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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說愛桃花

2012-04-12 00:00:00張爽
延河·綠色文學 2012年3期

1

秦平原坐在接他們小車的副駕駛上,聽后面的任桃花和黃小云咋咋呼呼議論車窗外的風景。車外面是一條嶄新的柏油馬路。剛剛油過的馬路,暖暖的春陽下仿佛一條發著光的清亮的河。路兩邊全是桃樹,一片片的。桃花正在怒放,仿佛花的海洋,任桃花和黃小云感嘆:真美啊。黃小云說,是美。秦平原想,看來美這東西,還真得靠發現。靠感覺。你沒感覺,就發現不了美。多美的東西在你眼前也會視而不見。想到美,秦平原有點遺憾,后座上的兩位女士都一般了。黃小云是張圓臉,也白,看著也能往楊貴妃那方面琢磨,可細一琢磨就不行了,個有點矮,還胖,穿得像列寧時代的人:保守,把能遮蓋住的盡量遮蓋住。任桃花的個子還行,三圍也馬馬乎乎,說得過去,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眼睛也可以,是雙眼皮。雖然不大,但好像一直努力睜得更大點。所以,那眼睛就給秦平原一種始終在眨呀眨的天真感覺。

秦平原是一個星期前接到采訪任務的。電話里的老白說,不用你寫東西,吃、住、玩,采訪單位全包了。你去就是帶個隊,陪一陪她們的事。秦平原說,你這么說,我不就是一三陪了嗎?老白哈哈一笑,對三陪,三陪,陪吃陪住陪玩。你要愿意四陪也行,外加陪聊。秦平原說,那就看陪誰聊了。老白說,田可夫怎么樣?人家可是老牌記者,廣電部門出來的。

田可夫五十多歲,人瘦而高,紅白面皮,一雙小眼。說話喜歡帶臟字,他媽長他媽短的。有一次秦平原去區政府辦事,正碰見田可夫為一件什么破事找區委書記討說法,區委書記正在會客,書記辦的人把他攔在外面不讓進,他大叫大喊:還他媽是不是社會主義了?還他媽是不是共產黨的天下了?田可夫高大的鼻梁上架著副深度的近視鏡,一激動,他的蘇式大鼻子會一點點變紅,最后變成和酒糟鼻子一樣恐怖的紫紅色。

秦平原不想和這樣一個比自己大20多歲還滿嘴臟話的老頭子陪聊。老白說,要不我給換一個小組?秦平原問有幾個小組。老白說,三個。我和曲紅、潘美秀一組,你和老田一組,小唐和黃小云、任桃花一組。你要是不愿意和田可夫一組,就和黃小云任桃花一組,叫小唐和他一組,讓你也當回38隊長。

秦平原認識黃小云,不認識任桃花。他說,都是女的啊,任桃花也是女的啊?老白就說,廢話,任桃花不是女的還是男的?秦平原嘴上說,怎么不插花的來,一下就兩個,還女的,多麻煩。老白說,你就知足吧,指不定小唐多有意見呢。

小唐果然意見不小。早晨在公園前會合,秦平原去時,小唐正把他新出的詩集像發糖果一樣發給現場的幾位女士。他在現場聽老白分派他和田可夫一組時,開始還高興地問,還有誰還有誰還有誰和我們一組?老白告訴他,他們組就兩個人時,小唐臉上的痛苦和失望表情就跟要他自殺一樣。他這樣,秦平原反倒有點不好意思,好像他搶了小唐心愛的女人。小唐抱怨老白,這組是誰分的呀,怎么不把我和平原分一個組,我們還能殺殺棋。他這樣說,兩眼卻在女人堆里搜尋。尋找著最后一線生機。老白說,分你哪組就是哪組,挑肥撿瘦,你以為這是菜市場。小唐就不言聲了。

接秦平原他們的車是先來的。都上車了,小唐還在和黃小云任桃花依依不舍地話別:小云是越來越漂亮了。黃小云說,去,去,別跟我臭貧。小唐又問任桃花,你這名字誰起的?任桃花。任桃花?名字咋這么好聽呢。黃小云說,去,去,別和我妹子瞎逗,樣子像轟一只蒼蠅。小唐不去,還唱上了:桃花桃花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車上車下都樂。黃小云說,小唐瘋了,師傅快開車。

秦平原聽任桃花嘀咕,這人腦袋沒病吧。黃小云說,他這人就這樣,風一陣雨一陣。任桃花說,怎么跟精神受過刺激似的,我原來聽人家說寫東西都神神叨叨的,還不信,誰知道剛出來就碰見一個。黃小云說,這算什么呀,好玩的還在后面呢。任桃花說,云姐你以為好玩嗎?我覺得不好玩。我真有點受不了他。黃小云說,小唐其實就是嘴上鬧,心里沒啥。任桃花說,嘴上有啥,心里就有啥。心里想,嘴上就說,嘴和心是連一塊的。秦平原想,這小娘們兒還挺倔。

任桃花是黃小云介紹來的。黃小云在一個區里的清閑單位坐辦公室,任桃花在區紅十字會坐辦公室,坐辦公室的女人都清閑,一杯清茶一張報紙可以坐半天,可黃小云坐不住,她喜歡寫點東西。

