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識

引子，幾年前

臨湖風景區的地方有家咖啡館，開了好幾年了，每年深秋時候，環繞四周種植的桂花樹散發出芳香，讓人流連陶醉。第一次聞到這種花香就足以讓人銘心刻骨，雖然沒有什么特別的意義，也不是為了紀念什么人，但是能讓人想到的卻只有類似的情緒，所以在隔了一段時間之后，或者說隔幾年之后，當你再一次碰到這種花香，就像是被刺傷了一樣，忽然會想起你當初聞到時的那種心境。

那年秋季，在門前徘徊了一陣，擺脫了花香走進了咖啡館，一行四個人當中，兩男兩女，他，還有他的女友，以及的他另外兩個朋友。這是他在這座城市居住下來的第一年，還不能很好地習慣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在這樣一階段，一個人的心境常常有些過度的敏感。一些很瑣碎的小事，甚至一種很平常的花香，常常留下一種揮之不去的印象。也包括愛情，像是經過街頭時聞過的一陣異香，轉瞬即逝，捉摸不定，又有一絲惆悵。

走進咖啡廳的時候，在靠近過道很顯眼的地方，正好圍坐著四個人，他們正好也是兩男兩女，這一點他馬上注意到了。其中一個女孩，穿著淺色的衣服，抬起頭來和他對視了長長一陣子，像是遇見了熟人一般。兩個陌生人之間奇怪的舉止引起了朋友們的注意，于是大家紛紛轉過身來看著他們。

即使在那時候，其實他也很清楚地知道他并不認識她，但是她和這個城市有著非常神似非常相近的感覺，讓人一下子就相信她一定是出生在這兒，生長在這兒的，甚至還聯想到比這更多的事情，還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就是和她的親近，一種熟知的感受。也許這是一種很像愛的感覺，但是沒有人知道，來得又這樣唐突，有時候在你躊躇的剎那已經失去了，一切很不明了。當他不得已要邁開步子的時候，心里忽然產生一種很惆悵很深的失落，因為他知道在他走開去的這一刻，一切都將結束了。

他們在一個獨立的隔間坐了下來，他勉強裝作沒有任何事發生，但是好像受了很重的一擊，讓他覺得分外無力。說話的時候他盡量挺直了身子，希望這樣可以讓自己振作一點，可以每一個字說得更響亮一點。

他們在隔間坐了一會兒，這時候有人從外面打開門，探進頭來張望了一會兒。她穿著深色的衣服，臉上帶著笑，想說什么，卻又關上門離開了。四個人面面相覷，對女孩子奇怪的舉動感到大惑不解。這時候倚在他肩上的女友說道：是坐在剛才女孩子旁邊的一個人。女友所說的當然就是他剛進門時看到的那個。這一下大家都有所頓悟，和他一起來的男友打趣道，這是女孩派過來的使者，可惜卻要帶回去一個很不幸的消息。男友說著朝他們笑笑，女友倚在他肩上甜蜜地笑著，有種得勝之后的快意。他苦笑了一下，心里像澆了冷水。

不知道這一晚他們在咖啡館待了有多久，中途他找了個借口去找那個女孩子，但是剛才他們就座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了。他想他們一定換了座位了，于是找遍了每一張桌，看著每一張陌生的臉孔，他終于感到深深的無望。有時候，分別比我們想象的來得更快，也更漠然，連你想說的一句話都還來不及準備好。

Louise在一家外事公司做專職的法語翻譯，每天搭乘公司的免費巴士去工作地點，她很喜歡在巴士小睡一刻，然后慵懶地睜開眼睛。坐在巴士上是件很安逸的事情，因為她知道預定的終點正是她心中的目的地，這讓她省去了很多周折。她不需要自己駕車，也不需要去趕公共交通，簡直沒有比這個更加愜意的事情。翻譯的事情似乎和這有些相似的情致，很平靜，有時候是一些書面的轉譯，有時候應付一些法國客人的會面，每一次都有著同樣的程式，不同的內容，一天的細節過去，明天就會忘記，有時候碰到一個來過幾次的法國客人，她總是一點都認不出來，要忍不住去請教對方的名字，這讓很優雅的法國客人覺得有失尊嚴。

