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潮
妻子跟我提起她家鄉的涼亭,源于我寫了一篇文章,考證本地的涼亭。我有一個習慣,寫好文章,總要先讀給妻子聽。我坐在電腦前,邊看邊讀。她則站在一邊,聚精會神地聽。妻子不喜歡看書,但很樂意成全我。就在我讀那篇文章的時候,她說,你怎么不寫我們村的那個涼亭?我說,有什么好寫的,那個破涼亭!她說,就憑你去坐過,也應該寫一寫啊!我說,總歸要有點典故之類的。她說,有啊!那個涼亭我確實去過一次,當然是她帶我去的,極普通,沒有一點特色,離村子大約里把路。現在,那條路已經荒廢了。不過,涼亭的邊上有幾株古老的大樹,倒有點滄桑的味道。她說她還在村里的時候,一到晚上,村里的一些年輕人會去那里約會。那會兒,戀愛還是羞澀的事,相戀的對方在白天是不敢手拉手的。但晚上就不同了,有些年輕人膽子大著呢,就在涼亭里做起那個事來。村里都知道的,但誰也沒有說。
“這就是典故啊?”我開玩笑說。
“一定要典故嗎?”
“至少要有點值得寫的東西啊。”
“肯定有的。”
“你是說,你晚上也去過涼亭?”
她聽了我的話,就把臉唬下來了,半天不和我說話。她不和我說話,我也就不和她說話。我知道,她心里肯定很難受。結婚這么多年,相互不說話的情況很少,不過,近來這樣的情況多起來了,也許責任在我。我有時候覺得生活太平淡了,又生不出別的波瀾來,就喜歡開一點小小的玩笑,就像今天這樣的,我說,你晚上去過涼亭嗎?
實際上,像這樣的玩笑,我們也很少開了。歲月無情,消磨了我們之間的許多傳統,無論好的壞的。事業有成后,我喜歡起文學來,妻子是不喜歡的,但是,對于我喜歡的,她都喜歡。然而我知道,在我讀給她聽的時候,也許是在懲罰她。我現在經常出差,有時候要在外面逗留好幾天,而原本是不需要這么多天的。在家里,妻子看電視,我就到書房里看書或敲幾個字。我們之間的話變得很少很少,當然,這個過程是漸漸的,以至于當我突然感覺到的時候,并沒有覺得有什么大不了。
正月初一,我和她到她娘家拜年。是個大好的天氣,氣溫總有十七八攝氏度,大家都說沒有碰到過這么好的正月。吃了中飯,我提出去走走。妻子說好。出了村,就拐上一條羊腸小道。路上長著厚厚的草,全枯了,現出溫柔的樣子。我們踩在上面,軟軟的,很舒服。“原來,這條路很寬的,現在走的人少了,就變成這樣了。”妻說。
“是啊,什么東西都是這樣的。”
“就在這里,我碰到大忠的。”
“這里嗎?”
“喏,就在那個塘的壩上。”妻用手指了指,“那年我二十一歲。我推著輛獨輪車,去大唐塢的田里拉稻草,路過這里的時候看到他的。他一個人,赤了個膊,在壩上走來走去,嘴里咬著一根青草。”
“然后,他叫你了?”
“沒有叫,他只是走過來了,邊走邊穿好了上衣,跟著我。”妻說,“跟了有一段路,我有點害怕起來。當然不是那種害怕,而是另一種我說不出來的害怕。他穿一身軍裝,一米七五的個子,我后來愿意和他交往,就是喜歡他的個子,我很般配的。”
我的心里酸了一酸。瞄了一眼比我還高半個腦袋的妻子。但我不動聲色。
“那是七月里最熱的日子,下午一二點鐘的樣子,農忙的還在家里休息。我不休息,是因為這點活遲早要我做的。我的兩個姐姐都在城里做小工,弟弟還小,我戴著頂笠帽,穿一件厚厚的外衣,我怕被太陽曬黑了,我想我會馬上到城里去的,那時天天跑村口的小店,看有沒有我的信。”
“我寫了信,可是你說沒有收到。”
“不曉得你到底有沒有寫。”
“我發誓。”我說。
“我的心一點點冷下去了,”妻說,“但我還是想到城里去。我準備農忙一結束就要爸爸幫我去城里看看。”
“原來我不來找你,你也要來的?”
“但不會再到你們廠了。”
“這么說,如果我不來,我們恐怕不會再見面了。”
“很有可能的。”
“這么說,我來對了。”
“這是你的事。”
我的心有點受傷,我不喜歡妻子這樣的口氣。她一直是溫順的,但我不能把它說出來。這算得了什么呢?
