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上世紀六十年代以來,美國非裔黑人小說創造了一股新的文學浪潮。這次浪潮以黑人美學為特征,創造了大量作品,用伊什梅爾·里德的話來說,美國非裔黑人小說正在“建立自己的東西”。隨著非裔美國黑人小說的國際影響力日益上升,非裔美國黑人小說的研究也漸成國際熱點。本文以這次浪潮中的兩位作家約翰·基倫斯與約翰·威廉斯的作品為研究對象,以文學倫理學為批評視角,借以窺視該年代美國非裔黑人的道德世界,他們的倫理觀、價值觀以及在當代美國社會多重壓力下的艱難生活,從而更好的了解當今美國黑人的生存狀況與心路歷程。
關鍵詞:種族 倫理 約翰·基倫斯 約翰·威廉斯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整個美國社會處于大震蕩中。反抗或革命成為時代主題,無論黑人或白人都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投入了激進運動中。似乎每個人都意識到了只有改變傳統制度,才能讓美國成為一個真正自由、平等、美好的社會。該年代末期,馬丁·路德·金的被刺更使美國國內彌漫著一種憤怒、狂躁和不安的情緒,一場革命正在道德和社會意識中進行,因而,對美國政府而言,改革傳統制度和法律以糾正歷史的不公迫在眉睫。在美國政府主導下,60年代末70年代初,美國基本上從法律和制度層面消除了歷史遺留的種族不平等,從而為黑人和白人融合,白人改變對黑人的看法,黑人同樣也改變對白人的看法,提供了極為重要的環境與機遇。這種道德倫理意識的轉變,對當代非裔美國黑人小說的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并表現在許多重要作家的代表作品中。本文以當代美國作家約翰·吉倫斯和約翰·威廉斯作品的種族倫理為討論重點,借以管窺當代美國非裔黑人文學發展的坎坷心路歷程。
一.約翰·基倫斯作品中的種族倫理
約翰·基倫斯于1916年1月14日出生于美國南方佐治亞州的梅肯市,曾在哈佛大學、哥倫比亞大學和紐約大學接受教育。他是美國50年代哈萊姆左翼文學的主要人物之一,是哈萊姆作家協會的創辦人和保羅·羅伯遜的《自由》的撰稿人。其四部代表作品尤為轟動文壇:《揚布拉德》、《隨后我們聽到了雷聲》、《西比》和《四對舞》。關于作品的目的,他曾明白地宣稱是要“改變世界,抓住現實,將其融化,把它鑄成完全不同的東西”。[1]由此可見,從倫理角度講,基倫斯關注的是個人與社會間倫理的扭曲和改變。縱觀他的四部作品,可以看出,這里的個人并非他本人個體,而是他所代表的黑人群體,是美國黑人種族,因而,更準確地說,他關注的是黑人種族與其他社會種族間的倫理的扭曲,并主張以堅決甚至以暴力方式加以改變。
小說《揚布拉德》描繪了大蕭條時期美國南方小鎮一個黑人家庭的生活,主人公是羅伯特·揚布拉德。他的種種與白人接觸的經歷讓他相信,黑人只有團結起來,為自己的人權斗爭,才有可能過上體面的有尊嚴的生活。小說中多處描寫了黑人與白人間倫理關系的扭曲:白人人性的喪失和對黑人人性的侮辱。如,一個白人男人對11歲的黑人小姑娘勞里的行為。他不僅試圖強暴她,還“撩起她的裙子把尿撒在她大腿上”。[2]小說中,小喬治·克洛斯是頑固保守的典型南方白人,死心塌地維護著其權利和特權賴以生存的社會制度和道德倫理,頑固地堅持對黑人的剝削。萊利醫生自稱是自由主義者,但當一個生命垂危的黑人需要他救助時,他卻不遵守自己主張的社會平等。卡爾佩伯和博爾特里牧師濫用經文恐嚇和控制負罪感深重的黑人信徒,等等。在嚴酷的社會環境里,勞里最終成為一位英雄的黑人母親:她教導自己的孩子們要“同他們斗爭到底,尤其是同那些富有的大人物”。[3]她的丈夫喬身強力壯,寧死不屈,最后因要破除白人克扣他工資的慣例而遭槍殺。總體上,該作品生動地表達了黑人應留在家鄉并為他們的權利而斗爭的政治理念。雖然喬被殺了,但他的兒子羅伯特·揚布拉德組織工人建立的工會成功了。小說以人們為喬舉行葬禮結束,讓讀者感受到巨大希望的是葬禮上送行的人們所展示出的緊密團結和戰斗精神,從而預示了未來繼續斗爭的必然和建立一種新社會秩序的可能。該結尾同時也很好地回答了基倫斯為該作品所確立的主題問題:在一個白人世界里黑人到底應如何生活?答案很明確,即團結起來,戰斗到底。
