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立誠
編者按:正如本文作者所言,“認識歷史思想,思考社會思潮的交鋒,是我們理解歷史的一把鑰匙”。本文作者在《當代中國八種社會思潮》一書中,評述了從1978年到2008年這30年間大陸的八種思潮。部分章節為了理清脈絡,在時間的前后節點上有所突破延伸,但也以這30年起伏變化為主。本刊從2012年第6期起,逐一向大家介紹這八種思潮。
新老左派有什么區別
20世紀90年代,新左派思潮在中國登場。
新左派新在哪里?
人們還記得,老左派曾經高分貝抗議《物權法》,理由是這個法的內容“違背了蘇維埃立法原則”。遺憾的是,今天俄羅斯立法都不再以“蘇維?!睘閾?。
與老左派不同的是,新左派不再熱衷于繼承斯大林主義的蘇聯遺產,也很少操弄“計劃經濟”、“一大二公”、“階級斗爭”、“誰戰勝誰”一類話語。
他們引用的多是當代西方新左派的理論,主要是西方新馬克思主義、第三世界的后殖民主義思想以及后現代理論。比如諾姆·喬姆斯基、弗雷德里克·詹姆遜(又譯為詹明信)、愛德華·W·薩伊德、薩米爾·阿明以及英國新左派理論和德國法蘭克福學派的理論等。
新左派談論較多的是社會公正和參與政治。新左派批判資本,否定資本主義,反對跨國公司的“統治”,仇恨“市場拜物教”,批評全球化和世貿組織,嘲諷現代性以及與現代性相關的啟蒙和理性精神。部分新左派人物認為中國已經變為資本主義國家,為了抵制資本的“邪惡統治”,新左派甚至贊賞毛澤東發動的“文化大革命”。
這些觀點,與西方新左派相同。
何謂西方新左派?英國新左派理論家瑪德琳·戴維斯在《英國新左派的馬克思主義》一文中說,西方新左派是在1956年赫魯曉夫作“秘密報告”批判斯大林之后興起的。1956年之前,西方左派運動主要內容是追隨蘇共,在各國開展共產黨政治活動。1956年之后,西方左派紛紛與斯大林主義劃清界限,與此同時,新崛起的左派割斷了與政治實踐的聯系,轉而集中從事創新性的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與前蘇聯官方共產主義學說決裂。這就是新左派。英國出現了人道主義和多元主義的新馬克思主義和新社會主義思想,取代了斯大林主義。法國出現了薩特等人的“存在主義馬克思主義”和阿爾都塞的“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意大利新左派掀起了新葛蘭西主義思想運動。到80年代,新左派又向和平運動、生態運動和女權運動等領域擴展。在美國新左派看來,以上這些成果,是摒棄了政黨政治和列寧式教條主義的新左派思想。
西方新左派的要義,是反對資本權勢,反對政治權勢,批判市場經濟。
早在20世紀60年代初,美國左翼社會學家米爾斯在美國《左派研究》上發表《致新左派的一封信》,就曾提出過反對大公司統治的主張。
目前美國南部社會學學會主席布勞教授是一位新左派,她曾在美國南部社會學家會議上帶頭高呼:“打倒資本主義!”這位70歲的女教授還著書《美國——頭號流氓國家》,要求把美國國內生產總值的10%送給第三世界國家,因為美國剝削了第三世界。西方新左派的理論,成為中國新左派的思想資源。
中國的新左派與老左派的另一個重大差別,是表達方式迥異。老左派的表述方式,多是過去大字報的遺音,義憤填膺,邏輯不足,沒說兩三句就點名辱罵,失之于情緒化和簡單化。表面上看殺傷力十足,讀了卻有過氣之感。新左派代表人物的文章,在形式邏輯上有所改善,旁征博引,比較西化,文章內容盡量追蹤西方新的左翼思想。很多讀者認為新左派一些文章食洋不化,晦澀難讀。