黃小云是在一次無聊的政工會議上碰見的任桃花。她們兩個當時坐一桌。上面開大會,兩個人下面開小會。任桃花問:你叫什么名字呀?黃小云說,黃小云。黃小云問:你叫什么名字呀?任桃花說,別問了,不好意思說。黃小云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任桃花說,名字太俗,我正想改呢,叫任桃花。黃小云說,桃花?挺好的呀。任桃花說,好什么呀?沒勁!黃小云說,什么沒勁?任桃花說,都沒勁。

上面的那個禿頂男人的報告已經快兩個小時了,還沒有完的意思。黃小云小聲問任桃花,你平時上網嗎?任桃花說,要不上網還不把人憋死呀。在家上,在辦公室也偷著上,有條件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黃小云問,那你聊天嗎?任桃花說,聊呀,我還有個網名呢,比我這個名字好聽。跟你的名字有點關系,叫碧云天。黃小云張嘴無聲地笑了,真巧了,我網名叫黃花地。碧云天黃花地,咱兩個可以演一出《長庭送別》了。任桃花說,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人家王實甫寫的真好,名字起的也好,就像首婉約派的詞。黃小云一聽知道遇到了知音,就勸桃花,趕明兒你也寫寫東西吧。寫寫東西挺好的。任桃花說,可我不會寫呀,我就記住了這幾句詞,別的都不會。黃小云說,簡單著哪,想寫啥就寫啥呀。有空我帶你多參加一下我們圈子里的活動就好了。

2

親水灣是個260多戶的小村,村小,歷史卻不短,少說有五百年了。村內有明長城的遺址,有廢棄的關城。這里地處偏僻,本來沒人注意,后來,市縣政府把這里當成了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建設試點,親水灣也逐漸熱鬧起來:要建新村,保護長城遺址,發展旅游經濟,還要宣傳造勢。秦平原他們就是來幫他們做這個文章的。

親水灣的村支部書記身兼村長,人很忙,正在村外新劃出的一塊土地上看人建新村別墅。就讓副書記、副村長專門陪他們。副書記老王肚子里有點墨水,對親水灣的歷史掌故,人文傳說,民俗風情了如指掌。留著一綹漂亮小胡子的副村長開著自家的捷達送他們。在關城遺址的高處,老王指指點點,講得有聲有色。黃小云和任桃花拿出了早已經預備好的本和筆圍著他做筆記。秦平原因為沒有寫作任務,就很悠閑地和副村長抽煙、聊天。副村長有點不一般,穿著質地考究的西服,黑白雙色接頭的名牌皮鞋,唇上留著他精心剪過的小胡子,顯得很有派頭,像個紳士。

副村長的話不多。秦平原無聊,就拿相機東拍西拍。河的上游正在修建蓄水的橡皮壩。秦平原拍了一陣子的那里的水和水邊的幾座紅瓦白瓷磚的大房子。拍房子的時候,他發現了幾樹驚喜的粉紅,不禁脫口而出:桃花,桃花。

正低頭做筆記的任桃花以為是在喊他,忙走過來問:秦老師,叫我嗎?

秦平原說我沒叫你,我是說這里有桃花。秦平原指城墻下的院落里那幾樹粉紅。

真的嘿。真有桃花!任桃花喊黃小云,黃小云也過來看,她倒是顯得很平靜。

副書記老王跟過來說,這桃花是觀賞用的,都是各家院子里現栽的。在院子里種上幾樹桃花顯得熱鬧、招人。你還別說,這栽了桃樹的家,來的客人就是多。尤其是春天,這桃花就是招牌了。

黃小云對任桃花說,聽見沒有?桃花多大的品牌價值,這回不改名了吧?

任桃花說,不行,還得改。不過,再改我就叫荷花或牡丹。這品牌的價值不更大嗎?

黃小云說,荷花、牡丹也是名花,不過要叫這名字聽起來總有點別扭。

秦平原說,當然別扭,舊社會的妓女都愛起這樣的藝名嘛。

黃小云笑了。任桃花有點惱。紅頭漲臉的拉老王一邊去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任桃花依然不理秦平原,只和黃小云和老王說笑。秦平原心說,這小娘們真小心眼,不過是開句玩笑,又沒說你真是妓女。他就和副村長抽煙、喝啤酒。副書記試探地問:兩位女士也來點啤的吧?誰想兩個人都說:“可以喝一點”。秦平原想到電視里那句廣告,就笑了。黃小云說,秦老師你笑什么。秦平原板起臉說,我沒笑啊。黃小云說,我剛才還見你笑了呢。任桃花說,他是笑咱們酒量小,喝不過他,要不云姐咱們姐兩個跟他喝喝。黃小云說,不行下午還有任務呢,晚上再陪秦老師多喝點。任桃花說,哦,我知道了,咱們不比秦老師,秦老師是來指點的。秦平原說,我其實是陪你們的,陪吃陪喝陪采訪(他把陪住換了個詞),我倒成了個三陪女了。說得一屋子都笑了起來。任桃花不再生氣。她好像從這句話里找回了什么,笑得花枝亂顫的。

