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鴻的詩（6首）

鴻鴻

我要用一生的時間

才能睡著

我要用很久很久、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能睡著

我要用整整的一生等一杯咖啡冷掉

當地球研磨我腦中豆子，發出痛苦和香味

單數的日子像黑鍵

我要費力跳躍才不會被音樂絆倒

我能嗎?我要落后一步

讓抽屜拉開一整個下午

打開蓋子讓膠水凝固，不因黏接任何事物

我要離開這張床，到一個你不曾哭泣的地方

我要離開睡眠，到一個你不會出現的地方

我要用鹽水漱口，按時吃藥

在輪到我接吻時說Pass

我要讓答錄機開到世界末日，像個不再回來的人

我要在公路收費站前咆哮，像個有急事待辦的人

我要把罰單和發票一張張塞在車內的角落不讓人找到

我要把筆尖放進海水，等著墨汁流清

一些魚卵帶著詩中的字被沖散，吞噬

另一些孵化為水母、鱷魚和海藻

等待是如此驚濤駭浪，比遺忘的過程更美，我知道。

但如何能不耗費一生的時光才真正睡著

西瓜子游戲

這個西瓜子的游戲是這樣玩的。首先，

將你口含的西瓜子吐出來，一粒一粒

擺在寫有號碼的圓圈內。然后，再把這些

被填滿的圈內號碼一個一個加起來，

直到最后浮現那預示你命運的數字。

一開始我就覺得這個游戲有些不祥。

何況天已經漸暗，還沒有人開燈。紙上的

圓圈歪歪扭扭串成一條蜈蚣，要爬到

什么地方去。口中的西瓜卻是如此多汁、

甜美，讓人舍不得立即吞咽下去而吐出籽來。

手相師

在你的手心

我看到自由

我看到迷霧

我看到一首歌的副歌

那么被猶豫給洶涌起來的不尋常的溫度

我看到被生活

改變和抹消的紋路

我看到沼澤中的玩具

角卡在樹枝間的一頭鹿

在浴室里震落的鏡子

被陰影削痛的臉頰

我看到一朵花，不，是一盆花

等待著移到寬闊的土壤

我看到手握緊了，像握住一個秘密

放開時空無一物

壁拔少年

他是詩人，如果以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詩”這個定義來看的話

這可以說明為什么書店角落的紙箱里

有那么多詩集

而每本詩集里都有那么多

埋藏了各種秘密卻無人去解答的詩句

他是個少年，但他心里

住了一個老人

他必須時時喝令老人閉嘴

才能專心奔跑

他還年輕，他的羽毛

還沒蛻盡

他在每一個轉角涂鴉

他在每一個轉角看到女孩馬力

在每一部電影的背景里

每一座陽臺晾出的衣服

每一通等待接起的電話鈴

他穿過每一部電影、每一個房間

逐漸地

他忘記了曾經愛過的一切

他忘記了曾經失去的一切

眼前的影像越來越貼近

女孩馬力

女孩靠在他身上一會

這是堵溫暖的墻

但她并未察覺

也沒注意到墻上

那涂涂改改、力臻完美

卻仍然不完美的詩行

把冰吃完，她想著未來的自己

然后離去

于是老人重新

接管了他，將怔忡的少年

放回自己的心里

船上圖書館

一名少女因粉紅封面的小說不停發笑

一對夫婦因導游書上的路線而苦惱

圍著圍巾的青年再三默念同一句詩行

一位婦人反復欣賞昨日錄下的影像

這座漂浮的圖書館

正緩緩轉移方向

前方是可預知的景觀

或一面巨大的魚背

之于這些閱讀者，或許并無不同

他們正享受著，塵世的片刻歡悅

這世界終結前，他們早已沉浸于

另一個世界

有一天

一天

貓毛就爬滿剛洗好的椅套

一天

未被注視的照片已泛黃

一天

該上班，該蹺課，該游行，該去市場

探望那些臺風過后的菜

一天

黑暗的電視屏幕盯著旋轉的電扇

空空地想

這一天

到底是昨天、今天，還是

從沒來過的明天。

（選自《臺港文學選刊》２０１２年第３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