除了這份翻譯的工作，Louise還在一個法語培訓班做兼職老師。培訓班一周有幾次課程，有課的那幾天里，她從公司的免費巴士下來，在臨湖景區的甜品店簡單地吃些什么，然后去她的班上。她總是比學生來得早一些，和每一個學生用法語打招呼，來得夠早的同學，可以用法語和她攀談一會兒。Louise的課程就像是一次約會，因為和人約會的時候她也常常到得比較早，她也說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

幾年前的時候，她在網上的法語論壇認識一個叫做J的朋友，那時候談得不是很投機，聊過一次就沒有再說話。這之后沉寂了好幾年，有一次對方忽然提起去普羅旺斯的經歷，勾起了Louise的興趣，兩個人談得很投緣，因為不久之前Louise也正好去過普羅旺斯。

法國的普羅旺斯除了那些古老的峽谷和城堡，最重要的是它的薰衣草。七、八月間是薰衣草開始開花的時候，那時候法國南部的空氣中，彌漫著薰衣草特有的香味，這種香味和提煉過的薰衣草香不同，帶著一絲辛辣，讓人不禁想到干涸的眼睛流出淚水的味道。

Louise去了薰衣草最好的觀賞地賽爾鎮。賽爾是座中世紀的小鎮，人們習慣于叫她作呂貝隆的賽爾鎮，而整個呂貝隆山區種的都是滿滿的薰衣草。Louise問起他有沒有去過賽爾，因為在普羅旺斯，只有賽爾，只有那兒的薰衣草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J到過賽爾，但是沒有趕上最好的薰衣草觀賞時節，人們只是告訴他，七八月份的薰衣草是怎樣令人難忘，他站在一旁唯唯地點著頭。Louise說，如果他趕在正確的時節，如果也像她那樣看到花，他一定會被深深地打動，那時候薰衣草的香味，就像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愛意一樣，很讓人銘心刻骨。

Louise說，一個人站在薰衣草的花叢中，常常想遇到愛情。

普羅旺斯的經歷，讓Louise忘掉了他們幾年前的經歷，沒有想到她和這個男子會有很多共同的話題。

后來他們談到馬賽，因為J上次真正去的地方是馬賽，因為踏上了普羅旺斯的土地，才順便去賽爾游覽的。他說他很喜歡馬賽的天空和街道，這兩樣東西讓他聯想到自由，它們好像很真切地反映自然的原貌，好像從古至今就是如此，一點都沒有改變。

J說，如果還能再有機會選擇，他就一定要一輩子住在馬賽。

圍繞著法國的事情，讓他們談得很開心，所以后來交換了一張相片，想看看對方真正的面目。相片上的Louise站在海灘上，身后是無邊無際的大海卷起的波浪。Louise身材很高挑，即使站在海灘上沒有任何的對比物，也讓人感覺到Louise長得很高。她的頭微微地揚起，嘴唇向上嫵媚地翹著。可惜的是拍攝的距離太遠了，讓人不能很真切地看清她的面貌，就好像是你自己站在沙灘上，眺望著很遠處的游人一樣。

雖然Louise同樣收到了J發來的照片，但是看了之后卻讓她有些生氣，談話因此冷了好一陣子。那是一張很精細的黑白照片，一望即知是專業攝影師所拍攝的，J騎在一輛越野單車上，雙手握在車把上，在他的左手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枚戒指。Louise說，有種來自心底的直覺讓她感到他已經結婚了，那種感覺從他講起普羅旺斯的時候就出現了，也許說白了，所謂的他的普羅旺斯之行可能就是他的蜜月之行吧。她收到那張照片，看到那枚戒指，她的猜測總算是得到了證實。

Louise從來不和已婚的男士交往，這是她秉承的法則。即使只是說話聊天她也不想。

J花了很多的時間解釋給她聽，才讓她相信那是他的無知所造成的。他說當時他戴上那枚戒指并沒有去考慮它表示的意義，只是一種修飾而已。

Louise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粗心的男子，粗心到在這樣一件重要事情上犯下錯誤。因為這個細節，Louise告訴他，讓她心底很生氣，像是一種被人污辱的感受。要知道一個女孩的感覺是很敏銳的，很在乎這些細節，這是對她自己單純的感情的捍衛。一個女孩子最受不了的是對她們情感的欺騙。她很嚴肅地警告他，以后再也不能犯類似的錯誤了，那時候她可能就不再會理會他了。