一句話,比起老左派的“舊時曲”,新左派有濃厚的西方左翼先鋒理論色彩。用大學生的話來說是更時髦。用易中天的話來說,這一套,老左派是玩不來的。
新左派的主張及相關爭論
中國新左派并不是一個目標明確的統一群體,有海歸新左、本土新左;有理論新左、文學新左,凡此種種,不一而足。他們的主張也不完全一致,還有的新左人物不愿意把自己歸類為新左派。這些都表明了當下中國思想界的復雜性。
總體來看,中國新左派的思想主張,基本上來源于西方左翼和后現代理論,也有一部分人借鑒和承襲老左派思想,其主張與老左派相近。
舉一個搬用西方新左的例子。當代美國新左派代表人物之一,杜克大學教授弗雷德里克·詹姆遜在《60年代:從歷史階段論的角度看》一文中這樣評價中國的“文化大革命”:“在60年代,有那么一段時間,世上萬事都變得可能。換句話說,那個階段是全人類大解放的時機,也是全球性能量大釋放的時刻。就這一點來說,毛澤東對這個進程所作的比喻最發人深?。骸覀冞@個民族,他大聲疾呼,‘就像一顆原子彈……一旦里面的核子被撞碎,其釋放的熱量將會產生巨大無比的力量。在文革中,這個意象促使了舊式封建與鄉村結構的粉碎,同時也促使了那些結構中的舊習俗神奇般地消除,進而喚起了一場真正的群眾民主運動。然而,裂變的影響,分子能量的釋放,‘物質能指的松綁,可能出現一場令人驚駭的場面。也就在這一時刻(我們現在才知道),毛澤東本人在面臨他親手發動的運動進程到達最終后果時鳴鼓收兵了,也就是說,在文革到了最高潮的時候,‘上海公社成立之際,他下令停止對黨的機器的進一步解體,并且迅速扭轉了這一實驗方向(今天我們當然看到了其明顯的后果)。”
“文化大革命”到底是真正的民主運動,還是專制權威操控下的群眾運動?“文革”是毀滅文化的倒退還是“神奇般地創新”?在經歷過“文革”的中國人心目中,詹姆遜這些議論,至少是盲人摸象。
詹姆遜對中國否定“文化大革命”十分不滿,他稱這是“玷污”革命史。他在同一篇文章中說:“將毛主義和中國文化大革命的經驗涂上斯大林的面具,并且加以玷污的宣傳運動……是詆毀60年代史企圖的組成部分?!?/p>
詹姆遜說,今天看到了否定“文革”明顯的后果。他說,由于毛澤東沒有把“文革”進行到底,致使中國出現了資本主義復辟。這正是西方新左派對今日中國社會性質的定位。
詹姆遜的議論,被中國的新左派搬過來了。比如新左派代表人物汪暉在《當代中國的思想狀況與現代性問題》一文中說:“以文化大革命的結束為界標,以不斷革命和批判資本主義為特征的社會主義宣告終結……并在開放的改革實踐中把中國逐漸納入世界資本主義市場之中?!?/p>
難怪沈昌文說,新左派扮演的角色,是一個“郵差”。
另一位新左派人物崔之元在《毛澤東文革理論的得失與“現代性”的重建》一文中,贊賞毛澤東在“文革”中實施的“大民主”。他說,用“大民主”打倒“黨內走資派”,是毛澤東文革理論的核心內容,“毛澤東文革理論之‘得,在于它多處突破了教條化的馬列主義,嘗試用‘大民主的辦法解決現存社會主義體制的一系列內在矛盾……‘大民主是毛澤東的未竟事業,是他的政治遺產中最值得我們重視的部分”。除此之外,崔之元還在其他文章中說,“文革”有正面因素和積極作用,應該從“文革”中吸取群眾運動經驗。
新左派的上述主張牽涉到當前中國政治的一個根本問題,即怎樣評價“文化大革命”。中國多數官員和民眾以及自由主義者、民主社會主義者反對“文革”,認為“文革”造成了極大的破壞,對于中國是一場巨大災難。