就是那天,她帶我去看了那個涼亭,在我眼里,那實在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地方,那么破敗的一個東西。可是,在那同樣破敗的小山村,確實沒有比這個更好的地方用來陪客人走走了。那時候,我還年輕,哪懂得什么是真正的風景呢?
“我在前面走,他就跟著,一聲不響的,”妻接著剛才的話頭,神情柔和起來,“跟到田里了,他才問我,你是這個村的,幾歲了,叫什么名字?我都問一句答一句的。問到名字的時候,他從袋里取出一支筆來,在手心里寫下我的名字,再張開手來讓我看,是這樣寫的么?”
我特別看了看妻的臉,我看到了一種神往的表情。
“然后,他幫你推車了?”
“我忘了。但他肯定幫我縛好了稻草,車子好像還是我自己推的。不過,不過……因為會推獨輪車的人很少。你不是嘗試過么,不是走不了幾步,就摔倒了?”
我不去理會這些。我推獨輪車,純粹是一種玩樂。
“第二天,供銷社的小良帶著他來我家玩,說起來小良還是我的遠房親戚。他向我爸爸介紹說他叫大忠,是源溪部隊的司務長。這次他們拉練到我們村,大約要駐扎一個月。爸爸參過軍的,也覺親切,就和他聊起來,聊得還算投機。后來,他一有空就來我家。”
“你們就這樣確定關系了?”
“沒有,從來也沒有確定過關系。”妻叫道,“其實從一開始,爸爸就不同意。一方面,他的老家在安徽,爸爸問他復員后能夠留下來嗎,他支支吾吾的,沒有痛快地回答。他是志愿兵,如果有這個想法,是可以通融的。”
“你說他竟然不想留下來?”
“我開始也不懂,”妻說,“問他,也期期艾艾的……”
“是什么原因呢?”
“也沒有什么,”妻淡然地說。但我還是看出來,她的思緒有那么一會兒神游到很遠很遠。“……他這個人有個缺點,很大男子主義,說話又直。有一回在我家吃飯,竟把吃剩的飯一古腦兒地撥到我碗里,全不顧及我的感受。他走后,爸爸就說,我們阿麗不需要這樣的人來管制的,以后不要與他來往了。”
“可是據我所知,你們以后還繼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是他經常來找我的。我這個人就是心軟,他來找我,我又說不出太絕的話。何況,一個女人,有人喜歡心里也是高興的。”
這句話讓我很不是滋味。
“可是,不久我就來找你了,讓你再去我們廠里做,你馬上就動身來了。”
“是啊,你一來,我就什么也不顧了,第二天就到廠里報到了。”
過了這么多年,我還記得當時的情景,她見了我是那么的欣喜。一年前,她與許多鄉下妹到我們廠里做小工,她長得特別好看,我就喜歡上她了。可是,大半年后,廠里形勢不好,要辭掉一批人,她也在其中。我當時是廠里的機修工,如果我堅持,她是可以留下來的,但是我竟然害怕起什么來,就沒有提出來。離開廠里的時候,她們這些姑娘都哭了,尤其是她,哭得聲淚俱下。要知道,那時候來城里打工,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你到廠里后,應該知道我的心意啊。”我說。
“你從來沒有提出過。”
“但你應該曉得的。”
“你不響,誰知道?那時候,你一直高高在上的。”
我很喜歡她,但我的父母不喜歡鄉下妹。不過我一直把她當作戀人,然而,我沒有從行動上明確地表現出來。
“這么說,如果他留在杭州,你會繼續與他來往的?”
“我也不曉得,”妻說,“但在他決心離開杭州,問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他家鄉的時候,我才斷然拒絕他的。”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留在杭州,你就會跟他了?”
“他不會留在這里的。”
“他如果留在這里呢?”
“他不會留在這里的!”妻堅決地說。
“總之,你拒絕了他——他什么態度呢?”
“我忘了。”
“你忘了?”我扯了一把帶齒的茅草,“這種事你說忘了?”