吃完飯,副書記找了村里幾個上了年紀的人來給他們講民間傳說。老白臨出發時向他們交代過,寫這東西,要把自然風光和民間傳說揉進來寫。黃小云和任桃花記住了老白的話。所以下午的采訪她們就變得相當活躍,問出了很多東西,也記了很多東西。開始時,秦平原也跟著問和記,后來兩瓶啤酒的作用開始顯現出來,他有點犯困,就借上廁所的機會溜出了村委會的院子。村委會大院外有幾棵大梨樹,正開得繁花似錦、熱鬧繽紛。他就索性坐在大梨樹下的石凳上,望天發起呆了。天極好,藍。順著梨樹的綠葉白花望上去,更藍。花間有蝴蝶飛舞,有蜜蜂嚶嚶嗡嗡。秦平原的困意逐漸消失了。他想其實梨花比桃花更好看,還高雅。梨花潔白純凈,桃花燦爛妖嬈。一個純,一個妖,都不錯。

村委會門口有個小商店。秦平原以為那里賣的是些小百貨,就站起身來,想進去買盒煙,其實他上午口袋里裝了中南海,不過在副村長的小熊貓面前他沒好意思拿出來。他也想買盒好煙抽抽。這樣一想,一掀門簾就進去了。進去后他才后悔,里面金碧輝煌的,原來不是小賣部,是家金店。

看金店的是個女人,很年輕。看秦平原進來后就一直在用眼神追逐著秦平原。秦平原快速地查看著那些燦爛的首飾旁寫在紙片上的數字。他一件也買不起。正當秦平原瞎琢磨的時候,一個聲音從耳邊響起:怎么,秦老師也想給嫂子買一件首飾?是黃小云,還有任桃花。秦平原說:她,她可不配戴這些東西。秦平原老婆在二中當老師。他和她搞對象的時候,她老婆就在二中當老師,不過那時候她老婆還是個細瘦苗條如風擺柳見了男人就臉紅的小姑娘。現在他的老婆還在二中教歷史,體重已經快一百八十斤了,走路像打夯,說話像打雷,放個屁能把他和兒子都熏出屋去。這樣的婆娘的確不配。

3

晚上,他們被安排住到了鎮里定點的一家農家樂賓館里。說是賓館,其實就是個普通的農家院。他們被安排住到了正房的東西屋里。秦平原覺得一個人住一間有點奢侈,黃小云說,要不,咱們三個住一間屋得了,省一間給人家招待別的客人。見任桃花看她,黃小云又說,咱們和秦老師喝酒聊天,聊一宿,機會難得。任桃花說,咱們還是早吃飯早休息吧,我可是受了姐夫特別交代的,讓我好好照顧你。

晚上的菜,房東讓他們隨便點,說是鎮領導交代過的,吃什么都行。他們不約而同點了垮燉水庫魚。任桃花還說,來條大點的,吃個夠。一問房東,最小還十多斤呢。黃小云說,太大了,咱們吃不了,多浪費呀。就在三個人琢磨如何吃掉這十多斤水庫魚的時候,房東又進屋來了,說,魚就剩一條了,有一撥天津來的客人也要吃,怎么辦啊?黃小云嘆了口氣,說,吃條魚也要爭?要不就給他們,反正也吃不了。任桃花說,不行,有沒有個先來后到啊?我們先定的他們后要的,憑什么讓給他們。房東不好意思地笑了,說魚太大,怕你們吃不了。任桃花說,我們吃不了兜著走。一句話把房東說愣在那里了,天津客人說了,吃不上垮燉魚他們就換另一家。她是怕他們走了。秦平原猜出了房東的意思,就說,我有個主意,魚那么大,反正也吃不了,要不就分他們一半,我們就當回雷鋒,還能給鎮里面省點。黃小云說,這個主意好,還不浪費。就不知道他們愿意不愿意。任桃花說,管他們愿不愿意,這就是讓他們了。您別怕,他們不走,天都快黑了,他們上哪里找魚吃去,魚都進人肚子里去游泳了。說得房東眉眼全笑了。

任桃花是個有主意的人,好像主意還很大。秦平原覺得,這女人和他一見面,就有點防他的意思。他想不出來自己有什么好防的。要說防,他還得防她們呢。兩個女人,兩只老虎,兩只老虎跑的快,一只沒有耳朵,一只沒有尾巴真奇怪。這兩只奇怪的老虎萬一劫他的色怎么辦?他這樣一想,就高興起來,喝酒時就一個勁地讓兩個老虎喝。恨不得她們立刻喝美了,向他撲過來。萬一真撲過來怎么辦?秦平原想,認了吧!接招吧!實在不行就絕地反擊來個反撲?總之得把她們的熊熊欲火撲滅了。他想得很美。

讓了半天酒,那兩個人沒喝下去多少,他反倒下去了兩瓶。不行。這樣下去自己非高了不可。如果高了,自己控制不住先主動了多沒面子?他不喝了。任桃花說,秦老師怎么不喝了?秦平原說,光我一個人喝有什么意思?黃小云說,來,我跟秦老師喝。任桃花說,云姐,你不能喝。我姐夫特意囑咐過讓你少喝,我替你和秦老師喝吧。說著拿起自己的杯子就和秦平原的酒杯碰。任桃花的酒風潑辣,喝完一杯還要再喝第二杯,喝了第二杯還要喝第三杯。說這是她和人首次喝酒的規矩。瞧瞧,還有規矩呢!這女人夠猛的。秦平原酒量有限,怕拼不過。他像剛想起什么似的,把手機拿出來,拍了下自己的腦袋,說忘了大事了,老白讓我晚上安排好了給他打個電話的,光顧和美女喝酒,把工作忘了。桃花你先醞釀著,我出去打個電話,回來再好好喝。