新左派對全球化持質疑或是反對態度。他們認為,發展中國家在全球化過程中日益邊緣化。西方國家打著全球化的幌子,以經濟殖民主義盤剝發展中國家,跨國公司就是經濟侵略和盤剝的工具。中國在全球化背景下的發展只能是一個夢。
由于提出依附理論受到中國新左派激賞的沙米爾·阿明說,資本主義已經征服和統一了世界,并且創建了獨一無二的覆蓋全球的經濟體系。然而,資本主義并沒有促進世界各國經濟均衡發展,相反,它造成了“中心”和“邊緣"的區隔?!爸行摹本褪菤W美各國,而“邊緣”則是發展中國家。隨著全球化發展,邊緣國家陷入越來越深的困境。
汪暉在《現代性問題問答》一文中也說:“所謂全球化的歷史,也是把各個區域、社會和個人編織進一個等級化的、不平等的結構之中的過程。”“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這兩者其實處于一個中心與邊緣、主宰和從屬的不平等關系之中?!薄鞍l展主義的另一個特征,就是把成功的發展模式(如美國的或歐洲的或日本的)當作普遍的發展模式……這個敘事……掩蓋了這種發展同時意味著對別的地區和人民的發展權利、甚至生存權利的剝奪?!?/p>
楊斌更是一語道破了新左派對全球化的定位。他說:“中國應廣泛團結世界各國的人民,共同反對壟斷資本鼓吹的全球化,揭露全球化名為促進開放和經濟聯系,實為變相推行新殖民主義政策,為美國謀求世界霸權創造條件的本質。”
然而,自由主義經濟學家陳志武卻指出,中國是世界進程的一部分,中國改革開放30年的經濟奇跡,正是得益于全球化,是全球化力量的具體體現。事實表明,在全球化大背景之下,中國連續30多年實現高速發展,中國的發展并不是一個夢。在全球化背景下,新加坡、印度等國家也實現了高速發展。
由于對全球化持反對態度,新左派不贊成中國加入世貿組織。他們認為世貿組織是西方套在中國脖子上的絞索和軟刀子。楊斌說:“美國讓中國加入世貿組織主要不是基于經濟考慮,而是基于政治考慮。美國政府認為,中國的企業無法與美國和西方的企業競爭,中國進入世貿組織后勢必造成失業狂潮,這樣中國社會就會不穩定,政府就可能垮臺。”汪暉在《中國“新自由主義”的歷史根源》一文,則從另一個角度提出問題:“我們還要問,中國加入世貿組織和如何加入世貿組織的問題,是否遵循了民主的和共同參與的原則?”顯然,他的答案是否定的。
許多學者不同意新左派的主張。他們指出,中國加入世貿組織之后的七年,經濟連續超高速增長,說明中國在本世紀初加入世貿組織,是正確的決策。
新左派還集中火力批評市場經濟。新左派學者陳學明說:“中國面臨的問題是市場經濟的消極面造成的。”他給出的理由是:(一)市場經濟把勞動者推向市場,使勞動者成為工具和商品;(二)市場經濟是效率與資本相結合,追求利潤最大化,不考慮勞動者境遇;(三)市場經濟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成競爭關系,造成以鄰為壑;(四)市場經濟必然導致兩極分化。
對此,吳敬璉、秦暉等學者指出,中國市場經濟的問題是權貴深深介入市場,缺乏民主、法治和社會保障,缺少能夠有效維護勞動者權利的工會和農會。單純指責市場經濟,是開錯了藥方。
怎樣判斷中國社會性質,是另一大爭論焦點。新左派認為,中國已經變為資本主義社會,比如汪暉就認為中國經濟已經成為世界資本主義市場的一個活躍的部分。還有新左派學者說,中國社會資本主義泛濫。