“什么這種事?”妻說,“本身就沒有什么事。”
“哼,吃剩的飯都撥到碗里了,還說沒事。”當我喊出這句話來的時候,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妻呆呆地看著我,好像不認識一樣。確實,我這樣的形象,是妻子沒有見到過的。
然而,怎么會沒事呢?事多著呢。我先說一樣小事吧,我記得很清楚,二十多年前的那個晚上,我走出廠門小便,發現在離廠子不遠的電線桿下,你與他挨得近近的,然后,你把一樣東西塞給他,轉身跑了。
妻睜大了眼睛,仿佛被誰剝掉了衣服一樣。我原本還想把心里的秘密講給她聽的,看了她這模樣,我決定永遠緘默下去了。那個晚上,就在她跑進車間的當兒,軍人追了過來,我攔住了他。他的神情很痛苦,他和我講了許多的話,絮絮叨叨的,像個老娘們。然后,他把一只袋子交到我手里,讓我轉交給她。我答應了。我打開來一看,是一雙大尺碼的男式皮鞋。它成為棘手的東西。我曾經把它放到她宿舍的門口,但后來我改變了主意,把它偷偷地丟到廠后面的渠里去了。男人說,他不會再來這里了。
那時候,我正熱戀著她,這多奇怪啊!我只在心里愛著她,表面上卻一絲也不顯露出來。我太年輕了,我得聽父母的,但我知道,終有一天,我會聚她為妻的。
“有這樣的事嗎?”妻說。
“我親眼看見的。”
“真忘了。”
“真忘了?”
“多久的事了!”
“有些事,多久了也記得住的。”
“也許我真的還欠他一樣東西呢。”妻說,“你要聽嘛,是他的一雙鞋子。它也許還在老家的鞋柜里呢!”妻的神情讓我琢磨不透,“還是第一次碰到他的時候,我的一只涼鞋,扣子壞了,不好走路了,他就把自己的鞋子脫下來,往里面塞了許多稻草衣,蹲下來,讓我穿上,而他自己赤了雙腳,就這樣走了。后來,他沒有要去那雙鞋。”
“一雙綠色的軍鞋?”
“大約是吧。”
“你不會生氣吧,”妻說,“這都是你要我說的。”
“我會生氣嗎?”
“實際上,我是不會跟他的。”妻說,“他曾隱約跟我提起過,他在家鄉有一個娃娃親——他們那里都這樣的。他不喜歡,可是又覺得對不起人家。這方面,他是個懦弱的人。加上我的堅決,他就沒有堅持了。”
妻子走到前面一點,我不能看到她的神情。我看了看她的背影,還是那么苗條,我想象她二十一歲的時候,走在這條小路上時的情景。我同時也想象起那個一米七五個頭的軍人,赤著膊,咬著一根青草的樣子。
“喏,就是前面——咦,幾時沒有了?”妻子自言自語。
我看時,見路邊的一塊空地上有幾個圓圓的石礅,邊上是幾堆倒塌的泥墻。這就是涼亭的所在地,妻子念念不忘的地方?“過路人避雨休息都在這里的,”妻說,“倒了,真是可惜。”
妻蹲下來,撫摸著那些刻著紋理的石礅,她似乎在想著一個遙遠的往事。她的傷感,頗影響了我。但是,一個涼亭而已啊,沒必要這樣吧。
“你在這里坐過吧?”
“當然了。”
“與大忠也坐過吧?”
“不是也與你坐過么!”
“我是說晚上。”
“你怎么了?跟你說過的,我們從來不在一起散步的——除了第一次在這里碰到。”
“那你們的戀情是怎么發展的?”
“我們不算戀愛的。我們只是彼此有點好感而已。我們沒有實質的東西的。”
“可是,后來他拉練結束,你還和他來往,并且幫他的兩個妹妹尋好了工作。”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啊。他這個人就是這點不好,自作主張。他就那樣不聲不響地叫來了兩個妹妹,帶到我做工的地方,讓我介紹工作。我沒有辦法啊,既然來了,好幫忙還是要幫忙的。剛好廠里招人,就進去了。”
說得真是輕巧啊。可是當年,廠里誰不在后面議論啊,還沒有過門的人,要這么盡心竭力地幫男方,租房子,買生活用品,忙忙碌碌的。
“他其實是個不錯的人,他爸早沒有了,娘也常年生病,下面又有幾個弟妹,他像個爹似的。”
“確實是個不錯的人。”
“是不錯。”
“聽說,他原來是想把全家人都搬到這里來的。”
“我也不曉得,這是他的事。”妻子淡然地說。
現在我還能記起來那兩個姑娘,瘦瘦的,膽子很小,仿佛被霜打過的青菜一樣,而且動手能力很差。幾個組長經常到我這里告狀,說沒有見過這么笨的人。我承認,當時已是副廠長的我,確實動用了某些職權。她們好像做了沒幾個月就走了。也許是她們真的不適合這里的工作。期間,大忠還經常來,名義上是來看望他的兩個妹妹,與她也沒有特別親昵的表現,然而,大家還是看出來,他主要是來看她的。
“聽說有時候晚上,他睡在你們的集體宿舍?”