秦平原在外面轉了一圈,他沒給老白打電話,他給老婆肥貓發了個短信,說晚上有任務,回不去了。發完短信,他又在路邊點了根煙抽了起來。老婆肥貓的短信也沒回。他簡單回憶了一下白天的事以及剛才在酒桌上自己的胡思亂想,突然有了荒誕感,好像剛才那個一腦子奇怪下流想法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這感覺太他媽怪了。

夜風很涼,他在黑暗中站久了,不禁一個冷顫從心里出來。進了院子,他又站了會,想聽聽廂房里那桌天津客人在說什么。他喜歡天津人說話。覺得天津人說話很“哏”。他們連一般禮節性的問候都跟說單口相聲似的,喘口氣都是個“包袱”。天津人在屋里高聲說笑,有男聲有女聲,可這次他完全分辨不清他們到底在說什么。他們就像一群為爭食而嘰喳不休的大鳥,聲音里都透出一種不真實的荒誕來。

秦平原進屋的時候,任桃花和黃小云坐得很近的在說什么。見他進來,兩個人立刻不說話了。任桃花換了副表情說,秦老師怎么樣,可以開始了嗎?秦平原說,我剛才差點吐了,不喝了。任桃花說,不喝怎么行?我們不喝酒,秦老師以后就不喜歡帶我們一起玩了。黃小云說,不喝就不喝吧,晚上我還有好些問題要請教秦老師呢。任桃花夸張地嘆了口氣說,好,不喝就不喝,那咱們吃魚。她說著給秦平原夾了塊魚。

后來就是飯后的聊天。差不多都是秦平原和黃小云聊。黃小云說,秦老師,我最近想寫小說了。秦平原說,那好啊。趕明咱們想個題目,來個同題的PK一下。黃小云說,好啊好啊。這個挺刺激的。他們說得熱鬧的時候,任桃花用手遮著嘴打哈欠。

黃小云說,要是寫重了呢?

秦平原說,不會寫重的。一千個人的眼中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千個人寫小說,就會有一千個不重樣的小說。

黃小云說,萬一寫重了呢。同樣的題材,說不定哪里就重了。

秦平原說,要真重了反倒有意思了,說明咱們心有靈犀。

任桃花打了個哈欠站起身來:云姐,我困了。

黃小云說,你困了先過去睡去吧,我和秦老師多聊會。

任桃花卻不走。她站起來活動一下,把小胸脯用力地向前挺了挺,又坐下來了:你們聊那么熱鬧我也想聽聽。

這時,黃小云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黃小云轉身從后邊的小包里拿出手機,看了看,沒立刻接。任桃花問:誰的,是姐夫嗎?黃小云接通了電話:啊剛吃完,正聊呢。沒誰,就桃花妹妹,還有秦老師,你們認識。你沒事吧?沒事我掛了。

秦平原認識黃小云丈夫。黃小云的丈夫好打扮,什么時候見都西裝革履的,喜歡戴墨鏡,做派有點像大明星。可能因為人長得帥,還有點拿捏,對誰都帶答不理的。秦平原對黃小云說,你家那位長得不錯,是個俊把子,挺有派。黃小云說,我沒覺得,就那樣。

任桃花說:姐夫夠體貼的!

黃小云說:怎么說起他來了。她把已經放進包里的手機又拿出來,關了機。她伸了個懶腰,也像任桃花那樣把胸脯挺了挺。秦平原想:做女人還是“挺”好。

任桃花起身去了她們房間。秦平原聽到那屋里有水聲傳來。任桃花好像在洗臉。后來是任桃花出門的聲音,在外面刷牙的聲音。外面很靜。任桃花進屋關門的聲音。聲音小了下去。最后是任桃花用手機小聲說話的聲音。那聲音有點詭秘。

她心眼不少啊。秦平原說,跟你的保護傘似的。

其實,桃花人挺實在的。她不了解你們。早晨唐小年那些瘋話差點嚇著她。

我沒嚇著她吧。我看她有點提防我。好像我是個大灰狼,能把你們吃了似的。

她就這點實心眼。對誰好敢把心給人掏出來,瞅誰費勁,恨不得上前把誰撕了。

兩個人正說著,門突然被任桃花打開了:你們說什么呢,秦老師沒說我壞話吧?

兩個人笑起來。秦平原說:誰敢說你呀。你那么厲害。

任桃花說:我厲害什么,我就是一傻姑娘。

她說完,拉著黃小云就走。說,我云姐夫交代好了要照顧好你,咱不和秦老師聊了,咱說女人體己話去,說一宿。

黃小云說,你又不困了?