自由主義學者則認為,中國并未變成資本主義社會,也沒有進入后現代。秦暉不同意新左派對中國社會性質的界定,他說中國是后共產主義轉型社會,中國社會的情況既有別于傳統體制,又異于西方自由民主社會。另外有學者說,中國是后全權社會,或是威權主義社會。
新左派也痛恨腐敗。但是為什么腐敗如此猖獗?新左派沒有從民主不足、權力制約欠缺的角度提出問題,他們有自己的一番解釋。
汪暉把問題歸結在鄧小平頭上。他在《中國“新自由主義”的歷史根源》這篇文章中說,鄧小平“‘南巡的直接后果是大量開發區的出現和期貨市場、證券股票市場和房地產市場的開放,這些因素構成了當代中國新富人階層的出現與制度性腐敗的政策前提和市場條件,提供了不同層次的政治精英與經濟精英(國內的和國際的)合二而一的歷史條件,這是一個在不平等條件下重新制造社會分化和階級分化的過程,并孕育著長遠的社會危機”。
在新左派眼里,除了鄧小平推動的市場經濟體制要為腐敗負責之外,國際資本也要為中國的腐敗承擔責任。新左派代表人物說,國際資本和國內資本的相互滲透和相互沖突,不可避免地導致了體制性的腐敗。不過,新左派并沒有就國際資本導致中國腐敗這個命題進行論證。
怎樣解決腐敗等問題?用發展民主的辦法行不行?曾有一些新左派如崔之元、甘陽等贊成普選,汪暉也贊成推進民主,但近來新左派卻變了調子。王紹光最近在他的著作和談話中一再指責選舉。比如,他在《上海書評》報發表談話說,在很長的歷史時期里,民主從來不是什么好東西。在所有民豐形式中,最壞的莫過于一人一票的競爭性選舉。他說:“選舉有可能不是在解決問題,而是帶來更多問題……我并不認為中國的政治的改革、民主改革,突破口在于實現競爭性選舉,我并不認為那個可以帶來任何好的東西。”王紹光主張什么呢?他說真正的民主實際上就是毛澤東主張的群眾路線,但群眾路線并不涉及統治主體怎樣產生的問題。因此,王紹光說民主就是民眾表達意愿,政府做出響應,而不是選舉領導人。這樣,王紹光實質上否定了民主最重要的功能。從本質上看,他的主張仍然沒有脫出儒家民本政治的窠臼。
另一位先是自由派后來改為新左派的趙汀陽在《每個人的政治》一書中說,無論在理論上還是在實踐上,民主都沒有價值優勢。民主與專制一樣都傷害某些人的利益,而且同樣沒有正當理由。
潘維在《當代中華體制》這篇長文中說:“因反封建的需要,中古以后的西方發展出‘權利本位思想,而中國并無反封建的任務,古老的‘責任本位思想延續至今……責任本位強調強調個人處于特定角色時對其他人承擔的責任?!V五常表達了中國傳統社會的責任本位。明確各自社會角色的責任,為人民服務,表達了中國現代社會的責任本位……責任本位也是中國民本政治的邏輯起點,促使官員對百姓福祉承擔責任。”話說得很清楚,潘維不贊成公民在法治保護下捍衛自己的權益,而只是主張官員應該照顧百姓,結果還是在開明專制的圈子里打轉。
否定了民主,也開不出新藥方,這可能是某些新左派只好求助于“文革”的原因所在。對此,學者吳稼祥評論說,新左派本身是就是疾病,不是藥方。
一些新左派人士對諸如文明、理性、啟蒙等“現代性”概念進行批判與質疑。汪暉在《韋伯與中國的現代性問題》一文中說,現代性觀念來自中世紀的基督教,而且現代性概念是一個分裂的、自相矛盾的概念。比如,現代性觀念(直線向前發展的時間意識——汪暉)產生于基督教,但現代性所導致的世俗化又與基督教發生沖突。再有,現代性的政治、經濟概念崇尚理性、自由、市場,這些都是從屬于資本主義的概念范疇,但是現代主義美學的現代性卻具有反資本主義、批判資本主義的特征。因此,現代性是一個“自己反對自己的傳統”。汪暉認為,現代性是具有基督教背景的西方地域性概念,但偏偏有人把它當作普適性概念套在中國頭上。在這方面,韋伯運用理性化分析方法,通過宗教倫理分析中國社會現代性的問題,就產生了很多混亂和錯誤。在分析中國問題時使用西方的現代性、理性化的理論范式,是一種強勢文化對弱勢文化的支配,無法診斷中國現代社會自身問題。