J好像被嚇到了，答應她會好好記著她說過的話。

Louise反過來又對他的照片大加贊賞。這照片似乎拍得比他本人要好看得多，如果換作另一個女孩子，也許很快就愛不釋手了。她問他是不是請了攝影師拍的，要不然很難把握到如此出色的光影效果。J有點受寵若驚的味道，他說那時候攝影師的確很滿意，但他自己并不覺得有那么好，但是有一點是真的，還不曾有人批評過這張照片。

Louise說，她一定要找個好的攝影師重新拍一組好的照片，要不然無法挽回一個女子的自尊了。到時候她要把他的照片擺在一起比比看，她要讓人告訴她究竟誰比誰更勝一籌。

自從談了普羅旺斯的經歷，兩個人之間的關系似乎從陌生人，一夜之間變成了知根知底的好友，要知道戀人也是從好友開始發展的。有一天J約了Louise出來，不過那一天正好碰上Louise要去她的法語培訓班，于是只好作罷。有了第一次之后，以后這樣的邀約就多起來。Louise也會禮節性地反過來邀請一下，問問他晚上是不是有時間出來。不過兩個算不上是很忙的人，結合在一起卻找不出一個共同的時間來，總是因為某一方的原因而使約會夭折了。不成功的約會多了，只要一方再提起約會的事情就讓人覺得害怕，本來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現在倒好像帶上什么神秘的色彩，履行起變得困難重重。似乎約會不是一種很隨意的事了，變成了分外沉重的東西。J有時會說Louise的生活過于忙碌了，常常為了一個普通朋友，一節法語課，把他倆精心籌備的約會犧牲掉。Louise總是埋怨J的邀約來得太匆忙，總是當天想起來了，當天約她，而她根本沒有機會來安排。雖然約會不是真正重大的事情，但是她也不喜歡過于隨意，這種隨意讓她覺得失去了不少真誠，她希望J能好好計劃一下，至少可以提前幾天讓雙方有所準備。J始終沒有改過唐突的習慣，好像哪一天興之所至，就會提出來約她，這讓Louise頗有微詞，有時候她甚至覺得這里面另有蹊蹺，不過這樣的問題她一直沒有提出過。

后來時間久了，為了彼此聯絡的方便，他們又互相留了電話。原來留電話的用意只是想讓約會更容易一些，事實上卻并沒有讓他們如愿。頂多他們只是發些信息問聲好，沒有太多的事。他們都沒有給對方打過電話，雖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都相信各自的心里還缺少這種準備。想著這件事情，有時候也讓Louise很害怕，對于朋友而言，通個電話無非是最平常不過的事情，可是他們沒有通過電話卻在百般地討論著見面的事情，未免有些奇怪。難道他們的關系竟至于陌生到如此的地步嗎？這樣的想法，讓Louise心頭一陣顫栗。

J有時候會消失好一段時間，那期間兩人之間根本沒有聯絡。重新取得聯系的時候，Louise會感嘆地說，過了這么長一段時間，她常常懷疑他是不是已經把她忘了。可是即使這樣表達她的想念，她卻從來沒有在這個期間去主動聯絡過他。這樣一種分離對她來說好像是能夠承受的，甚至這種分離的時間長了，變成了失去，她好像照樣能承受。當她想拿起電話詢問一下事情的究竟時，好像另外有種力量在阻止她這么去做。

J解釋說，因為工作上的事務，他會不定期地出差到法國。他偶爾帶來一些馬賽的消息，一些發生在普羅旺斯古老土地上的事情，這些轉移了Louise的興趣，她要求他，如果下次再去普羅旺斯，讓他帶一些賽爾的薰衣草給她。

最近的一次，Louise約他去看一場電影，正好趕上他們闊別后的重逢，那一次Louise還是覺得很想見到這個男子，好像只有見到了他，他才會真正地屬于她，至少會讓他變得不再像現在這樣飄忽不定。有時候她想，如果在這見面之前失去了他，會留下什么呢？除了一張照片，什么痕跡也沒有，甚至連他的聲音都不曾聽見。

