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有你的世界上

陌上吹笛

在田野上

雨水先我而到來，滋潤了人間的每一片草木

田埂上，足跡因為新鮮

而變得陌生。這么多年，隔著空氣，我們已經不再

認出彼此：拂過臉頰的風，風里

夾帶的鳥鳴——

多么好啊，我們已模糊成

一段呼吸，胸中的塊壘

也被化開

讓我們在雨后，迎來清明

花房姑娘

身上攜帶著花香，有時也是金桔

淡淡的光芒

她簡潔地述說植物的秉性，有時也不

她的花房快要空了，我幾乎要空手而歸

木門開處，她和我匆匆

交換了眼色：

一陣小風自在穿梭，花房的空氣變得明澈

春色四散、飄浮

于每一片，為它空出的位置。

給兒子

視窗里你在遠去，白色山地車像一支

射出的箭，為空氣帶來震動

你十三歲，依然純真

轉彎處，小小地停頓，是你在整理帽子、手套

冬天是好的，抑制了我臉上的倦容——

有時我像現在這樣微笑

目送你：一邊遠去

一邊回頭做鬼臉，更多的時候

我會轉身去收拾房間

會不小心

碰響角落里，靜置已久的琴弦

憶及黃河邊

我的記憶如此渾濁，像是在回憶暮年。

時空錯亂，塵沙中

亂石堆影影綽綽，寂靜而詭秘。

我們都喝了點酒，一個跟著另一個，朝東邊走

在那兒有停泊的船，看上去很近

其實還很遠——

我們胡亂唱歌、呼喊，飲下幾顆星星

朗誦了誰的詩篇。這樣走了一段

又折回來：

“再不走，就回不去了”

春天的風的確很大，鼓動著衣衫

黃河邊上，幾只大鳥，正飛快地離開。

銀鐲

銀鐲在夜里安歇，什么都不再抱緊，如此刻

我的手臂也是

空的，垂下的剎那，幾乎就要忘卻自身

閉上眼，看見你還佩戴著昨日的山水，飛掠而過

呼嘯的風聲，把幕布一遍又一遍卷起

而此刻你是寂靜的，黝黑的面容，因為寂靜

遼闊無邊——

銀鐲在夜里安歇，冷眼看著你我

如何在時光深處，撫摸著松散的骨頭，各自安歇

中秋無月，記

夜色悲憫，抹去了萬物的形體

秋風卻愈加凜冽，讓祖國在冰涼的河水中

慢慢顯形：我是愛它的

一有念想便心動神搖，樹葉翻卷

今夜，我要早早地睡去

我會在夢中，和它相遇，用一青一紅

兩枚果子，標出月亮所在的位置，“升起還是落下?”

我懶得回答

你笑了，樣子有點邪

在這有你的世界上

長久的對峙之后，我們都已精疲力竭

世界寂靜

雪花飛舞，我們在寒涼的空氣里

相互打量：激動、緊張

甜蜜、危險……都不能再分享，仿佛

最快意的時節

不會再來，是時候了

該有一段隱逸的日子，不計對方的存在

各活各的，是時候了

該重新尋找一個支點，像飛鳥

投向樹林，我離開我自己

拿什么獻給你

我已經染上更多的暮氣，在深秋

在銀杏樹金色的

瞭望里，我的清晨和夜晚

多么不同

每一個白天，那么多葉子撲面而來

更多的針葉、闊葉

到了夜晚，就會以另外的形狀

落滿我的臉頰

這些悲傷和喜悅，支撐著我的血肉之軀

仍不能夠呵，我的靈魂

像塵土一樣

散落四方：

那正在喪失的聲音，顏色

鳥鳴和云朵

流水之側

多日來，我和天氣互不理解。

它偏暖，偏干

我同樣不能如你所愿：臉頰潮紅

悲傷和喜悅溢于言表

大街上，行人在增多

他們不再袖著雙手

有人把雞鴨領回家中，把糖罐

捧在胸前

有人，為硬邦邦的凍魚

而拍案——

即將迎來張燈結彩的一日，看起來

一切，卻更像末日狂歡

我和天氣

仿佛缺席

或者，火只在身體內部燃燒

不能沸騰

不能付諸一炬，多么尷尬

我們各自站在

流水的兩側

只等北風一來，就迎上前去。

（選自《延河》２０１２年第５期下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