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與陜西的“離婚氣氛”

近日沸沸揚揚的三星陜西投資案（10年免稅，10年半稅）中，三星的公開帳本是：總投資300億美元，第一期70億美元。截至目前，西安方面并未披露與三星簽訂的投資協(xié)議和補貼政策，但按照現有媒體披露的數字，三星將換得約250億人民幣規(guī)模、130萬平方米廠房的土地支持，5億人民幣水電補貼，30% 財政補貼。三星的私下算計是：所有不可回收它用的投資（土地、廠房建筑等）均由中國地方政府承擔，有實際風險的投資只有啟動的25億美元。而中方對應的投入也有2000億人民幣。用25億美元撬動約600億美元的10年投資項目，三星是風險管理的天才。

陜西的公開賬本是：用三星帶動上下游160家配套企業(yè)，形成一個產業(yè)生態(tài)鏈，造就1200名直接就業(yè)機會。陜西私下的帳本是：在宏觀控制的大環(huán)境下，以三星為“大旗”，啟動高速公路項目、地鐵項目，征收可供多元開發(fā)的5000畝土地，迅速建立地方政府的政績。用一個尖端科技產業(yè)的理由帶動受政策限制的城市發(fā)展項目，低價獲取稀缺的土地資源，地方政府打的是一個“暗度陳倉”的算盤。他們是政治風險管理的天才。

當兩個天才相遭遇的時候，勝利只欠天時了。表面上看，天時具矣。三星是全球電子閃存芯片的龍頭企業(yè)，還向如日中天的蘋果供貨。深入分析，三星和所有的電子行業(yè)企業(yè)一樣：歷史永遠不可能為未來背書。作為一個快周期的行業(yè)，電子企業(yè)如同在跑步機上百米賽跑，新產品一茬換一茬，圍繞新技術的產業(yè)重組頻繁。在競爭趨勢上，蘋果、谷歌、諾基亞加微軟正進行著三大陣營的智能手機平臺的較量。一旦形成三分天下的格局，上下游企業(yè)必須要選邊站，投靠盟主。不幸的是，三星剛剛得罪了舊盟主蘋果，以至于蘋果不顧經濟成本，把給三星的獨家業(yè)務變成多家業(yè)務，防止三星仗著配件的獨特性要挾蘋果。

在陜西方面，任何可能的地方政府主導、強制拆遷的模式已經成為政治不正確的行為。百姓村民的環(huán)保意識和維權意識日盛。工程所在地之一的興隆街辦就愣是沒有按預想的時間日程收上了戶口本。西甘河以南的居民已經開始討論洋垃圾和廢水、毒水污染的擔憂了。被套上馬嚼子的地方政府已經不能自作自劃，以行政效率為先，開始不得不遵守“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的政治原則。若非如此，其它的競爭城市怎能坐視三星這樣的投資從自己的手邊滑落？這二個方面暗流涌動，相互強化，只把假設中的天時消蝕殆盡。

當相互看對方不順眼的時候，雙方都一定會創(chuàng)造出相互懷疑的條件和理由，直至分離。這個婚姻的原則也同樣適用商業(yè)合同。所以，有遠見的企業(yè)寧愿在“結婚”前講好“離婚”的條件，讓“離婚”更難，更公平。現在已經透露的三星和陜西之間的合約條件卻鼓勵產生相互懷疑的氣氛。

首先，三星的承諾暗含不容易執(zhí)行的懲罰條件，因為它承諾的投資具有發(fā)展條件性和變更的低成本性。如果全球市場變化，三星可以暫停后期投資而不需要承受變更行動帶來的懲罰，沒有巨大的沉底成本。在10年興盛期就算得上“金婚紀念”的電子行業(yè)，這樣的安排對另一方就意味著巨大的系統(tǒng)風險。

其次，對于另一方所承諾的“雙十條件”，只要有一點中國社會常識的外企都知道那很不靠譜。5年一任期的新班子可以增補各式各樣的新條件和要求。對三星，沒有抓得住的長期投資承諾是自動設定的自我保護機制；對地方政府，進了鍋的鴨子飛不了，這是歷史經驗。項目成立后，陜西有單方面修改合約的條件和動機。一旦理想的天時沒有降臨，雙方愛的游戲自然變成恨的戰(zhàn)斗。

讓情感歸情感，讓生意歸生意。這是一位瑞典朋友的名言。這位朋友第一次和中國企業(yè)打交道的時候，先把開模具的費用匯到對方的帳上。這不代表他的商業(yè)誠信。他只是按人性常識辦事：只有讓合作方放下“離婚”成本顧慮時，他才有可能全力以赴，做好互惠的工作。這位瑞典朋友有著一套“四不做原則”：1. 不該承諾的付出；2. 不能兌現的承諾；3.不想維系的承諾; 4. 不會生長的承諾。任何有這四個方面特征的生意，他堅決不做。用這四不條件來衡量，三星和陜西之間的相互承諾都有著“死不做”的風險。

這樣一個飽受詬病的商業(yè)合作計劃卻也有可能成為“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的典型案例。要實現這個轉型，陜西地方政府有義務出示完整的環(huán)境評估報告，配套發(fā)展的具體計劃，產業(yè)技能轉移的要求，以及三星-西安電子產業(yè)生態(tài)系統(tǒng)的整體策略規(guī)劃。三星方面也需要提供可以強制執(zhí)行的、不可撤回的投資承諾。只有動機對應了，違約懲罰條件現實可操作了，合作雙方才不會謀求沒有最低，只有更低的行為，才會追求沒有最高，只有更高的理想。

2367年前，在規(guī)劃中的西安-三星園區(qū)附近，商鞅“南門立木”以求立信。如果這次合作雙方能夠建立具體的承諾、可以兌現的承諾、有擔當的承諾、激勵積極意愿的承諾，那三星和陜西都可能一起笑到最后！（文/鮑勇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