她抱著這樣的心情在電影院等了好久，就好像是為了解開一個謎似的。J答應得好好的，但是最后發來信息說來不了了。她垂頭喪氣，失望得連他爽約的原因都不想問個明白。開始等的時候她還和自己說，如果這次他還是來不了的話，那就只有一個原因：在他身邊一定還有另一個女人。可是這個荒唐的猜測，卻被另外一種氣憤給抹煞了。來看電影的幾乎都是一對對的情侶，像她這樣傻傻地在那兒等了那么久的，只有她一個人。而這個男子即使等到了，難道就是她的情侶嗎？即使稱他為一個朋友，都讓她倍感荒唐。Louise被自己的愚蠢氣得有些哭笑不得。

那晚回來以后，她好久沒再和他聯絡。這種聯系好像始終處于可有可無的地位，雖然沒有了，也不見得給Louise的日常生活帶來什么沖擊。每天在公司的免費巴士上睡上一刻是多么安逸的事情，她從來沒奢望工作會有這樣的享受。她好像也不做什么夢，做夢的時候她希望自己不要夢到J，尤其是在公司巴士上，如果在夢里喊出J的名字會讓人尷尬萬分。

一周幾次的法語課程還是像之前那樣固定。下了公司的巴士就去甜品店吃些東西充饑。一個人生活得如此簡單，即使飲食也變得簡單，只需要點一份自己一直喜歡的東西，不用刻意地去告訴對方，要求他去為你喜歡的東西而忙碌。

培訓班在臨湖景區的中心，除了這個就是她經常造訪的那家甜品店；還有一家城市里很著名的咖啡館，很久以前去過，現在不去了，只是每次去培訓班的時候會在幾十米開外的地方經過。遠遠看過去，看到里面交錯的人影，有時候會有一種幻覺想象有自己熟悉的朋友在里面。

這情形看久了，很讓人聯想到一個夢境，像是某種很繁華的夢境，看到燈火交織的影像，和不知名姓的人物的剪影；人們很容易被這種類似的夢所攫住。這些夢總是無聲的，即使你對著夢里的情形，喊出一個朋友的名字，你也常常聽不見自己的聲音。那種感受很讓人驚悸，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讓人想到自己被隔絕在世事之外的傷心欲絕的孤獨。

咖啡館被高高的垂地玻璃包圍著，只能看到人們進進出出的身影，聽不到一絲聲音。里面的燈光精致絢爛，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玻璃罩罩住了一個夢，把它擺放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引得經過的人不免頻頻回顧。

培訓班的學生常常提出一些玩笑似的建議，希望Louise帶他們去那兒上課，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聽著Louise講課，那樣情景將會更加引人入勝。這些學生都是在社會上混跡多年的人了，為了各種各樣的目的，來到她的班上學法語，他們可算不上是真正的學生。有時候因為這些很荒誕的想法，讓Louise覺得深深的厭惡，她總是從他們的話語里看到他們很深的貪婪、世俗，好像他們生下來就是為了享樂的。如果沒有這些庸俗的想法，她就會覺得他們可愛得多，也會讓她多幾分快樂。

J曾經對她說過，他常常想讓自己成為她的一個學生，坐在幾十個人當中，像其他人一樣聽她上課。他總是希望他們從來不曾認識，然后在這樣一個很偶然的課堂上互相結識，或者只是知道會在此時此地認識一個人，卻又不知道她究竟誰，就像猜一個很接近答案的謎，因為總會被猜到，所以讓人興奮。她想，這種感受就像是等著在生活里遇見一個人一樣，好像從出生的時候開始，就已經被告知這輩子會見這個人，只是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何時何地，但是就是知道在此生這個盒子里面。

J常常感嘆說，有時候真希望他們從來不相識，這樣他們就可重新認識了。

偶爾約Louise出來去咖啡館的時候，J總想摹仿著這樣的情景，他說倒并不希望是個約會，只是希望在一種不期然的情況下互相碰到，然后可以認出對方來。Louise思索了很久，覺得大概就是這樣一種情形了：人們好像是為了能享受命運制造的巧合而高興，也好像只是為了把一些不愿看到的過失推諉給命運的巧合。

