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建榮
(廣東工業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廣東 廣州 510006)
論 《文心雕龍》的山水為喻
廖建榮
(廣東工業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廣東 廣州 510006)
《文心雕龍》有以山水為文、因山水生文、皈依山水之特點,在論及情理麗辭、神思養氣、體勢、程器時,常以山水為喻。《文心雕龍》的山水為喻以山水的“比德”為基礎,亦重視山水的獨立審美價值,“神游”于山水之美,認識到山水的自然規律,同時辯證地看待山水之殤。《文心雕龍》的山水為喻意義非凡,對后世的文論、詩話以山水為喻產生重大影響,也是對山水文學的促進。
《文心雕龍》;山水為喻;比德;審美價值
晉宋之交,興起忘情山水的熱潮,《文心雕龍》有以山水為文、因山水生文、皈依山水的寫作特色。《文心雕龍·明詩》篇評詩歌的發展就指出:“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競也”,[1]49還有《物色》篇的“若乃山林皋壤,實文思之奧府,略語則闕,詳說則繁。然屈平所以能洞監《風》、 《騷》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1]494都是以山水為文。而兩漢有“物感說”的傳統理論,劉勰在《物色》篇也說“山沓水匝,樹雜云合。目既往還,心亦吐納。秋日遲遲,秋風颯颯。情似往贈,興來如答”,[1]494即是因感應山水、自然四時而生文。此外,《文心雕龍》在論及情理麗辭、神思養氣、體勢、程器時,亦以山水為喻。
《文心雕龍》以山水為喻,首先是以山水形容情理、麗辭。劉勰以孔子的“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智者動,仁者靜”來劃分,圣人經籍的情理文辭可比山海, 《離騷》情理可比山川,而后世文辭則可比河川:“山川無極,情理實勞”;[1]37“鑒懸日月,辭富山海”;[1]12“攢雜詠歌,如川之澹”;[1]395“辭如川流,溢則泛濫”;[1]356“經籍深富,辭理遐亙”; “皓如江海,郁若昆鄧”。[1]413
孔子“仁者樂山,智者樂水”的“比德說”以人格化的眼光觀賞山水,對后世山水觀有深遠的影響。劉勰將山水視為心靈的歸宿,有退隱于山水咀嚼文義的想法,山水對他而言與德行情操相連。
劉勰以山川形容《離騷》情理的遼闊:“山川無極,情理實勞。”[1]36劉永濟和陸侃如、牟世金認為“勞”通“遼”,所以是形容《離騷》的情理與山川一樣無邊無際。劉勰肯定了《離騷》的情理,雖然有異于經籍,班固也多有非議,其實還是合乎經術,有經書的“典誥之體”、 “規諷之旨”、 “比興之義”、 “忠怨之辭”,[1]36“山川”應是譬喻 《離騷》情理的無極,具有“比德”的功能。劉勰受儒家思想影響,反對單純追求華麗辭藻,要糾正當時浮靡文風,認為麗辭是與情、理不可分的,只有相結合才能寫出優美文章。《情采》說:“故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經正而后緯成,理定而后辭暢:此立文之本源也。”[1]347《征圣》指出圣人“精理為文,秀氣成采”,[1]12征圣要學圣賢之情、理、文辭。“比”、“興”包含情、理,分別是“蓄憤以斥言”和“環譬以托諷”。[1]394《熔裁》開篇就是“情理設位,文采行乎其中”。[1]355在劉勰看來,山水除了儒家德性意味,還具有獨立的審美價值,以山水譬喻文辭是再合適不過了。山水譬喻的是圣賢教化的、人本性所有的情理和動人華麗的辭藻。縱觀《文心雕龍》,在文章最后總結的“贊曰”形容文章文辭優美的,有金玉、寶珠、明鏡,但是運用得最多的是山水為喻,這和當時興起的山水審美熱潮不無關系。
《征圣》以“山海”贊譽圣人經籍文辭,是取山川的巍峨博大、大海的淵深無涯形容其文辭的豐富無窮。同時“山海”與“日月”相對,麗辭與情理不分,故是“千載心在”。 “日月”與“山海”已經涵括天地,正是劉勰“征圣”、“宗經”思想的體現。《事類》主張引用經籍的文句事例,引用之后的文句,如同在江海中清洗過一般光輝,像昆侖山上的桃樹一樣茂盛,也是以“山海”譬喻經籍。
屈原不愧是“驚才風逸,壯志煙高”[1]37的偉大詩人。當然,相比圣哲經籍,《離騷》還是相去甚遠,這也符合劉勰對《離騷》地位的評價。自經籍、《離騷》之后,再也沒有評析某個人或某部作品時,有資格以山水為喻。
《比興》、 《熔裁》是《文心雕龍》的創造論,是以水的變幻無方、奔騰不息等特點來形容文辭。水的變幻無方使水具有智慧性。孔子說“智者樂水”,《荀子·宥坐》則是記載了孔子贊美水似德、似義、似道、似勇、似法、似正、似察、似善化、似志,故“君子見大水必觀焉”,[2]342認為水具有智慧。 《淮南子》也說:“天下之物,莫柔弱于水,然而大不可極,深不可測,修極于無窮,遠淪于無涯。”[3]10
劉勰在《諸子》篇說“研夫孟荀所述,理懿而詞雅”、 “淮南泛采而文麗”,[1]189還指出《禮記·三年》篇采用了《荀子·禮論》后半篇、《淮南子·天文訓》有事實錯亂的地方,應該深知其對水的贊譽。劉勰對“比興”的總結為“詩人比興,觸物圓覽。物雖胡越,合則肝膽。擬容取心,斷辭必敢”,[1]395可見比興依靠詩人的智慧,同時比興不是一成不變,可以因人而異。“攢雜詠歌,如川之澹”除了以浩蕩廣闊譬喻比興運用廣泛之外,還以水波蕩漾形容比興變化無窮、生動,閃爍詩人的智慧。