任桃花說,一折騰,覺又沒了。

剩秦平原一個人在屋里,突然間沒人和他說話了,他覺得心里突然空下了一塊,不大塌實。他想給老白打個電話,老白的手機關機了。秦平原心說,這老白,這么早關機,誰知道他和曲紅、潘美秀三個人在干什么?又給小唐打電話,卻是小唐老婆接的,說唐小年早晨走忘帶手機了。問他有什么事?秦平原說沒事想找小唐聊聊。小唐老婆咕噥,成天泡在一塊有什么可聊的,別是小唐給我演戲吧。秦平原說,他和田可夫在一起,和你演什么戲。說完他就掛了,然后又把手機關掉。他打開電視,電視的信號不大好,畫面有些晃動。他用遙控器關掉電視,把遙控一扔,抬手把燈關掉。在剛才黃小云歪著的床上躺下來,他的臉上似乎感到了黃小云屁股的溫度。那溫度再次喚起了心中的荒誕感。于是他又起來,把虛掩的門關上,想了想,還多此一舉地把門從里面插上了。

那屋的燈還亮著。兩個女人的私語聲,就像一條曖昧的線索。秦平原順著那條線索走了很長時間的一段路,像鬼打墻似的在黑夜里翻身,然后睡去了,竟無夢。半夜里,他好像聽到有敲門聲,很小,很細碎的聲音。但第二天早晨,他就把這種聲音否定了。他覺得那聲音應該來自于自己暗夜中的想像。

4

秦平原在外面睡不了懶覺。不管睡得多晚,天一放亮肯定醒,比報曉的公雞還準時。他起來后無事可做,因為走時忘了帶本解悶的書,只好把電視打開,自己則穿好衣服歪在床上看,拿著個遙控器隨手換臺。其實他根本沒看電視,電視還那樣,畫面還在抖動,他索性把電視改成了靜音模式。閉上眼睛,讓電視看他。

歪了會,那屋里還一點起床的動靜沒有。秦平原就走出院子,在馬路邊伸胳膊拉腿的假裝鍛煉,早起的房東蹲在院外的灶前給他們熬粥做早點,見秦平原那個樣子就笑了。女房東說,您早啊。秦平原過去想看看熬的什么粥。女房東說,給你們熬點小米粥。秦平原說,小米粥好,最好再弄點老咸菜,加點香油。女房東笑說,有,都有。昨晚睡得安穩嗎?秦平原覺得女房東的話有點怪,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就點點頭。他想起昨天晚上院子里好像有好幾撥人等著吃飯。就問:那些客人呢,都還沒起啊。女房東說,都走了,昨晚吃完飯就開車走了。我們這里這種客人多,光吃飯,不住宿。要是那些人全住下了,你們睡覺都不安穩,他們可能鬧了。秦平原說,那他們還是走了好。

秦平原在外面和女房東聊了會天,進院,見那屋里的窗簾還拉著,就走過去敲了敲門。楞了好大一會屋里才有了動靜。任桃花先出來了,披頭散發的,臉有點灰。秦平原就笑了。任桃花說,不許笑,我現在這樣子特狼狽吧?過了會兒,黃小云也過來了。她臉色發暗,好像一宿沒睡。果然,吃早點的時候,黃小云說,她今天身體不舒服,爬不了山了,想先回去。秦平原問,昨晚不還好好的嗎?怎么說不舒服就不舒服了?任桃花說,女人想什么時候不舒服就什么時候不舒服,秦老師真是少見多怪。

鄉里的司機師傅來的時候,秦平原想先送黃小云,但黃小云堅持讓先送他們去采訪,說采訪是正事,王書記還在等他們呢,不能耽誤,她自己不過是身體不舒服,什么時候回去都行。

開車走了一小半,秦平原想起數碼相機忘記帶了,又讓司機往回返。車還沒停穩,秦平原就跳下車,往屋里跑。黃小云見他進來,忙從歪著的床上起身,對秦平原說,秦老師肯定是落下東西了。秦平原抓起相機沖她招呼一聲就出來了,上了車,他才想到剛剛見過的黃小云,臉色不好,眼睛紅腫,像剛哭過,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秦平原的數碼相機是那種用五號電池的老式家伙,昨天拍了一天,電池已沒有多少電了。上山之前,秦平原就在半路上去村里的小賣店買南孚電池。秦平原覺得拿到手里的電池顏色不大正,問是真的嗎。小賣店的胖男人說,肯定真的,我們這里不賣假貨。秦平原看小賣店里也有副主任抽的那種小熊貓,也順便買了盒。

煙是真煙,南孚電池卻是假貨。能開機,鏡頭卻怎么都出不來。秦平原一路都在折騰他的數碼相機,副書記老王每到一個比較有特點的地方,就挨個給他們介紹。秦平原沒怎么聽。他一直琢磨為什么中國的假貨這么多,這種琢磨逐漸敗壞了他游山的心情,覺得親水灣這種地方其實很一般,實在沒什么可宣傳的,不就是段破長城嗎,不就是個只剩了個半截城門的破關城嗎?還有這個遠得像趕個八里地集一樣的淘金谷,三分之一的路沒走完,他的腿就累得發直,像跟木棍子了!

淘金洞位于淘金谷的最里頭,那金洞不像是人工開挖的,倒像個天然的洞子。洞口還向外飄著淡淡的霧氣。洞里有水,水成小溪狀從里面蜿蜒流出,淺淺的溪水上方,有用方石一步步不規則鋪出的小路。老王說,咱們今天就不進洞了,里面危險。任桃花說,有什么危險的?說著就在那些石塊上跳著進了洞口,在洞內幾米的地方,她好像有些害怕地停下來,向外面喊:秦老師過來,過來呀!秦平原沒動。他坐在一處挖金人過去住過的小屋的廢棄的山墻上,看墻內有新鮮的像是剛燃燒過的灰燼。愣了會,見秦平原沒有反應,任桃花搖晃著延著那些石頭鋪成的小路走出來,一聲不吭地坐到了離秦平原很遠的一處沙堆上。

