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錫珍
難忘的全球航程(中)
撰文/陳錫珍

地中海被歐亞非大陸圍攏著,戰略位置重要,海軍大國在該海域軍事演習頻繁。因此,在這個海域航行要特別謹慎,需要經常收聽和查閱航行通告和航行警告。我們就遇到了多艘美國第六艦隊的艦只(包括航空母艦)在我輪不遠處游弋的狀況。當然,處于和平年代,這些鋼鐵龐然大物是不會對我們怎么樣的。
直布羅陀海峽位置更加險要,是地中海通往大西洋的要道。海峽北岸有直布羅陀港在西班牙地域,而屬英國領地,這是早年英西戰爭的結果;海峽南岸為非洲大陸的摩洛哥,有著名的休達港。海峽最狹處僅約7.8海里,由于航行離岸較近,右側便是西班牙及葡萄牙,下了班的船員打開電視便能收到清晰的電視節目,大多是斗牛表演,比目前國內天津電視臺錄制的斗牛節目過癮多了。
過了海峽,又闖過了經年狂暴的比斯開灣。說起比斯開灣,這地方的狂濤巨浪可與南非的好望角水域媲美,都是考驗航海者意志的地方。一過比斯開灣,就到了“萬家燈火”的英吉利海峽。西歐這個經濟高度發達的地區,航運業的發達也是顯而易見的,南來北往的大小船只,穿梭于歐洲大陸和大不列顛群島的渡輪,使該水域異常繁忙擁擠。尤其是晚上,各類船的燈光,海上串串燈標燈光,兩岸燈塔發射的強光,猶如海上燈光夜市,光彩奪目。不過,對航海者來說,則無暇欣賞這種“夜市”,而是謹慎地操縱駕駛,小心避讓著渡輪、漁船及各類船只,并仔細地辨認著航道,不能脫離所規定的通航分道。我深知該水域為事故多發區,海事無小事,稍有不慎,就會造成緊迫局面甚至陷入一發不可收拾的境地。

平靜的比斯開灣上掛著一輪白月,和平時留給我們狂暴的印象相比,這樣的景色格外的美。

在西班牙當地收看到的斗牛節目,可比天津臺錄制的好看多了。
第一目的港根特港終于到了,引航員引領我輪過了船閘,靠泊在河道的一個現代化碼頭。當最后一根纜繩在船岸系牢時,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第一次來這個不大不小的比利時現代化碼頭,這里清潔而安靜,沒有喧鬧之感,許多泊位空閑著,一點也不擁擠。當然這里用不著人海戰術來卸這些木薯粉了。
根特市是比利時的一個古老城市,漫步在城里的街區,呈現在眼簾的是古樸典雅的建筑,以哥特式風格居多,教堂之多令人驚嘆,有的路面還保留著石子路面。根特的市民就像該城的古樸風格一樣,樸實熱情,禮貌大方,對中國海員特別友好。我們在一所典雅的建筑前留影時,先是一個留小胡子的中年男子擠過來主動與我合影,后來一對金發碧眼的姐妹也來合影。他們大多能講英語,言談中,充滿了對中國的好感,尤其對鄧小平開創的改革開放道路極為認同,他們認為是“good way”(好路子)。
在根特港期間,有一件事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一天,我領一個船員去醫院看病,看完病在醫院門口等待船舶代理的車,可能是時間安排上的問題,等了很長時間也沒來,于是我們決定走回去。我向一個提籃子買菜回來的中年婦女問路,那位婦女告訴我們之后,讓我們等一等,我們不知何故。一會兒功夫,她開著一輛轎車來了,停在我們面前讓我們上車,弄得我們不知所措。在異國他鄉,和這位西方女士素昧平生,那時的我們是沒有膽魄也不好意思坐人家的車,于是辭謝了她的美意。她微笑著搖了搖頭走了。正當我們拔腿往碼頭走的時候,她轉了一圈回來又停在我們面前說:“你們是來看病的,病人怎么能走那么遠的路呢?”她的眼睛充滿了熱情與真誠,我望著這雙充滿信心和友善的藍色眼睛,不再猶豫,搭乘她的車舒適安全地返回了船上。當我準備給她禮品時,她說什么都不要,只要一雙中國筷子。我讓服務員拿了一股沒有用過的筷子,她興高采烈地拿著一雙新筷子回家了。
布拉克港是德國大港不萊梅附近的一個小港,是我輪第二個卸貨港。這里也不乏熱衷于德中友好的人士。一天,一位滿頭白發的老人來到船上邀請我們去他家做客。怕我們不敢去,他特意拿出厚厚的一本相冊,里面都是中國船長、政委在他家與他的合影,其中有我認識的天遠、廣遠的船長和政委。他說自己喜歡和中國人聊天,并表達了他對中國的敬意。我們不好拒絕這位慈眉善目的德國老人的美意。

