入住,其實是和孩子關系緊張。”一位邊姓工作人員說道。
在孫兆元看來:“以后公辦的養老院應該設門檻,把資源讓渡給生活不能自理且經濟條件極困難的老人。能自理的老人一個人一張床,連吃飯每月1350元,電視、電話、空調都有,不用交暖氣費,有人給其搞衛生、做飯,吃完不用刷、洗,比自己在家生活成本還低,來了將房間一租就可以了,這不太合理。而且價格不是我們自己能決定的,這么低的價格,迫使天津民辦的普通養老院的收費也只能與我們持平,最多上浮一兩百元。這對全行業提升服務水平不利。”
“不僅老年人是弱勢群體,養老院也是弱勢群體。”孫院長說,“我給兩會寫了提案,現在護理人員短缺,是因為待遇太低,這個我們又決定不了。她們每月2500元錢,上完五險,拿到手的就1300左右,民辦的不交保險,看上去拿得還多點,拿這點收入卻干這么臟的活,心里不平衡,有的家屬也不理解,覺得出點錢,養老院什么都得管。養老院是高風險,低收入,出點事,我們賠不起。我們的經驗相對多一些,服務較規范一些,出事的概率不高,我們天天講這些事,一開會總是強調安全,強調服務,戰戰兢兢。”
最近,害怕排隊時間太長,年僅60歲的章阿姨已經開始在天津市養老院登記排隊。在參觀了養老院后,章阿姨感覺十分滿意。她經營著一家小公司,兒女不在身邊,她想先排個號,過幾年住進來,白天上班,晚上住這里。
登記處的張主任笑著說:“等排到你了,你不來怎么辦?再說我們這里的老人平均年齡80歲,和他們住一起,你不煩嗎?老人餐估計你也吃不慣。”章阿姨想想在理,就放棄了,她對記者說:“現在自己的人生還有很多選擇余地,再說老伴兒也肯定不樂意住養老院。”
除了公立養老院,很多人提議建居家養老、社區養老等方式輔助養老體系的建立。在孫兆元看來這也是趨勢,老年人之間互助養老也可以考慮,但現在很多鄰居互相都不往來。
曾經在社區辦過一家日間照料中心的李先生告訴記者:“太難了,風險太大了,在家養老的又多是沒啥錢的老人,而且白天老人放你這里,風險都是你承擔。到了飯點,又集中給你打電話,由于員工數目、素質都不夠用,投訴很多。如果說,養老院的護理人員是普通陸軍,我們的人員就得是海豹突擊隊,因為要處理各種不同的情況。我賠了錢,發現力不從心,就放棄了。”
金抗也考慮過和好姊妹們住一起,互相照應,但人和人生活習慣不同,在一起不免沖突,就放棄了。
老無所養
“前一段時間,第一福利院給我打電話,開口就說,不是通知入住,只是了解一下情況。”金抗在第一福利院和第五福利院登記5年了,目前還未能入住。
由于祖上曾經是官至四品,自己也曾經參加過抗美援朝戰爭,金抗對于自己無處養老感到既委屈又氣憤。“我今年79歲了,本姓愛新覺羅,祖上是康熙帝的兄弟,曾祖父在前清做過四品官,祖父以后家道中落了。”
1949年8月,16歲的金抗進入隨軍的護士學校,參加革命,后來作為北京首批抗美援朝手術隊的成員去了東北。“我們有14個人連名字都改了,‘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爭取持久和平,我是帶頭改名的,所以叫金抗。為了能參加抗美援朝,我還給組織寫過血書,戰地醫院的條件非常艱苦,我們團隊的任務就是搶救重傷員,大冬天,沒有熱水,我們自己洗紗布……”金抗回憶。
由于人為原因,本應該離休的金抗最終成了退休,“我們同學中,有5個人辦了離休,其余人都被退休了,收入差了一倍,我退休工資每月就3000多元,我們很希望歷史問題能被妥善解決”。老伴不在了,兒女也不在身邊的金抗,現在和兩只貓一起生活。
由于一個人生活孤獨,而又沒有養老之處,金抗決定追逐兒時的聲樂夢想。她拿過中國大眾藝術家協會等聯合舉辦的“夕陽紅全國中老年才藝展演活動”聲樂組C組全國金獎,還上過廣西衛視。如今,金抗輾轉于北京多個合唱團。“日程很滿,為了唱歌,我成了月光族。”金抗說。
在去年一個雜志社舉辦的選秀中,由于過于投入,而又沒能取得好名次,金抗感到身心都受到傷害。“從第一輪到第四輪,整整拖了好幾個月,每次都是轉地鐵、換公交去昌平,最后可能是因為我不配合他們去地方商演,或許是真的耳麥壞了,總之,我在第四輪被淘汰了。這對我打擊太大了,我臥病在家兩個月,靠方便面度日。”
4月初,本刊記者電話約金抗采訪時,她說,腿不舒服,幾天沒有出門。等金抗的腿好些后,她約記者在私人養老機構“恭和苑”見面。
當天,金抗參與的星海合唱團,正在恭和苑排練。這是一個歷史悠久的著名老年人樂團。排練結束后,金抗告訴記者,地處雙井的“恭和苑”對周邊的老人很好,場地幾乎是免費提供給樂團練習的。“他們邀請我試住一周,并不指望我住進來,象征性收了300元。太奢華了,正式入住每月要1萬多元,我可住不起。”
公立養老院排隊太久,市區內的民辦養老院都價格高企,金抗開始考察郊區的養老院。