但是河川有兩面性,當江河滿溢,洪水泛濫時,帶來的則是災難。這如同麗辭,雖然是好文章不可或缺的構成部分,如果過分堆砌辭藻,就會成為文章的災難。《熔裁》論熔意裁辭:“規范本體謂之熔,剪截浮詞謂之裁”。[1]355裁辭要疏密恰當,除繁去雜,力求“辭運而不濫”。[1]356而劉勰撰寫《文心雕龍》的原因之一,是為了去浮詭,歸雅正。 《序志》說: “而去圣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文繡鞶帨,離本彌甚,將遂訛濫。”[1]534從撥正整個時代不良文風的角度出發,更能理解劉勰所說的“辭如川流,溢則泛濫”的危害。
《神思》、《養氣》、《雜文》諸篇在分析藝術想象構思時,偏愛于以山水為喻。
“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1]295“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將與風云而并驅矣。”[1]295“原茲文之設,乃發憤以表志。身挫憑乎道勝,時屯寄于情泰,莫不淵岳其心,麟鳳其采,此立本之大要也。”[1]147“是以意授于思,言授于意,密則無際,疏則千里。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義在咫尺而思隔山河。”[1]295“于是精氣內銷,有似尾閭之波;神志外傷,同乎牛山之木。怛惕之成疾,亦可推矣。”[1]455《文心雕龍》以山水的廣漠譬喻神思跨越時空的神妙和用語言表達意象時的遠在天邊,以人觀賞時與山水的合一譬喻神思產生意象時的“神與物游”,以山水的恬靜、巍峨譬喻寫作對答的“道勝情泰”,以山水之殤譬喻苦思導致的精神受損,參與到文思的思——象——意三個階段。
《神思》開篇即以山水為喻定義神思,點出神思的不受時空限制。劉勰接下來對文思的神遠作了更深入的闡述:“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里;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眉睫之前,卷舒風云之色;其思理之致乎!”[1]295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提及神思的這一特點:“屬文之道,事出神思,感召無象,變化不窮。”[4]340陸機的《文賦》也專門論述:“觀古今於須臾,撫四海於一瞬。”[4]146但是都比不上 “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形象傳神。“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海”是神思的過程,譬喻神思不僅“思接千載”、 “視通萬里”,更要“神與物游”。《神思》的“游”是物我合一的狀態,是人的情感與外物的完美結合。是將審美情感投入到審美對象,忘我地展開想象,不同于莊子要拋開外物的“游”。此處“山”巍峨廣闊、 “海”的淵深無涯,形容“神游”的無窮盡,能“情滿于山”、 “意溢于海”。“物與神游”有這樣的神妙,是立足于“物感說”,又超越了 “物感說”。 “物感說”可以溯源到《樂記》:“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啴以緩”,[5]1陸機 《文賦》也遵循著 “物感說”:“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于勁秋,喜柔條于芳春。”[4]146這是人觀賞自然之美而心有所感,側重于因外物而動情。 《神思》的“登山”、“觀海”,是人的“神”起著決定作用,以“神”“游”物,神思中的物我關系比起以往有了質的變化,也是對山水與人的關系有了全新的認識。
至于“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義在咫尺而思隔山河”,是以山水的廣漠譬喻從象到言的階段,意象好像近在眼前,想要把握用文字捕捉時又遠在天邊。《養氣》承接這里所談的文思通塞問題,進一步說明如何醞釀文思,達到“密則無際”。劉勰認為“鉆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于是精力內銷,有似尾閭之波;神志外傷,同乎牛山之木”。以水波流到無底的尾閭譬喻精力的消耗殆盡,曾經郁郁蔥蔥的牛山被砍伐為荒山譬喻神志受損,提出文思要“率志委和,則理融而情暢”。[1]455這與“辭如川流,溢則泛濫”[1]356相似,辯證地看待山水,以山水之美為喻,亦以山水之殤為喻。
《定勢》篇論文章體勢,以山水的自然規律——曲折溪澗不能筆直地流、湍急溪水沒有漣漪、枯木沒有樹蔭,譬喻文章體勢的規律性:有曲有直、有淺顯有簡明:“如機發矢直,澗曲湍回,自然之趣也”。[1]339“湍回似規,矢激如繩”。[1]340“斷辭辨約者,率乖繁縟: 譬激水不漪,槁木無陰,自然之勢也”。[1]339
《定勢》篇的“體勢”爭議較多,王運熙、王元化、周振甫等學者認為是各種體裁本身所需要的風格。王元化說: “劉勰提出體勢這一概念,正是與體性相對。體性指的是風格的主觀因素,而體勢則指的是風格的客觀因素。”[6]因此體勢有其不為人主觀意志所決定的客觀規律。用溪澗形容體勢的曲折,用飛矢形容體勢的筆直,而且在文章開篇和最后的“贊曰”重復出現,是強調文章的文體決定了其風格這一客觀規律。劉勰這里明顯受到了《孫子兵法·勢》“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勢也”[7]47的影響,不過孫子說的“勢”是勢能,劉勰則是指自然的趨勢、規律。以激水不漪、槁木無陰譬喻體勢的另一個規律,命題淺顯切近的,就會缺乏含蓄;語言簡明的,就會缺少華麗豐富。這是撰文時必然會出現的規律。