然而,站在新左派對面的秦曉、周其仁等學者卻認為:“現代性是指歐洲啟蒙運動所倡導的自由、理性、個人權利等核心價值觀,和以此為基礎建立的市場經濟、民主政體和民族國家等一整套制度,即現代文明秩序……現代性固然是一個由學者定義、闡釋的概念,但就其內容來說,在最本質的層次上,她是人類共同的想法,來自非常自然的人性,或非常自然的人的社會性。在這個意義上,現代性的普適性不是因為這個概念的抽象性,而是因為無論哪里的人都很容易認同這個概念?!?/p>
另外,關于啟蒙,新左派提出詰問是:什么是啟蒙?啟誰的蒙?誰有資格啟蒙?新左派指責五四以來的中國知識分子一大通病,就是從西方話語中尋找精神資源(比如啟蒙),實際上是“被殖民了”。
在汪暉看來,啟蒙已經死了。他在《當代中國的思想狀況與現代性問題》一文中說:“曾經是中國最具活力的思想資源的啟蒙主義日益處于一種曖昧不明的狀態,也逐漸喪失批判和診斷當代中國社會問題的能力……中國的啟蒙主義面對的已經是一個資本主義化的社會:市場經濟已經日益成為主要的經濟形態,中國的經濟改革已經把中國帶入全球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之中……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已經造就了它自己的代言人,啟蒙知識分子作為價值創造者的角色正面對深刻的挑戰……正由于此,啟蒙主義的抽象的主體性概念和人的自由解放的命題,在批判傳統社會主義是曾經顯示出巨大的歷史能動性,但是在面對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和現代化過程本身的社會危機,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p>
但是自由主義學者汪丁丁在《啟蒙死了,啟蒙萬歲》一文中駁斥汪暉說:啟蒙是一種對待傳統的永恒的批判態度。在這一意義上,啟蒙精神是長存的。源于啟蒙運動的“普遍主義”理性和“個人主義”自由,在當代中國困境中,仍然適用。
資深學者資中筠明確回答:當前我們需要啟蒙。這位中國社科院美國研究所前所長在2010年7月5日的經濟觀察報發表題為《重建知識分子對道統的擔當》的談話。
她說,啟蒙就是用理性之光照亮蒙昧的心智。在長期思想禁錮的制度下,每個人都需要而且可以自我啟蒙。例如,我自己就經歷過長期的自我啟蒙,在這過程中受到許多人的啟發。不能諱言聞道有先后,先覺者有義務與他人分享自己之所悟。知識分子需要自己解放自己,爭取人格獨立,減少依附性,堅決抵制“頌圣文化”,對身外之物看得淡一些,擺脫企盼或仰望“明君”的情結,努力面向公眾,理直氣壯地弘揚普世價值:人權、法治、自由、民主。這是自救與救國的需要,與“西化”或外部壓力無關。
2009年4月25日,《讀書》雜志和博源基金會聯合召開關于現代性與中國社會轉型的座談會。高全喜發言說,中國現在所處的時代,從政治邏輯上看,仍然處于早期現代的時間節點上,對應著西方16、17、18世紀相關的問題。所以,當然還需要啟蒙。
圍繞上述種種問題,新左派和自由主義進行了激烈論爭。