在培訓班上課的時候，Louise偶爾也會冒出一個想法，會覺得J就坐在她的學生當中。她會緊張得不敢往下看，好像J正在下面用火熱的目光盯著她，讓她不敢和他對視。她想，這個男子還沒有成為她不可或缺的部分，不是那么至關重要，也不是無關緊要，因為在分離了很久以后，偶然還是會想起他來。

Louise常常想著，如果沒有她的工作，沒有她在培訓班的事情，沒有一切生活的瑣事，她會不會更加頻繁地記起他來，會不會腦海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來？這樣想想，覺得日常生活雖然平淡無奇，可是這種平淡好像也在起著保護人們的作用。那些瑣碎的東西，很容易就耗去一個人很多的精力，它們讓你分神，忘記和一個朋友的分離，忘記自己曾經很迫切想得到的東西，有時候連有沒有愛情也不那么重要。前面的幾年時間，她好像就是這樣過來的吧，所以常常感覺不到最近幾年自己想追求什么，好像沒有這些追求的東西，人照樣過得很好。這種平凡的東西，像是一種很好的潤滑劑一樣，讓激烈、嘈雜的生活變得非常平靜。這樣平靜，有時候你獨自穿過人流時，甚至會把自己忘掉，像是掉進了巨大陌生的人流消失了。

過了秋季之后，天氣很快轉冷。一個人邁步走過街上的時候，常常會覺得這種寒冷無法抵擋。新年快到了。培訓班的課程在這個時候告一段落，就像是學校里的寒假一樣，到了冬天就讓學生有一段休憩的時間。課程結束之后，Louise就用不著冒著冷風去培訓班了。春夏季的時候，Louise常常沒有這種感覺，可是一旦天氣冷下來，當她從巴士上走下來，她忽然覺得寒冷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她很希望有人在她走下巴士的剎那給她裹上一件厚厚的衣服，她很希望有個人能陪在她的身邊。冬天帶來的不僅是寒冷，而且還制造了孤獨，她覺得被關心很重要，她很不希望自己是個很凄慘落寞的女子，為了一節法語課還冒著寒風走在夜晚的大街上。如果培訓課程再結束得晚一些，Louise一定會把自己恨得要死，為了自己并不很緊缺的錢，忍著凍在外面奔波，實在是太不劃算的事了。

圣誕節一來，這種孤獨的感受就更加明顯了。臨湖景區立了一棵很高大的圣誕樹，樹上的彩燈在夜間閃爍著，在夜空中顯得異常瑰麗。進入冬天，白晝很短，Louise坐巴士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向黑。當她看到那棵圣誕樹，想到時間已是晚上，自己卻還在趕著回去的路上，心里不免非常凄涼，好像這世界就屬她還一個人過著。

J可惡得連個消息也沒有。Louise并不指望他是個情人，會在這樣一個冬天給她送來什么溫暖，她心里所有的要求比這個要低得多，她只要有這樣一個朋友就足夠了，只要有個朋友就讓她心里感到溫馨不少。互聯網上也沒有他留下的消息，好像他已經把Louise忘得一干二凈了，淡漠得連個極普通的朋友都不如。因為時間的確很長了，原來Louise心里的那種氣憤也已經消失了，像是被寒冷的天氣冰凍起來了。有時候她也忽然覺得，有很多當初值得讓她生氣的事情其實并不重要，隨著時間的沖刷變得無足輕重。以前Louise對J說，他就像是一個謎，也只有這一點到現在為止還是沒有絲毫的改變。真不知道幾個月的時間J是怎么度過的，這幾個月的時間他可以做太多的事情，可是自己卻不知道他一點一滴的影蹤。

新年來臨的前幾天，Louise更加憚于走出去。

商店的櫥窗，咖啡館的門前，甚至一個轉角上不起眼的書報亭，常常看到迎新的裝點和祝福。人們總是成群結隊地走在街上，歡聲笑語之下，讓人被新年來臨的濃厚氣氛所包圍，人走在街上，忽然會有一種感慨：忙碌了一年，忽然意識到又是新的一年的來到，就像有一天你從睡夢中醒來，忽然發現世界被第一場雪覆蓋，你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驚嘆!