《程器》和《諧隱》也分別是以山水的自然規律來譬喻社會規律。《程器》說:“然將相以位隆特達,文士以職卑多誚,此江河所以騰涌,涓流所以寸折者也。”[1]526這是感慨人因地位的高低而受到的不同對待,位高權重就能像廣闊江河等快意奔騰,而地位卑微就如細細涓流處處被阻,只能曲折流淌。劉勰認識到這個社會的規律,不能奢望文士一開始就能“以位隆特達”,所以說“是以君子藏器,待時而動,發揮事業”。[1]526《諧隱》說: “夫心險如山,口壅若川,怨怒之情不一,歡謔之言無方。”[1]159《左傳》里子產說毀鄉校阻止人民抨擊,就像防川,一旦決堤傷人必多。《國語·周語》也說:“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8]5所以當君主險惡得像山一般沒有盡頭,人民的嘴就像江河那樣難以堵塞,將心中怨恨表達出來,于是便有了諧隱。
《文心雕龍》的山水為喻表現了劉勰的山水觀在繼承孔子的“比德說”基礎上超越了“比德說”,既欣賞山水的獨立之美,還深入思索審美中山水與人的關系及山水的自然規律,同時認識到山水之殤。劉勰不僅將山水視為審美對象,還是認識對象,他對山水的欣賞和認識程度,在同時代的人們中是深刻和全面的。
山水文學的興起,是中華民族對山水審美的提升,促進了中國文學的發展,而文論與山水的緊密相連,亦是中國文論的一大特色。《文心雕龍》是最先廣泛地使用山水為喻的文論。 《文賦》只有“浮天淵以安流,濯下泉而潛浸”、[4]146“猶開流以納泉”、[4]147“石韞玉而山暉,水懷珠而川媚”、[4]148“兀若枯木,豁若涸流”[4]149幾句。蕭統的《文選序》沒有以山水為喻。《詩品》論陸機有“然其咀嚼英華,厭飫膏澤,文章之淵泉也”,以及論潘岳時說: “余常言陸才如海,潘才如江。”[9]5到了唐時皎然的《詩式》,則是大量運用山水為喻,如《明勢》開篇就是“高手述作,如登衡、巫,覿三湘、鄢、郢山川之盛,縈回盤礴,千變萬態”,論奇勢有“或修江耿耿,萬里無波,欻出高深重復之狀”。[10]1至于《二十四詩品》更是以山水譬喻為主,以山水意象論詩境。雖然不能說后世以山水為喻論文皆是因《文心雕龍》而起,但是《文心雕龍》擴展了山水為喻的范圍和運用方法,譬喻恰當,文句優美,在使用上成為典范,無疑會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此外, 《文心雕龍》而始,中國古典文論偏愛于山水為喻,這無疑是中國山水文學不可或缺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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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林 薌)
On Landscape Metaphor in Wen Xin Diao Long
LIAO Jian-rong
(General Education Centre,Guangdong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Guangzhou 510006,China)
In Wen Xin Diao Long,there are some articles with landscape as theme,content or spiritual pursuit.And there are still other articles,in which reason,emotion,literary talent,imagination,style and literary moral are compared to landscape.Landscape metaphor in Wen Xin Diao Long is based on landscape moral and emphasizes the independent aesthetic value of landscape.It acknowledges the laws of nature and at the same time looks at landscape's sentiment dialectically.Landscape metaphor in Wen Xin Diao Long is of great significance in that it influenced the later literary theories and poetry criticism and promoted the landscape literature.
Wen Xin Diao Long;comparison to landscape;morality;aesthetic value
I 206
A
1008-889X(2012)03-64-04
2011-11-15
2012-03-19
廣東省教育科學規劃項目 (2010tjk096)
廖建榮 (1977—),男,廣東湛江人,講師,中山大學博士生,主要從事文藝美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