她的臉色陡變。“你信嗎,那是人家造謠。”她說,“是有一夜吧,我們兩個女的上夜班,他與我同事的男朋友借宿過一晚的。”
“可是我聽說,有時候,你們四個一起同睡一個房間的。”
她生氣了。“你這個人怎么變得這么齷齪了。”
我在心里想,我才不齷齪呢,齷齪的是你呢。然而,畢竟沒有親眼所見,但這些流言蜚語一直郁積在我的心里。在我與她約會,與她有了實質性的接觸時,她并沒有我想象的那樣忸怩、羞澀,這更增加了我的疑惑。然而當時的我從來沒有親近過女人,并不懂得個中奧秘,一品嘗到女人身體的美妙,就忘了別的事情,只把這點疑惑悶在心里。后來結婚,整個生活幾乎倒了個個,一切拋頭露面的事都是妻子在做。我因為做過幾年副廠長,盡管是一個不起眼的鄉鎮企業,下崗了,也不愿意再去打工,就呆在家里,坐吃山空。而妻子不在乎這一點,一個人去擺攤,賣水果賣蔬菜,什么都干。后來進了商店,我才肯幫她點忙。可以說,我們的家是妻子一手支撐起來的。現在,我們的生活好了,我們開了幾家連鎖店,每天都有大把大把的錢進賬,我呢,也光鮮起來,出入于生意場所,人家也黃總黃總地叫。但我卻害怕起來了。妻子現在變得病懨懨的,她說她感到吃力了,她說她想好好休息了。我害怕妻子真的什么都不管了,一旦完全脫離了妻子的束縛,我的心就會活起來。我甚至于會很較真于她以前的一切,我會認真地詢問她以前的許多細節。如果她說,“是的,就這樣。”“你不是一清二楚嗎?”我該怎么回答?我的心里會不會產生一種厭惡感?從此,我的生活將會是另一種樣子。
我不會為了補償,而去出軌,純粹是為了嘗一嘗處女的味道。她會怎么樣呢?她會痛苦嗎?她會大哭嗎?她會離開我嗎?
至少現在我還不會這樣嘗試。但這似乎是懸于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劍,不曉得何時會落下來。
今天,這么好的日子里,妻子卻與我講起我的懷疑來,而且是那么的坦然,也許只有心里無掛礙,才會如此坦誠吧。也許她真的在心里記掛著他呢。又也許她覺得丈夫與她的關系實在太過融洽,沒有什么能夠影響到他們的關系。實際情況就是這樣的。我并沒有因此而生氣,反而一遍遍地問她以后的故事。然而,每每講到緊要處她就不講下去了。而我呢,也不便太過赤裸地問下去。否則會使她生出別的想法來。
但是這塊心病,卻是生了根,抽出了芽,怎么也壓不住它了。
我于是說,如果對面突然走來了大忠,你會怎樣。她說,這是不可能的。我說,如果可能呢?她說,就笑笑了。她說,如果生活不愉快,會有別的想法,像現在這樣,想的時間也沒有啊。我大笑。
我說,不曉得他現在怎樣了?她說,他不會很差的。我說,但也好不到哪兒去呀!如果他變成董事長了,他可能會想方設法來尋你的,但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人,他就不會有這個心思了。她說,怎么能這樣想呢——不過,他也不會差的,當然,我說他不會差,是說他不會成為一個混混的,他至少會是一個駕駛員,是的,他肯定會是一個駕駛員,就是那樣的。她這樣一說,我的心就放下來了。
我們在石礅上坐下來,從遺址上看,涼亭比記憶中的還要小,它處于一個高坡上,從這里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我們來的路比較平緩,而在另一邊卻很陡很長。這個涼亭應該是為了另一邊來的人而建的。他們走累了,就在這涼亭上歇息,緩過勁來,繼續趕路。
我站起來,想到涼亭的另一邊去看看,妻子說,那里沒有好看的東西。我說不是有一口泉嗎?她說,這么久沒有人打理了,早荒廢了吧。原來是很好的一口泉,很甜的,大家渴了,就直接趴到水里去喝。我說,你一定喝過吧。她說,當然啦,真的很甜呢。我走過去,果然發現那里被一大片雜草樹木掩住了。我只好回來,坐到原來的石礅上。
這時候,妻子已走到那幾株古樹下,我發現她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她的一只手輕撫著粗糙的樹干,臉幾乎湊到樹干上了。她聽到我的聲音,就回過頭來。
“他來找過我的,”妻子突然說,“……他找到阿妹,她工作的地方他去過的,問我的情況,妹妹沒有告訴他,只說我已經結婚了。他也就走了。”
“他肯定到過廠里的。”我說。
“也許吧,“妻說,“但那時候,廠早賣給房產公司了,那里已經是一片廢墟,就像這里一樣。”
“這是多久的事?”