一般認為,自由主義和新左派的爭論,是從汪暉發表在《天涯》1997年第5期的《當代中國的思想狀況和現代性問題》一文而起。實際上,自由主義學者劉東、雷頤早在1995年就對新左派崔之元、甘陽提出批評,崔之元、甘陽當時也作了回應。本書“自由主義兩起兩落”一章對這一場爭論作了評介。應該說,最早的爭論是從1995年開始,自汪暉1997年發表這篇文章之后,雙方舌戰日趨激烈,到世紀之交達到高潮,至今余波綿綿。
雙方之爭涉及全球化與中國發展、中國社會性質、中國與西方關系、市場經濟與社會公正、自由與民主、中國現代化道路等諸多重大問題。
自由主義者批評新左派以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語境來論述中國問題,是文不對題。當下中國社會的弊病,不能簡單地比附成“西方病”、“市場病”。阻礙中國進步的不是跨國公司,而是陳舊的權力體制與市場機制并存?!爸袊 钡母?,是陳舊的體制寄生于市場,扭曲市場,甚至壓制市場所產生的“權力病”。
朱學勤在《自由主義與新左派分歧何在》一文中說:“當新左派朋友們提倡批判市場機制的時候,自由主義則在呼吁政治體制改革,這是雙方分歧的根本。其他分歧恐怕都是由此派生?!?/p>
不少學者指出,新左派很少剖析國內政治體制方面的弊端,也很少提出政治體制改革的要求,這是新左派思潮的重大局限。
還有學者指出,新左派揭露批判腐敗、貧富分化和社會不公,陷入了和老左派同樣的困境,他們沒有提出解決辦法,沒有什么建設性,在解決中國問題的價值方面乏善可陳。
學者雷頤對新左派看得格外透徹。他認為新左派一些朋友嘴不對心,在國內講一套,在國外講一套。比如,他們在國內批判自由主義,反對“西方話語霸權”,甚至組織文章批判龍應臺,以捍衛意識形態的“純潔性”。到了美國,卻說自己是“最后一個離開天安門廣場的”,與執政當局推行的“發展主義”政策進行堅決斗爭,從而又把自己打扮成“反當局的英雄”,獲取美國人的喝彩。
還有學者說,不少新左派其實是明白人,只是精于算計,因此不斷改變說法,總給人戴上了“面具”的感覺,辯論起來飄忽不定,甚至有一種假戲真演的做作與滑稽。
臺灣《聯合報》2010年5月發表文章,說中國需要全新的新左派。該文說新左派應該反省一番,放棄鼓吹國家主義,除了批判資本主義和金錢萬能之外,還應監督政府,追求愛好和平、崇尚自由、推己及人的大愛,這樣才能對應時代。對此,不知新左派以為然否。
新左派和國家主義
老左派袁庾華在2010年7月接受臺灣《思想》雜志采訪說,對于鄧小平推動的改革開放,幾乎所有左翼都是否定的。
袁先生的概括有一定依據。比如汪暉就曾批評改革開放實施的政策是一種偏頗的“發展主義”,他并且說鄧小平南方談話導致了腐敗加劇。再比如新左派對于中國融入全球化,以及逐漸推進的私人產權制度和市場競爭制度,都曾給予猛烈批評。說來也不奇怪,這些發展趨勢正是自由主義極力主張和推動的。
然而最近風向發生變化。借著中國經濟的發展奇跡,自2008年提出“中國模式”一說之后,新左派一反過去對改革開放的質疑與批評,一擁而上盛贊中國模式,并相繼發表著作,總結中國改革開放的經驗。秋風說,新左派儼然作為中國模式的政策設計者和理論闡釋者,活躍于海內外思想界和政界,仿佛過去幾十年改革所創造的奇跡,就是他們所設計的,這真是一個奇妙有趣的變臉。