金抗去郊區的一家養老院看過。“山清水秀,條件不錯,還養著鹿,但離我的生活圈子太遠了,我還是希望能住在城里。”這是老年人不愿去郊區養老的普遍心態,有人半開玩笑地說:“郊區不但沒有好的醫療條件,老人又離開了原來的社交圈,兒女看一次老人跟掃墓也差不多。”
“我姐姐87歲了,她比我保守,不肯去養老院,整天窩在家里,兒子是大學副教授,媳婦是醫院護士長,都忙得很,為了供孫子自費去美國留學,兒子整天在外面講課。”金抗說。
與金抗相似,星海合唱團里很多老人都面臨著養老的難題。
星海合唱團的王暨明對記者說:“我母親是商務部的老干部,老年癡呆了,一年換了十幾個保姆,把人家折騰得夠嗆,現在復興醫院下面銀齡老年公寓住著。”
“這家是民營的,條件還不錯。房費、冷暖費、飯費,每月費用總共要8000多元。我們5個兒女湊一湊,再加上母親的退休工資才夠。而我就一個女兒,被我養得很嬌氣,還得幫她帶孩子。我不指望她以后能照顧我,自己去養老院,但就怕越來越貴。估計我是等不到社會養老體系完善的一天,到時候我打算把房子賣掉,找個民營養老院養老。”
星海合唱團的楊可幾年前帶著老岳父去北京太陽城國際老年公寓看了看,但高昂的醫療押金讓他們望而卻步。“他們要20萬元醫療押金,沒有利息,我岳父不樂意了,20萬元沒利息,過十幾二十年,不知道貶成什么樣子了。而且岳父是可以享受公費醫療的。后來岳父在家待著,請了保姆照料,老人身體還好,就是孤獨,保姆其實也沒多少活兒,就是給老人找個伴兒,陪他看看球。每月2000多元的薪水,保姆還鬧薪,節假日還得給紅包。保姆之間也互相攀比,對我們挑挑揀揀的。”
與金抗一樣,王暨明、楊可都表示,住不起像恭和苑這樣的高檔養老院。恭和苑的一切標準,都向美國最高端的私立養老機構看齊。其院長是從美國請的資深華人養老院長,營養師是臺灣人,護士長有新加坡回來的,還有日本回來的,護理人員都是從專業護校畢業的。
投資建立恭和苑的是樂成集團,其老年實業投資中心總經理高峻松說:“有意向登記入住恭和苑的都是感覺有點‘擺譜兒的老人,往往看不上公立養老機構,孩子基本上是中小企業主。”
民營養老院差在服務
公立養老院排隊太久,而城市里一些高檔的民營養老院收費又太高,而更多的容易入住的普通民營養老院,服務質量卻較差。
志愿者劉華(化名)第一天去北京一家民營的養老院服務就目睹了一場集體示威行動:一些老人靜坐在飯廳里絕食抗議,還有一些老人大吵大鬧。
院方對此也始料未及,有些慌亂。示威原因是,院方宣布以后每天的伙食費多收3元。劉華說:“這件事也不能全怪院方,現在CPI指數這么高,菜價漲了,而且人工也漲。此前可能沒有和老人做充分的溝通,也許溝通了,效果并不好。”
與對漲價的極度敏感相比,住進民營養老院的老人,對服務并不過分挑剔。護工怠慢老人的現象很普遍,尤其是對那些失能或部分失能的老人。“院方不可能存心對老人不好,但現實很殘酷,有的護工逗癡呆老人唱歌,不高興了,就踢老人一腳。”在劉華看來,“不能說那些虐待老人的護工沒人性,久病床前無孝子。你要照顧他們床上吃、床上拉,他吃了可能還會吐了,或者是你正在吃飯的時候他可能要大便,回頭你還要繼續吃。這都不是常人能忍耐的。”
學企業管理的劉華告訴記者,由于護工嚴重短缺,現在民營養老院招來的護工,很多都不識字。1000多元的基本工資,已經很難招到人。
但大多數民營養老院對招工難,有自己的解決方案——就是鼓勵加班,24小時一對一護理。“加一張護理床在老人房間里,這就把給護工租宿舍的錢省下了,同時,號稱一對一的護理,晚上有事,旁邊有人,可以向老人收更高的錢。但老人和護工都沒有隱私,下床上廁所都有人服侍,這樣照料的強度就大大提高了。而由于護工多是來自社會底層,能多賺錢肯定愿意干,反正下了班,在北京不認識人,也沒地方去。”劉華透露,這種管理方式,在北京很普遍,在行業里算是“經驗”。從硬件上看,這些民營養老院的條件并不差,老人可以試住,以后不滿意了,簽了合同的,也隨時可以離開,但住下的,幾乎沒有離開的。
“但我去過北京一家氣氛堪比恐怖片的養老院,”劉華說,“我是冬天去的,當時的月收費1000元左右,進入一間無人打掃的房間,打開馬桶蓋,發現有沒沖干凈的東西;走廊里擺著捐贈的家具,上面滿是灰塵,窗戶玻璃很多是壞的;室內的沙發布也破了,里面的棉花翻卷出來;擋風的門簾兒黑乎乎的,而老人們的衣服,則臟到看不出顏色。走廊里,還時不時傳來陣陣慘叫。而且,中午只有一個菜。”
這些老人多來自農村,子女不愿意養,每人湊些錢,就把老人送到這里來了。
目前,除了極高檔的養老機構屬于營利性外,99%的民營養老院仍屬于非營利機構,國家有一定程度的現金補貼、減免各項稅收,所用水電均執行居民水電價格。“盡管經營者在叫苦,但實際上利潤還是可觀的。”劉華說,“有的老人長年生病,換個尿不濕自然是自費的,而且一打點滴,養老院就有錢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