船在空曠無際的大洋中航行,顯得那么渺小。

根特市夜景,建筑以哥特式風格居多。
這位老人的家離碼頭很近,老夫婦住著四間房子。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都在外地工作生活,一兩年才回來一趟,我想象得出這兩位老人平時的寂寞。他領我們參觀了一間房子,令我驚訝的是整個玻璃櫥柜里擺滿了中國酒瓶和沒有開瓶的酒,茅臺、五糧液、汾酒乃至二鍋頭等各種品牌,應有盡有。墻上掛滿了各輪贈送的大小禮品,諸如貝雕、檀香扇等,極像一個中國酒類及各類禮品的博覽會。招待我們的是一盤炸花生米及每人一小杯威士忌。一杯威士忌下肚,老人談興大發,從德國談到中國;從俾斯麥談到李鴻章;談歌德,談魯迅,甚至還談足球明星,諸如貝肯鮑爾、魯梅尼格。他說可惜他不認識中國的足球明星。他說自己最大的遺憾是不能去中國了,不久前剛做了癌瘤切除手術。聽說我喜歡音樂,他問我喜歡誰的音樂。我入鄉隨俗了一次,告訴他喜歡貝多芬的。這位德國老人眼睛亮了起來,趕緊拿出一張唱片放了起來,是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欣賞過后,他拿出一個本子,讓我用中文寫聽貝多芬音樂的感想。看得出來,一位中國船長喜歡德國音樂家的作品,大大激發了這位老人的民族感情。我寫到:“偉大的音樂大師貝多芬及他的作品不僅屬于德國人民的,而且是屬于全人類的!”他聽了我的翻譯,明亮的眼睛變得濕潤了。
接公司電傳,我們卸完貨后,將空放(空船航行)橫渡大西洋去美國新奧爾良裝貨。
新的航程又開始了。
船在浩瀚的大西洋行駛著,在正橫亞速爾群島之后已行駛到大西洋中部,這里的地理位置距離祖國大概最為遙遠。這時,報務員告訴我給國內公司發船位報很困難,需從舊金山岸臺轉發。這里說明一下,遠洋商船除正常的業務往來電訊外,需要每天發報給公司,報告自己的中午船位。站在駕駛臺上,望著浩渺無際的滾滾大西洋波濤,一種思鄉之情油然而生。此時此刻,對范仲淹的“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的意境有了一種全新的感覺。
船行到百慕大三角區附近,洋面上漂浮著成片的海草。看到這大片海草不由對百慕大三角區產生一種神秘的感覺,這大抵和讀了那些關于“魔鬼三角區”的文字和傳說有關吧!所謂百慕大三角區,其區域為百慕大島、佛羅里達半島南端及波多黎各島的連線組成上千海里的海區。那些繪聲繪色的離奇海難,空難的傳說和文字渲染,使得該海域一時成為航海禁區。但我想,歐非至美國東海岸的一些港口的航線能避開這一遼闊海域繞行嗎?巴哈馬群島就在這一海區。每年有不少船只不可避免地航行在這一區域。事實上,根據國際海事組織多年的統計,發生在這一海域的海事事故,一點也不比世界其他海域多。人云亦云、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文學渲染嚇唬了不少人。不過,我們當然要繞開海草航行,萬一不慎被海草纏繞了螺旋槳就麻煩了。

船抵費城港,開始辦理例行的聯檢進港手續。
這里需要說明一下,在歐洲卸完貨后公司來電指示是去美國新奧爾良裝貨的,快到大西洋中部時,接電報指示改道去費城裝3萬噸玉米。船抵費城港,開始辦理例行的聯檢進港手續。對于中國船,這些美國官員工作起來可算認真負責,隨船舶代理一起來的有海關、移民局及檢疫的官員。我從代理處得知,如果想順利取得登陸證,必須在上一個港口從美國領事館提前辦理相關簽證手續,而我們沒有來得及辦理這一手續。對于從中國來的船,在這種情況下,辦理登陸證是相當困難的。為了順利取得船員登陸證,我準備了禮品。
說起來很有趣,海關官員是男士,負責辦理登陸證的移民局官員是一位胖胖的年輕女士,我送給海關檢疫人員每人一小瓶五糧液,給移民局女士兩袋糖果。當聽到五糧液僅次于尼克松總統訪華所喝的茅臺酒時,那個胖女士趕忙說她也要一瓶。我告訴她,這是烈性酒,女士不能喝,她笑著說:“for my husband”(給我丈夫)。只好又給了她一瓶。這樣,她糖果也有了,酒也有了。而其他官員,每人又得了糖果,個個興高采烈得像小孩子。
氣氛很快就輕松起來,我不失時機地提出了登陸證的問題,因為沒有登陸證,船員就要一直呆在船上。航行了那么長時間,船靠了碼頭,竟然下不了地,那滋味是不好受的。我對她說:“我輪是首航費城港,你知道費城和我船船籍港天津的關系嗎?”她搖了搖頭,我告訴她:“費城和天津是Sister Town(友好城市),費城市長曾率著名的費城交響樂團訪問天津,希望你對從友好城市來的友好使者給予方便。”她笑了。談話間,我還展示了對費城這個都市的了解程度,諸如費城歷史上曾是美國的臨時首都,其籃球隊勇奪過全美冠軍,賓州大學如何了得等。看得出這些褒揚的話對聽者非常受用,與辦理登陸證無關的海關男士竟也幫助我們說話,胖女士終于向我要了船員名單和海員證。第二天,船舶代理就送來了登陸證。船員們都興高采烈,照他們的話說,可以接地氣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