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變化呢?有學者說,新左派的基本立場是反對西方資本主義及其民主,現在他們通過歌唱中國模式,試圖論證中國拒絕西方道路、挑戰普世價值,也可以獲得成功??偠灾?,反對西方是目的,至于支持改革還是反對改革,不過是手段而已,要看是否有利于達到這個目的。
最近,許紀霖發表文章《近十年來中國國家主義思潮之批判》,指出近年來一些新左派人物集體右轉,轉而主張國家主義。
何謂國家主義?這是產生于19世紀初德國的一種思潮。國家主義主張以國家為核心,國家至上,個人利益必須絕對服從國家利益。國家主義宣揚愛國主義,號召國內民眾團結一致對外。從總的范疇來看,國家主義仍然屬于民族主義。
許紀霖這樣解釋當今中國的國家主義:“在中國當下的語境下,國家主義從民族主義發展而來,但比民族主義更極端,更政治化,強調國家在社會生活各個領域的至高無上的核心地位,因為國家代表民族和人民的整體利益,可以抵御私人利益對政治過程的滲透和干擾。中國的國家主義并非傳統的皇權專制主義或現代極權主義的翻版,它的正當性以人民主權論為號召,有某種似是而非的民意基礎,通過民主實現威權,乃是一種民粹式的威權主義。中國的國家主義在中國崛起的大背景下,力圖證明自己是一種與西方不同的、具有中國特色的政治道路和政治模式,是足以挑戰普世性西方民主的制度創新,正在通過將人民利益與中華文明的神魅化,建立一種國家的拜物教?!?/p>
許紀霖認為,新左派轉向國家主義有兩種情況。一是一些新左派通過總結中國經驗或是謳歌中國模式走向國家主義。比如汪暉,過去他以批判知識分子的姿態批評全球化、官僚化和中國的“發展主義”,而今他卻從中國經濟崛起的過程中總結出黨國體制的經驗。汪暉說:中國的成功在于擁有“相對來說獨立而完備的主權性格”,這一獨立自主的性格通過政黨實踐完成,“由于中國政黨與國家有一種獨立的品格,因而也發展了一種自我糾錯機制”。又比如甘陽一直迷戀馬克斯·韋伯的民主威權主義,甘陽看重的是民主可以加強威權基礎這樣一種工具性功能。王紹光和胡鞍鋼早在1990年代就撰寫了關于加強中國國家能力的報告,強調加強國家實現自己意志的能力,具體表現在吸取能力、調控能力、合法化能力和控制能力。最近韓毓海延續了王紹光的觀點,韓毓海在著作中重新審視五百年來中國與世界的歷史,他得出結論說,五百年來歷史消長,核心就是國家能力的競爭。
許紀霖說,國家主義另一條思想脈絡是施米特主義。自劉小楓將希特勒的桂冠法學家施米特的思想引進中國刮起施米特旋風,就到處播下了國家主義的種子。在這方面最突出的是強世功,他在總結2004年烏克蘭的“顏色革命”教訓時提出,政治問題的關鍵不是對錯的問題,而是服從與不服從的問題。只要不服從政治權威,說你錯你就錯,對也是錯的。政治的首要問題是分清敵人與朋友,在敵人與朋友之間,不存在自由的問題,只有暴力和征服,這就是政治的實質。強世功認為自由主義者往往不敢面對政治的實質。強世功還說,中國的國家意志就是黨國意志,黨是靈魂,國是肉身。潘維也持這種看法。
許紀霖認為,新左派以施米特主義以及其他一些歌唱國家理性的西方學說為依據,膜拜國家意志,將會導致嚴重后果。許紀霖說:“德國、日本現代崛起的歷史表明,倘若國家理性缺乏宗教、人文和啟蒙價值的制約,任憑其內在的權勢擴張蔓延,國家理性便會從霍布斯氏的功利主義走向保守的浪漫主義,蛻變為缺乏道德取向的價值虛無主義,而最后催生出反人文、反人性的國家主義怪胎,國家能力愈是強大,國家理性便愈自以為是,其墜落懸崖的危險性也就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