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歲月

楊峻若

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曹操《蒿里行》

一 歷史的寒風掀動線裝書的紙頁。大地深處的回眸，閃現的僅僅是那些蒼涼的面孔嗎？

這些我并不陌生的人們！

事稼穡？舉孝廉？罷，罷，罷！塵土飛揚，日光黯淡，一群走投無路的人，頭戴黃巾，一腳踏入深不見底的日子。詩歌或生命，一律簡潔而短促。民間主題一閃而過，劃傷漢朝最后的天空。

黃昏從太行山的北坡落下。露營的傷兵一抬頭，望見昏黃的月光。從家鄉吹來的風，已是霰雪霏霏。破敗的鎧甲遮得幾許寒威？帶血的劍刃，又將刺向哪一個同樣久別父母家鄉的人？寒風中嗚咽有聲的，是否零亂的心，有如破敗的枯葉，灑滿凍結的山道？一片雪，又一片雪飄來，停留在血污銹蝕的刀口上，模糊了淚意迷蒙的雙眼。

大雪紛飛，攪亂建安的腳步。

深夜，似乎有塤的聲音從黃河吹來，未眠的傷兵在太行山北坡聽風。定然有一種渴望。懸掛在昏黃的月亮上。該是有一些金創藥或杜康酒，聊以度過苦寒的長坂。何日才能回到故鄉？遍體鱗傷的身體，像一片潔白的羽毛，靜靜地坐落于二十四史的某一頁——千年后，無眠的期盼中，有誰閃現淚光的眼睛來溫暖這些平凡的名字？

午夜醒來，油燈前閃過母親的白發。夢很美：秋夏讀書，冬春射獵；糧食入倉，兒女成行。

忽然。風起，吹落墨跡未干的家書。火光沖天，兒郎、刀劍和詩章，一齊散落向東的江水，被大浪淘盡。一著不慎！歷史的殘局被野草隱瞞。

歷史的天空很美，像江南經年的紅葉。雄心壯志怎換得一把老淚辛酸？午夜驚回的迷夢，沉甸甸壓在胸口，黎明從生命中淡出。

千年之后。我苦苦守望江山的雙眼，不敢凝視一位老英雄孤獨的背影。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曹植《白馬篇》

二 兵車將行。父親捋著泛白的胡須，坐在冷澀的古琴聲中。散落的文房四寶，在我身后幽幽地閃光。出征的那一刻，親人惜別的眼神成為我的第一道傷口。沒有什么能讓我遺忘，滿載家山的記憶，微笑著離開故鄉。

狼煙突起。夜空中，星星像驚飛的鳥群。飽蘸濃墨的毛筆，凍結在一個尚待敲打的句子中。

枕戈待旦。借著啟明星的微光，摸一摸干糧和酒囊。都還在。馬噴著響鼻，抖擻長長的鬃鬣，時不時扭頭，張望一路上那些飲水食草的村莊。我，以及那匹傳說中的白馬，孤寂的瞳孔里，滿是來不及發表的詩稿。上路吧，我的兄弟，建安之路比我們的目光還要長。

北方的天空下，一切都跟纏綿無關。捋一捋長髯。風沙吹過的臉上留不下一條淚痕。建安路上。只有高高飄揚的旌旗和閃閃發亮的弓箭，只有欲言又止的斷句殘章，以建安獨有的含蓄和蒼涼。讓后人在費解和驚嘆中年復一年地傳唱。

粗糙的大腳，跛裂的馬蹄，北風中凄厲的歌聲，刀劍、白骨、黃沙——筑就建安之路！透過一些殘存的句子，歷史的天空很美：像受傷的蒼鷹：像荒野上的嗩吶。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曹操《短歌行》

三 建安歲月，匆忙中寫滿了滄桑。那些寬袍大袖的背影，筆走龍蛇的墨跡，策馬引弓的剽悍，舉杯邀月的蒼涼，都如風而過，掃落我們憔悴的記憶。捧不起那些古舊的詩章。

建安歲月被寫在馬背上。它因之而格外瀟灑。月光下，喝醉的騎士們開始用淚水研墨，放逐生命，挽留詩歌。

季節飛逝。建安被歲月的大河沖刷，凌亂的腳印漸次銷匿。詩人老去，騎士陣亡，建安歲月也如化石一般蒼硬。歷史蒼老的容顏后面，兒郎們依然騎馬射箭，講詩作賦。

銅爵斟滿清酒，老英雄的墳上青草蔓延。是誰在風中彈鋏而歌？歷史的天空很美，只留下一個凝重的名字：建安。寒來暑往，癡心何托，午夜秉燭的泠泠寒意之外，露水打濕誰向月的歌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