Louise有些無法適應這種變化，整個世界都沉浸在迎新的喜悅之中，好像突出了她的孤單，在沒有節日的平常的日子里，是意識不到這種處境的，就好像你被包圍在人群里體會不到自己一樣，可是有一天你發現周圍走得空無一人時，會覺得這種失落是唯一讓人懼怕的。

一個人坐在巴士上，在新年時落寞地趕回獨自居住的公寓不是一種很好的滋味。時間流失得太快，讓Louise有種難以置信的懷疑。她一件一件回憶著今年經歷過的大大小小的事情，無論怎么回憶也填不滿一年巨大的空隙，剛過去的一天，也想不起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好像時間到了那天就忽然跳躍過去，在她的生活里留下一塊很大的空白。有時候一年間的事情和前一年的經歷糾纏在一起，無從分辨，就好像生活永遠停留在那一年，不再流轉。Louise想著，下一年一定要強迫自己記下每天的事情，這樣每一天就會真正變成自己的，不會再無緣無故地遺失了。

新年前一天，Louise從公司拿來一本日歷。原本想把公寓好好地打掃一番，換上一些新東西，等到動手時卻忽然失去了興致。什么東西還都將延續去年的樣子，只是換掉了去年的臺歷，翻開了新臺歷的第一頁，端端正正地擺在寫字臺上。去年的臺歷收起來插到書架，留下來，好像等待著某一天能重新用一樣。如果每天都能看臺歷過日子，也許就不會像往常那樣虛度光陰了。

有幾個朋友通過電話發來一些祝福的消息，消息的內容都是互聯網得來的，像是某種生產線加工出的產品，有種固定特性。多數都內容空空，有的偶爾會出現重復，還有人把去年已經用過的祝福照樣發過來。現在的人們常常會把自己認識的人一一歷數過來，看看他們是否給自己發來祝福的消息，借此可以了解自己在別人心中的地位怎樣。有些沒有給你祝福的人，第二年有時候就會被歸入遺忘者的名單。Louise沒有看到J發來什么祝福，雖然每看一條信息都感覺是J發過來的。Louise一直這樣等著，快到十二點的時候，此起彼伏地傳來煙花的爆炸聲，把公寓的窗戶震得嗡嗡作響。Louise好像心有不甘，有意無意登上互聯網去，想去查查新年第一天天氣是否很好，想看看遠在普羅旺斯的人們怎樣慶祝新年。J在那兒留了一條信息給她，告訴她，如果她能收到這個消息，就趕去酒吧一起迎新，他在十二點時還會在那兒等她。如果來不及看到她，他會在應侍那兒留下一份禮物。Louise看了看時間，正好是午夜十二點鐘，迎新時的爆竹聲正好達到高潮，而J留下消息的時候是在這之前的幾小時。Louise又驚又氣，J好像總喜歡用這種出人意料的安排來考驗兩個人的運氣，如果他們夠幸運，那么就會真的遇上。

大概是被爆竹聲震得有點眩暈，耽擱了Louise好一會的時間，不過躊躇了一下，她還是打算去約定的酒吧看看，她不知道J還在不在那兒等，直覺告訴她，J應該已經離開了。

因為迎新的關系，過了午夜，吧里依舊還很熱鬧，很多人圍在大屏幕的周圍看世界各地迎新年的場面。跳舞的人不多了，恐怕是因為前半夜已經跳得疲倦的關系，舞池上剩下寥寥無幾的人。但是有幾個女孩子沒有同伴也跳得很盡興，目光朦朧，有種過了午夜之后妖艷的顧影自憐。Louise朝四周尋覓著J的身影，有時候偶然和別人的目光相遇，就覺得那是J，心里猛跳不止。僅僅憑著照片中的印象，她很難分辨出哪個是J，每一個背對著她的人，從身影上看似乎都是J。他們有的在和伙伴說話，有的目不轉睛地看著某個方向，但是她知道J一定是一個人，所以在吧間里，兜兜轉轉一圈，沒找到什么形單影只的人 ，最終她不得不相信J一定是走了。