秦平原沒理她問老王:現在還有人挖金嗎?老王說,礦都給封了,上哪兒去挖。秦平原用手劃拉一下眼前的灰燼,說這火好像新點的。老王說,也有個別的偷著進洞去挖,村里管不過來。秦平原說,過去,村里挖金的多嗎?老王說,多,差不多家家都干這個。秦平原說,昨天的副村長也挖過嗎?我看他挺有錢的。老王就笑了:他就是挖金子掙了錢,有車有房,城里的樓房都買了兩處了。秦平原說,您沒挖過嗎?老王笑,我要是挖過,就不像現在這樣了。我在鎮里的一家小瑪鋼廠當了12年的副廠長。12年的副廠長頂不過挖了半年金子的,要不是區里強行關了,我也要去挖金子,怎么也得給兒子在城里掙處樓房娶媳婦呀。現在我兒子成天抱怨我,我老婆也罵我沒本事。

老王和秦平原聊了會,說要去山上采一種草藥,回去給老婆熬了喝,就跳上山坡不見了身影。秦平原見任桃花正拿著個手機在手里玩,不理自己,就走過去問桃花怎么沒話了。任桃花繼續玩她的手機。秦平原就問,想誰了?任桃花挑了他一眼說,關你什么事?秦平原說,呵,說生氣就生氣了,昨晚你打電話時可不是這口氣。任桃花說,昨晚你偷聽了?秦平原說,我才沒興趣。

任桃花站起來對秦平原說,咱們先下山吧,王書記走得快,要不他老在前面等咱們多不好。

上山容易下山難,下山的路果然有些難走,任桃花走得東倒西歪,秦平原不時的要拉她一把扶她一下。走到稍微平坦的地方,任桃花喘息稍定,問:你上網嗎?秦平原說,很少。任桃花說,你聊天嗎?秦平原說,剛上網時聊過后來覺得沒什么意思就不聊了。任桃花說,那是你沒遇到好的網友。任桃花說,我遇到一個特好玩的,我和一個網友聊了半年,才知道他竟然是一個單位的。秦平原說,一個單位的還有意思啊,想想都夠尷尬的。任桃花說,有什么尷尬的,就是好玩。秦平原好奇地問:男的女的?任桃花說,當然男的了。

任桃花的故事不少。和單位的那個男同事算一個,還有一個沒結婚時就開始聊,聊得一般,遮遮掩掩的,結婚后反而聊得比較開了,什么都聊聊,有時一天不聊還覺得空落落的。秦平原說,你這么聊,你老公不管?任桃花說,他憑什么管我,他一年在家里就呆那幾天,他不跟我說話,還不允許我和別人說說話了?再說,我們只是聊。現在云姐說讓我有空多和你們寫東西的接觸接觸。有空你可要帶著妹子多學習啊,有什么活動,不許忘了我。秦平原說,要參加活動,你得和老白多聯系,還有唐小年,他也是積極分子。任桃花突然站下,秦平原沒注意差點和她撞了個滿懷。任桃花說,我和你說呢,你卻說他們,什么人哪。我問你一句,秦哥,你到底愿不愿意帶妹子一起玩呀?

走到半途,老王追上來了,手里拿著從山上采來的藥,連根帶土的。任桃花說,王書記速度真快,我們先走,就是怕您在前面老等我們。任桃花這樣說,秦平原覺得心里挺受用。其實,他看得出來,任桃花是想利用剛才的機會和兩個人多聊會。實際上他們已經聊出不少內容了。任桃花說的那個同單位的網友,竟是她的單位的“頭”。她說“頭”總喜歡午夜在線聊,弄得她睡不好覺。秦平原問她和“頭”有什么好聊的,天天見面打交道的。任桃花說,其實都是瞎聊。互相胡說。白天在一起并不常見面,“頭”有自己的辦公室,她也有自己的辦公室,見了面都互相繃著,只有聊天時才敞開了。任桃花說,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難念的一本經。“頭”的經也有念不好甚至念不下去的時候。秦平原說,如果你別的男友和你們“頭”都在線怎么辦?任桃花說,同時聊呀。我最多一次同時和五個網友聊過,就是速度慢點,有時反應不過來,把跟甲說的,打到乙的身上去了。秦平原說,不得了,腳踩兩只船就夠麻煩的,你居然可以腳踩五只。任桃花說,這算什么,你要上來,我就踩他六只。

回到村里已經下午一點鐘了,老王帶他們去河北邊界的一個小飯店吃了飯。剛吃完飯,鎮里的司機就開車接他們來了。他們下午到鎮里和分管旅游的鎮長聊了會,就打道回府了。

小公園外面的人行道上灑滿了白花花的陽光。任桃花快到城里的時候,打了個電話,說我回來了,過半個小時來接我,也不知是打給誰。秦平原離家近,下車后和任桃花打個招呼就走。任桃花喊他:哎,哎,你這樣就走了?秦平原以為她有事就站下了。任桃花說,也不告別一下?秦平原就遠遠的做出了個夸張的擁抱動作。任桃花說,去去,真壞。

5

詩人唐小年打電話請秦平原去他家吃燉兔子肉的時候,秦平原正和老婆肥貓鬧別扭。他從親水灣回來的當天,肥貓就沒怎么給他好臉色看,秦平原說,我發你短信,你怎么不給我回呀?肥貓說,說什么晚上還采訪,你騙鬼呀?不定在哪兒鬼混。我怕回短信壞了你的好事!秦平原說,你這是哪門子邪火,又在學校受那班二桿子學生的氣了?

