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溫柔有力的手

權力關系分為三種：強制性權力（以嚴厲的懲罰為后盾的命令和服從），交易性權力（以利益交換為前提的相互制約），共識性權力（以共同的價值觀為基礎的相互協同）。父子間的權力關系，就是由這“三原色”按不同比例組合成的，而且三者之間的比例關系是動態發展的。早期的父子關系以強制性權力為主導。隨著兒子自主意識的覺醒，強制性權力逐漸讓位于交易性權力。而當兒子長大成人，共識性權力的重要性就越來越突出。也恰恰是在這個時候，父子關系最易出現危機，因為共識達成的難度遠超乎我們的想象。

面對2+2=4這個算式，我們很容易達成共識，但人與人之間的共識決非這樣單由憑理智就能達成。法國哲學家和數學家帕斯卡爾說過，人的理智看似強大，但在特定的情景下會變得相當脆弱和無用。他舉例說，一塊長木板放在平地上的時候，你可以輕松地從這頭走到那頭，腳決不會邁出木板之外，但如果把這塊木板放在兩座高樓之間，無論你的理智怎樣告訴自己，你還是不敢踏上這塊木板。人并非是在明白該怎樣做和說就去做和說，支配人的行為和語言的，常常不是非此即彼的形式邏輯，而是混亂不堪、亦此亦彼、欲迎還拒的“模糊邏輯”。它引發一連串的錯覺，并反過來引發更多、更復雜的誤解，把真相和初衷包裹得嚴嚴實實，達成共識也就成了幻想和奢望。

父子間是在強制與交易摻雜其中的情況下尋求共識的?？謶峙c防衛、索取與給予相互糾結，雙方都在不自知中掩飾自己，愚弄對方，讓表達言不及意，讓理解誤會叢生。

一本名叫《不要被愚弄……》的手抄本中生動地描述了人處于恐懼、算計和羞怯時的心理狀態：“不要被我愚弄。偽裝是一門藝術，它是我的第二天性。我給人的印象是：我是安全的，我指揮一切，我不需要任何人幫助。但請千萬不要相信。表面掩蓋下的是真正的我：迷茫，恐懼，孤獨。一想到自己的弱點被暴露，我就驚慌不已。我害怕你的目光背后沒有愛和接納。我害怕你鄙視我，嘲笑我，你的嘲笑會要了我的命。我害怕自己整個就是廢物。我根本就是個沒用的人。于是我不顧一切地偽裝自己，表面鎮定自若，內心則是個瑟瑟發抖的小孩。當我在履行日常事務時，不要被我所說的話迷惑。請仔細聽，要努力聽出我沒有說出來的話。伸出你的手幫助我，即使那是我似乎最不想要或最不需要的。由于你的敏感和同情，由于你的理解所具有的力量，我能夠振作起來。由于長久以來堅信自己是個廢物，我就筑成了堅固的城墻。但是愛比堅固的城墻更堅固。請嘗試用有力的手把城墻拆掉，但要用溫柔的手。因為孩子是非常敏感的，我是一個孩子。”這段話聽起來像是某個孩子說給，不，是寫給父親的肺腑之言。一種感受，有的人在心里會拒絕承認，努力回避，有的人只能在心里說出來，少數人能夠寫出來，更少的人能夠寫出來并讓對方看到，只有極少的人在極為特殊的情景下當面說出來。原因在于，每個人都構筑了一道道城墻又很少有人來幫助他拆掉這層層城墻。

這段話不應該僅僅看作是兒子對父親說的。正如作者接著說的：“你也許會問：我是誰呢？我是你非常了解的人。我是每個男人，每個女人，每個孩子，每個你遇見的人。”它同樣可以看作是一個父親對兒子說的話。在孩子面前，父親的羞怯更加隱秘，更加堅固，其示弱的難度遠甚于兒子。

真正的共識，是當層層的心理圍墻被一雙溫柔而有力的手拆除之后，人與人終于彼此得見真身，相視而笑。父親最重要的責任之一，就是讓自己擁有一雙能將圍墻悄悄拆解的手，強大有力，而且溫柔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