Louise在應侍那里拿到了J留下來的禮物，應侍告訴他，那個男生已經走了。Louise看著應侍像是根本不相信，就像在哀求一個開玩笑的人講出事實一樣，想讓他告訴她J在哪里。應侍又補充一句，他親眼看到他從酒吧出去的，說話的時候他好奇地看著Louise，等待著Louise的表情發生變化，直到Louise點點頭，他才默默地走開了。

那是個手掌大的禮盒，用精美的畫紙包著，有時候人們常常把項鏈什么的裝在這樣一種盒子里，Louise想著想著激動得有些心驚膽顫。為了不讓人看到她的小秘密，Louise盡量找了一張靠近角落的桌子坐下來，但是在隔著一張桌子的地方，還是坐著兩男兩女，他們朝她這邊好奇地看了看，然后才回過頭去繼續大聲聊他們的話題.

Louise確信沒有人在注意她了，開始動手拆開那個禮盒。

盒子里裝著的是一簇薰衣草，透著淡淡的紫色，似乎散發著來自賽爾的芳香。

剛和J交往的時候，因為照片的誤會Louise生了一陣子氣，那個時候自己發過誓再不和他這樣的人來往了。但是不知怎么的，時間長了就把這件事情忘記了。后來他們又談起了普羅旺斯，談到了薰衣草，沒料到她還會和他交往那么久。

她想著自己讓他帶回薰衣草的事情，回想起自己無心說出的那些話，忽然覺得心里很悲傷。有時候她希望他送的只是條項鏈，一樣更普通的東西，或者即使不送什么東西，只是希望他像一個朋友一樣能永遠在她生活里面就覺得足夠了。

坐在附近的兩男兩女，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也許是喝了一點酒的原因，把Louise的存在忘得一干二凈。其中一個男的很顯然是喝了不少，說話時有點抑揚頓挫，就像是在演戲。那男子大概是在說他和一個情人相遇的故事，就是在這個酒吧里，他們一見鐘情。他已經有妻子，但是對于那種邂逅的沖動卻不能自已，好像那是一種巨大的悲傷擊中了他，讓他變得極為脆弱。Louise聽得有點入了神，但是在他的后續話語中，她忽然發現他所說的情人就是和他相擁在一起的那個女子。她有種被閃電擊中一樣的震驚。

男子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不再說話，后來像是很悲哀地感嘆道，從他們邂逅的那天起，他們就發誓要彼此好好珍惜這種相識。

Louise聽了這話覺得荒唐得想笑，但不知怎么，沒有笑出來，反而覺得更加悲傷。

她把薰衣草的盒子重新又包裝起來，走出了酒吧。那時候已是后半夜了，街上有種潮濕的霧氣，讓人有種很深的清冷。

真正見到J的時候已是這一年的秋天了。交往的時間越久，他們似乎也越發覺見面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關鍵的是他們還在各自的生活圈里，好像是某種財富一樣還能互相保有。

這期間的七、八月間，普羅旺斯的薰衣草又開過一回，Louise收到幾張J發自馬賽的明信片，上面印著賽爾的一些風景畫。這一年的夏天，城市顯得格外炎熱，Louise莫名其妙地想起全球的溫室效應，覺得賽爾那邊的氣候是不是也如此炎熱。那些天她總是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屋子里面有種無法言說的燠熱，有時候月光照著，卻總是夢見太陽在午夜升起，把人從夢中驚醒。

白天去公司的時候Louise總是懨懨欲睡，坐在巴士里一路上睡得異常深沉，到了公司門口的時候總需要有人把她從睡眠中叫醒。

法語班的學生在這一年重新換了一批人，每個人的面孔都陌生得很，需要好長時間才會有點印象。她把去年的講義拿出來，用相似的方式再一一教給他們，這情景有點讓她想起去年的時候。注釋在課文下面的符號，她常常有些想不起來，不知道當時想說明的是什么，這一年重新講的時候她只好把它們一一略過，這樣一來至少也讓她相信了這一年和去年總有些不同的地方。