《隨后我們聽到了雷聲》和《西比》將主題放到了黑人的覺醒和團結上,表現了無論何時、何地或付出什么代價,黑人都不能夠犧牲自己作人的尊嚴。《隨》的主人公索利是個有抱負的中產階級士兵,他曾設法忘掉自己的膚色,試圖在白人世界里取得成功。但后來他發現他的全部追求和資產——外表、人格、教育、成功、認可、安全,所有該死的一切,僅是徹頭徹尾的幻想,沒有尊嚴可言。小說通過索利表達了基倫斯對階級斗爭和暴力革命的新看法,即不一定要通過暴力手段。要取得成功,就根本而言,還是要把某種平等的道德觀念輸進白人的頭腦,唯如此才能贏得他們的尊重。因而,索利的內心世界產生了新的意識:“我不想那么做。我沒必要那么做。如果我愛自己,我同樣也能愛該死的人類,無論他是黑人、紅人、黃人還是白人……或許新世界會伴隨一種新的以人為本的對話而產生。”[4]另一部小說《西比》表現的思想與《揚布拉德》有所相似,表現了1954年美國高等法院取消學校中種族隔離后引起的社會連鎖反應。一開始是杰西·錢尼宣布“再也沒有密西西比了。再也沒有密西西比了。從現在起,只有‘西比了”。[5]盡管如此,后來的事實證明,要真正消除種族隔離,黑人必須團結起來,進行不屈不撓的斗爭。小說的結尾是黑人革命領袖被殺,主人公毅然加入了維克菲爾德縣的防衛長老會。《四對舞》的背景是紐約,是一部黑人的黑色喜劇。與當時美國黑人權利和藝術運動風起云涌相呼應,這部作品中,作者更關心的是黑人種族和文化身份,階級斗爭成為次要因素。該作品一改作家以往風格,開始變得夸張和諷刺,結構松散,情節帶有傳奇劇色彩,調侃氛圍濃厚,在表現作家真實的道德觀、社會觀、歷史觀方面欠客觀。
總之,基倫斯帶給黑人文學的道德是戰斗的道德,是革命的道德,有較強的左翼特征。作家致力于表現黑人與白人間人性倫理的扭曲,并呼吁黑人們要自尊自愛,團結起來,為真正的自由、平等而斗爭。
二.約翰·威廉斯作品中的種族倫理
1925年12月5日,另一位作家約翰·威廉斯出生于密西西比州的杰克遜。在他還是嬰兒時,全家就來到紐約的錫拉丘茲。他在那里長大、讀書、參軍并結婚。在寫作第一本小說《憤怒的人們》時,他就為自己確立了寫作目的:“不是為了錢,為了名,而是為了保持自己精神健全并尋找生活的目的”。[6]因而,他的作品與基倫斯的有著顯著不同:他關心的不是黑人的族群,而是個體,是個別黑人為了自己中產階級的邊緣地位而進行的斗爭。其倫理世界更強調個體的人性,反映的是個體對周圍社會的道德認知及生存理念。他的代表作品有兩部,一是《夜歌》,另一是《呼喊我是人的人》。
《夜歌》是一個具有爵士樂特征的布魯斯故事。小說的背景是有資產階級情調的“冷漠、傲慢的音樂家和……夜總會老板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白天是真正的黑夜,因為你生活在黑暗中,只是唱著你自己的生活之歌”。[7]小說具有應答輪唱的結構,基爾和伊戈爾之間的唱答關系,由戴維·希拉里提供的鮮明對比而得以彰顯。傳統的布魯斯主題——在失望、失敗甚至死亡面前,生命和個體的人性是值得肯定的——是作品敘事人即興創作的主旋律。
從創作技巧看,《夜歌》是對傳說中的薩克斯管吹奏者查爾斯·帕克和那些他接觸的經由自我犧牲而重獲新生的生命的互文摹仿。故事中的黑人基爾·魯濱遜是哈佛神學院的畢業生,出于對種族主義偏見的道德義憤,對空虛的中產階級價值觀和有組織的宗教的失望,他最終放棄了愛他的白人女友。戴維·希拉里是自由主義的白人大學教師,缺乏道德,因車禍使妻子喪生而致負罪感深重。伊戈爾是個神話與傳說的文化英雄,受愛恨交加的感情驅使,既體現著非洲裔美國黑人的特點,又表現出其文化上的矛盾性、它的潛在價值以及局限性。看到在洞壁上保存的雕像和古畫,基爾對希拉里解釋說:“我們不能沒有伊戈爾。他就是我們。他……既善良又邪惡。他的音樂是我們的記錄:布魯斯……伊戈爾是我們的憤怒,我們的疾病,我們的自我憎恨,但也是我們竭盡全力要活下去的意志。”[8]除了具有種族文化的象征意義,伊戈爾、其音樂和放蕩不羈的世界也成為基爾和希拉里的精神救贖。在女朋友德拉的理解和關愛支持下,基爾經常公開地回報伊戈爾的人道主義,這樣的行動使他逐漸超越了種族仇恨,恢復了對自己和未來生活的信心。相似地,希拉里也認為自己戰勝了自己的偏見和怯懦,成了一個新人。由于德拉是白人,基爾飽受愛恨的折磨。只有當希拉里在一次高潮中背叛了伊戈爾之后,他才公開地充分地表達對她的愛。總體上,該作品初步地表現了作家對中產階級間種族融合和跨種族愛情的美好希冀,以及他們間的道德恩怨與糾葛。這一主題,他在另一部作品《呼喊我是人的人》中作了更深入的探討。