“我們結婚四五年后吧。”
“他是特意來找你的?”
“不可能的,”妻說,“肯定是路過的。他沒見到我,也就走了。這方面,他做得很決絕,他知道我不喜歡他的家鄉,就不再勉強了。不過,實際上——就是知道他來找我,我也不會見他的。我就是這樣的人,既然分手了,就斷了,我不喜歡婆婆媽媽的。”
這個我信的,妻子的表現有目共睹,我們的生活夠和諧的,可以說是人見人羨的一對。不過,有時候我會這樣想象,他真的來了,并且與妻子見了面,他會不會像我一樣,看見一蓬雜草幾株樹木的阻攔,就放棄了追索的念頭?
我走向那幾株古樹。妻說,回去吧。我說,還早呢。古樹確實很古了,有一人圍大。我不曉得它叫什么名字,這方面我總是欠缺。我在那幾株樹旁逡巡,妻說,走吧,時間不早了。我說,還早呢。妻好像生氣了,轉了身就走。
到了晚上,妻與幾個姐妹開始聚在一起聊天看電視,我被人拉住了去打撲克。中途,我找了個借口,一個人走到涼亭去。在一株老樹的樹干上,我用手機微弱的光芒,看到了幾行用刀刻著的字。
一九九四年,忠,麗
一九九五年,忠
一九九七年,忠
二○○二年,忠
二○○七年,忠
我不是木頭人,我承認看到這幾行字的時候,我的血都倒著流了。一切再明了不過了。我和妻子結婚是一九九四年,第二年,我們的兒子出生了。忙著生意的妻子,很少外出,但后來,一年里妻子必有兩次回到娘家去。一次是春節,一次是農忙。春節不用說了,我陪著;農忙,她就一個人去,她說必須去。農忙是什么啊,對農民來說,是比春節更加重要的日子。后來,父母年紀大了,子女生活好了,田早不種了,但她還是去。看望父母,還有比這更好的借口嗎?現在看來,那是她的節日啊!我的手機快要沒有電了,我在這里耽擱的時間太久了。我已經走出幾十米遠了,又轉回身,因為我又想起妻子的神情了。我走回去,拿出隨身攜帶的小刀……
清明那天,我與妻子到湖邊的公園散步,這樣清閑的日子實在不多。在湖邊,在山腳,在草坪,我們盡情地玩,有那么一刻,我覺得回到了二十來歲的時候,我發現已經不太會玩笑的妻子,又恢復到少女的樣子。這會兒,她似乎真的放開了。我逗了她一下,她竟然追起我來,就像電影里的小情侶一樣,她喊著,我怕你嘛,你不要逃,不要逃,就在樹下追起我來。我一時有點恍惚,似乎時間倒流,一邊跑,一邊竟有點難為情起來。原來,我也放不開了。我忽然覺得,對妻子似乎有了某種陌生感。這個陌生感時不時地像霧一樣地把我們彼此淹沒,當它來的時候,我們都變得模糊起來了,我竟然不敢和她隨意親近,有時候,我又覺得她和我并不是夫妻的關系,而是某種契約似的關系。
我們累了,坐到湖邊的長凳上。我突然發覺像這樣的玩樂,竟然有二十多年沒有過了。二十多年啊,我們在干什么呢?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來了。忙是最大的理由,然而,別的呢?我又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來。我和她竟然沒有認真地談過戀愛。我和她有好感,并沒有深入發展;她和軍人好上了;她和軍人分手了。這時候,我們廠倒閉了,我們又走到了一起。我們開始相依為命,從早到晚地忙碌,幾乎沒有歇一歇的空閑,就這樣忙碌、拼搏,拼搏、忙碌,一直到現在……
我竟然尋不出我們可以回憶的“老地方”。大忠有涼亭,還有她送給他的那一雙鞋子,而我呢,有什么呢?結婚前,我確實沒有送過一朵玫瑰花給她啊。
“二十多年前。你送了一樣什么給他啊!”我問,在這么高興的時候。
“是一雙皮鞋吧。之前家里急著用錢,向他借過一筆錢,到爸爸不同意了,就還給他了。后來他要走了,我就買了一雙鞋子給他,也算還了他的情。”
“還了?”
“還了!”
“真的還了?”
“你這個人怎么了,腦白金吃多了?!”
妻子這樣一說,我就不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