學生當中還是有些頑皮的，盡管他們的年齡個個要比她大，卻常常吵著要到咖啡館去，他們只知道法國咖啡也很好。Louise給他們提一些去普羅旺斯的介紹，激發了他們出去旅游的愿望，讓他們終日想入非非。

深秋時分，和J約定了在咖啡館見個面，雙方都不再提醒“勿要爽約”之類的話語，雖然是第一次見面，倒好像是思考再三，安排得非常周密穩妥。

臨湖景區的桂花樹正好在這個時候開放，隨著晚風吹過來，聞起來格外濃郁。每年的芳香都是一樣的，隨每一年都經過很多不同的事情，但是也像這樣常在的事情，倒是很少有。

Louise很早就來了，占據了靠近過道的一個很顯眼的位置，J來時一下子就能看到她。她說這家咖啡館她很久沒有來了，以前來過一次，記憶當中好像也是坐在這個位置。室內裝飾一定變化過多次了，讓她根本想不起以前的模樣。每次上法語課她都要經過這一帶，可是遠遠看去和實景還是差異得很懸殊。

J走進咖啡館的時候，看到Louise向他招手，他比較著Louise在照片里的樣子，終于相信那就是她。就好像是兩個久違的朋友，雖然碰面了，卻需要重新相認。他們面對面坐著，長時間的友誼讓他們已經覺得分外親近。

J說，看著Louise的面孔就像是在哪里見過，可是想不起來是什么時候，什么地方。Louise說是那是因為他看過她的照片的緣故，有這種很面善的感覺。她說J的樣子比照片里還熟悉，讓人一下子能認出他來，他比她想象中的還更像本人。Louise說著說著，兩個人就情不自禁地笑起來。J又說，人們總是很戀舊，總是希望現在遇見的人是他很久以前錯過的，覺得事情就變成了圓滿。

Louise抿著嘴，但是嘴角里有種比微笑更甜蜜的東西，像是從容，也像是淡然。她說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相遇，有時候能感到會再見面，而有的時候真會相見。她說她一直有這樣的直覺，就像是她的某種堅持，就像她對生活的看法一樣。

J很喜歡這家咖啡館，自從幾年前第一次來，就變成了這里的常客。Louise上課的時候經常經過這一帶，雖然交往這么久，總是在一個共同的地方出現，卻始終沒有機會相遇或者相互認出來。空間雖然有限，可是真要走在一起，卻好像非要經過巨大的努力。

J說起很快就要去馬賽定居的事情，Louise低下頭，像是沒有聽見一樣，不知道如何回答。J仍然想接著說馬賽的事情，想說說他去馬賽的打算，門外的風吹進來讓他打了個寒噤，于是欲言又止。

Louise說：“過了這么久才相見!”

J沉默著，想起以前好多次的邀約，覺得很是可笑。

“就好像剛認識，卻要走了嗎？”Louise又問道。

從室外走進來的人們帶來外面的芳香，他們邊走邊說著，經過Louise旁邊的過道，他們的腳步聲好像連同Louise說的話都一起帶走了。

有一刻，他們好像都覺得這樣的見面并不需要，就好像是猜一個謎一樣，離謎底已那么近，幾乎人人都知道，卻仍然要去做這種好笑的嘗試。就像是為了證明什么，也好像是為了很久之前未完結的某件事情。

尾聲，幾年后

秋天的時候，用了一整天的時間，Louise才把婚紗照拍好。攝影師告訴她，過不了一周的時間就會通知她來取相片。還不到一周的時間，攝影師就打了電話過來，Louise的照片拍得很好，他們想拿一張出來在櫥窗上長期展示。Louise躊躇了好久，經不住攝影師巧言相勸，最終答應了下來。

取相片的那天，攝影師帶著Louise去展示廳看她的相片。攝影師所說的那張相片，已經被放大了掛在展示窗里面。攝影師指著她的照片不停地贊賞。

在Louise照片的旁邊，是一張黑白男士照片，拍得很好，Louise向攝影師問那張照片的來歷。攝影師說那張也是他拍的，不過已經好幾年了，也是婚紗里面的一張單人寫生，拍得好所以被留下來了。

Louise看著兩張并排的照片看了好久，就好像是在仔仔細細地比較著什么，攝影師陪在旁邊一直不斷地夸耀著自己的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