老婆肥貓只要一到家臉色不好,一般都是在學校受了點氣。老婆肥貓脾氣不好,要是在學校受了學生的氣,或受了同事的氣,或受了領導的氣,她準會把這些氣帶到家里來,撒給他和兒子看,踢椅子踹門,甚至摔盤子摔碗。他開始時還和她嚷,嚷急了也會抖抖雄風把她扔在床上用拳腳收拾一番。現在他卻連和她嚷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努力理解她,覺得一個在學校在社會上沒有任何地位的小老師不容易。晚上他還上趕著給她盛飯倒水,還史無前例地搶著把刷鍋洗碗這類自己過去從來不干的活給干了。誰知這次老婆肥貓不知中了什么邪,不但對他明顯示好的舉動毫不領情,還對他采取不理不睬冷戰攻勢。冷戰的第三天,肥貓突然闖了進來,向他開口了。開口就是一連串讓他摸不著頭臉的臭罵:你他媽就知道趴在家里寫、寫、寫,有能耐你寫個科長、所長給我看看,要不你寫出個奔馳、奧迪來給我開開,連個奧迪的孫子奧拓你都寫不來,還有臉寫。美的似的到處給人當吹鼓手,其實是人家的廉價勞動力!還美呢。在單位給人家當孫子,回家了還想當老子,你夠格嗎?你要是個男人,你就托人把我的工作換換。讓我也去和別的女人一樣坐坐機關的辦公室。看來這輩子甭想你給我做件好事了。當初我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了你呢……

老婆的話像機關槍把秦平原打得百孔千瘡,渾身上下一無是處。他不能讓一個只會教孩子背幾段歷史知識的老師侮辱到這種地步,簡直有辱斯文。他蒙了,繼而憤怒,想一躍而起想把這只又蠢又肥的貓抓起來扔到窗外去,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肥貓沖他發射完最后一梭子子彈后摔門出去了,讓他積累了一肚子的邪火無處發泄,膨脹得都快爆炸了。

唐小年就是這時候把電話打進來的:喂,是秦大師嗎?

如果放平時,秦平原一般會這樣回答:哦,唐詩圣吧。

這是他們之間通話慣用的開頭語。先互相毫無原則地吹捧一番,東拉西扯地轉個圈子才會進入主題。可今天秦平原哪有這個心情,他悶聲道:有屁就放。

唐小年說,幾日不見,脾氣見長啊。知道你和嫂子鬧別扭,怎么的,這回沒動粗?

秦平原無地自容。肥貓過去跟他動菜刀的事都成他們這個圈子里的笑談了。

再鬧,就休了她。就說我唐小年說的。還真不把大師當回事了。

唐小年自己“休”過一個。唐小年原來的老婆趙紅是他初中和高中的同學。兩個人青梅竹馬。唐小年上學的時候,要自帶柴火生爐子。該他生的時候,他帶。該趙紅生的時候,還他帶。同學問,今天不是該趙紅生爐子嗎,你帶什么?唐小年說,趙紅是我老婆。有同學就追著趙紅問,唐小年說你是他老婆,是真的嗎?趙紅說,你放屁,你才是他的老婆。趙紅雖然嘴上不承認是唐小年的老婆,但對于唐小年替她帶的柴火或平時送她的東西她還是一律笑納。趙紅那會就是個頗有心計的女人。高中畢業后,唐小年和趙紅都進了唐大年的公司。唐大年是唐小年的叔伯哥哥。翌年,二人結婚。兒子唐唐七歲的那年,趙紅開始鬧著要離婚,因為趙紅那會又跟一個公務員好上了。趙紅想離,唐小年不同意。趙紅雖然不大檢點,唐小年的毛病也不少,他外出找女人也被趙紅抓過現行,都不是多清爽的人。問題出在兒子身上。他們鬧的時候,孩子的奶奶說話了,對小唐說,我看你最好去做個親子鑒定,我怎么發現唐唐這孩子越大脾氣秉性越不像你了。這孩子生下來就憂心忡忡,大了也不愛哭不愛笑的。唐小年聽他媽這樣一說也犯了二乎。這可是天大的事,就偷偷領著唐唐到醫院做了親子鑒定。鑒定結果一出來,唐小年就傻了。趙紅跟他商量離婚的事,趙紅說,我想好了,咱們離婚后,兒子歸你。唐小年上去就給了趙紅一個耳光,他把一紙鑒定扔給趙紅。趙紅一看也蒙了,她也沒想到這兒子不是唐小年的。孩子是誰的,追溯起來并不是多麻煩的事。如果是現在,趙紅肯定找不出生父是誰了。但那時自己還算純潔,和她發生過關系的男人還沒有這么多,擇一擇還是能分清楚的。她琢磨了半天,罵了聲“操你媽,把我都騙了”,拽著沉默寡言的兒子出去了。她找的人居然是唐大年。唐大年當然不認這個賬,大年媳婦更是把她罵了個狗血噴頭。說趙紅是個千人操萬人弄的婊子,趙紅生出來的孩子就是個野種,找不到人了賴我們家大年身上來了!趙紅明知唐唐不是野種,可也沒奈何。唐大年不和兒子做親子鑒定,她什么辦法沒有。她只是后悔那時太小。唐大年一件皮大衣兩條花裙子就把她處女的陣地占領了,占領前,還不讓人家把炮彈包上層塑料糖衣。趙紅只能自任倒霉了。