《呼》是威廉斯在主題上最令人振奮,藝術上最有創新的小說。該作品發人深省之處在于指出了在非理性和死亡面前,人類生存須依靠個體的對自我和社會的道德信念。小說故事發生的實際時間是1964年5月的一天,總共只有24個小時,地點在荷蘭,但通過多重倒敘、回憶、夢和內心獨白,該作品包容了從1945年到1964年的19年歷史,橫跨了歐洲、非洲和美國三大地域空間。人物形象上,美國60年代的兩位主要黑人領袖和幾個著名的流亡黑人男作家躍然紙上。Q牧師令讀者想起馬爾科姆X,保羅·達雷爾牧師令人想起小馬丁·路德·金,哈利·埃姆斯則令人想起理查德·賴特。就文學成就、生活方式和個人主義精神而言,馬克斯·雷迪克會令讀者想起切斯特·海姆斯和作家威廉斯本人。作品的這種現實主義性體現了作家本人對中產階級黑人生存的關懷,并重點揭示了他們的矛盾心理。作品的最后,在經歷了彷徨和猶豫后,馬克斯作出了一個大膽而重要的決定,他要娶白人女子瑪格麗特為妻,從而突破了種族鴻溝,取得了個體道德的升華。
由上所述,可以看出,作家威廉斯關注的焦點是美國黑人中產階級個體的奮斗和道德倫理世界,對種族融合和跨種族愛情持支持和贊成的態度。他的作品更注重個人的人性發展和道德思考,從另一個角度反映了美國黑人的生存狀況,是對美國社會道德狀況的另一種審視。因而,他的作品在對美國白人社會道德進行批判的同時,帶給了人們以更多的建立未來美好社會的希冀。
結語
通過上面探討,可以看出,20世紀后半葉以來美國非裔黑人作家群體比以前更加壯大,創作比以前更加繁榮,主題、手段也更為多元化了。其道德關注涉及黑人和白人社會的方方面面,尤其他們對于種族倫理的看法值得深入研究,以便讀者更深刻地認識美國社會的這一群體,理解他們的感受和情感訴求,理解他們為建立更為多元和諧的倫理社會所做的不懈努力。同時,由于當代非裔美國黑人小說的豐富性、多樣性和持久性,讀者和批評者在接近這些小說的時候,就像創作這些作品的藝術家們一樣,也需要“具備獨立的智慧”,從多種角度,去探討和分析這一獨特的文苑奇葩,因為正如伊什梅爾·里德所言:“美國黑人……正努力建立自己的東西”。[9]
※ 本論文得到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科研處2012年度“種子計劃”項目資助。
注釋:
[1]O.Killens,John.Quoted in Harold Cruse,The Crisis of the Negro Intellectual.New York:Trident, 1968:52.
[2][3]O. Killens,John. Youngblood. New York: Pocket Books, 1955, p9.
[4]O.Killens,John.And Then We Heard the Thunder.New York:Pocket Books, 1964, p. 496.
[5]O.Killens,John.'Sippi.New York: Trident,1967,p.xiii.
[6]O.Killens,John. 'Sippi.New York:Trident,1967,p.xiii.
[7][8]A.Williams,John.Night Song.N.Y.:Pocket Books,1970,p.41.
[9]O'Brien, John.Interviews with Black Writers.New York: Liveright,1974,p. 181,182.
滕學明,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英語學院美國少數族裔文學研究中心成員,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英語學院副教授,主要從事美國文學與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