和白皙豐滿、風騷潑辣的趙紅比起來,唐小年現任老婆小陶就像一根被水泡久了的麻秸桿。小陶雖然部漂亮,但小唐認為她丑得純潔丑得高尚丑得踏實,母親介紹的幾個老師倒是有學歷有相貌,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手的。麻秸桿就麻秸桿吧。麻秸桿養兩年不就是棵小白楊了嘛。一棵小白楊,站在哨所旁。能遮擋風雨,他就好放下心來去寫更多的愛情詩了。誰知老婆小陶結婚三年了,身子還是棵麻秸桿。

小陶轉身的時候,見到了進院子的秦平原,就給了他匆促的一笑,黑臉上露出一口白牙來:秦大哥來了,快進去吧,他們都在里面等你呢。

秦平原剛一進屋,唐小年就說:真不知道你在親水灣都給他灌什么迷魂湯了。桃花上午一來,滿嘴就是“親哥哥”、“親哥哥”叫的不停。

任桃花說,唐老師吃醋了?你要是想聽親哥哥舊哥哥的叫,我讓小陶嫂子進來叫給你聽。

唐小年聲音就小了下來:可別。我跟她早就左手握右手,沒感覺了。還是你叫,你叫好聽。

任桃花說,叫就叫,也不少什么,唐哥唐大哥,這回行了吧。

老白在旁邊說,桃花叫人就是好聽,你也叫我一聲讓我幸福下。

任桃花說:白哥白大哥,妹子叫得還好聽吧?

老白說,恩,還行,可我總覺得還差了點啥。唐小年說,差啥呀,差親字!桃花你也叫我聲親哥哥。

任桃花說,你要是和秦老師一個姓,我就叫你聲親哥哥。

唐小年說,好啊,他不是叫秦平原嗎,我現在叫秦高山,行吧,你叫啊。叫我聲親哥哥聽聽。

任桃花說,親你個頭啊。

唐小年說,最好別親頭,要親就親嘴。

唐小年興頭上,不防被他老婆小陶一腳門里一腳門外聽見了,她問唐小年,你要和誰親嘴啊?小陶的臉上似笑非笑的。唐小年立刻不說話了。

6

任桃花就是從那時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各種以文學為名目的聚會上的。任桃花都快成了圈子里的明星了。雖然桃花的臉膛還是像過去一樣,沒有像真正春天的桃花一樣變白或變粉,雖然她的年齡也已經接近三十歲了,但似乎圈子里的人并不怎么在乎這些。當然任桃花的小臉要真的如一朵粉嘟嘟的桃花更好,沒有也不能強求。按老白的說法就叫“矬子里拔將軍”。女人三十一枝花,何況名字里還有一朵桃花。你不能強求這叫桃花的真的艷若桃花,她如果真的艷若桃花,她也就不會在這個圈子里混了。

過去的圈子里不是沒出現過美女,小臉蛋比桃花漂亮多的大有人在。沒結婚前還一起談談文學(好像文學能讓她們變得更加時尚和漂亮似的),一起喝喝酒,一起游個山玩個水,一結婚她們就跟集體失蹤了一樣,仿佛她們從來就不曾出現過。

有一年由老白組織、秦平原主編出版了一本紀念專集,專集的后面附上了作者的通訊錄,有部分美女作者的電話也印了上去。結果有個美女當場和他們翻臉,認為他們擅自登出的電話已經引起她家里人的誤解,如果誤解升級或升級后有更嚴重的后果,他們將為此承擔一切法律后果。美女就是這樣一板一眼向老白說的。老白的臉當時拉得比驢還長,對秦平原說,趕緊叫人把她的電話劃掉,萬一她老爺們不要她了,她就賴咱們身上了,咱們上哪兒給她找爺們去?

十年后的某天早晨,在大街上晨練的秦平原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聲音甜美,可就是找不出聲音發自哪兒。因為身邊根本沒有少女,只有一個比老婆肥貓還要胖的女人。胖女人說,秦平原,你不認識我了?秦平原不好意思地搖搖頭。胖女人說,我是小雅呀。從前寫詩的那個。秦平原嚇了一跳:這就是過去的那個寫詩的小雅?這就是因為登出了電話和老白大吵大鬧的小雅?

分手時,秦平原安慰這個胖得跟頭豬似的小雅,你說話還跟原來一樣,跟個小姑娘似的。小雅說是嗎?真的啊。都轉身走了,又回頭問,老白你們那個組織人多嗎?秦平原說,多,越來越多,女人也越來越多,怪煩的。小雅問,她們……漂亮嗎?秦平原覺得她問得天真,就說,漂亮啊,不但漂亮還非常熱情呢。

后來秦平原想,相貌算不上漂亮的任桃花能迅速成為他們這個圈子里的明星,可能正基于她的熱情。在每一次的聚會上她都表現得異常搶眼:她為男人們挨個滿酒,并同他們一杯杯地喝;她為自己的女同胞們倒酒或飲料,然后和她們低聲說些女人間的悄悄話;要是席間有那么幾分鐘的冷場,她都會跳出來救場:我為大家唱首歌吧?她說完就真唱上了,唱的還不錯,民族的、美聲的或通俗的,什么都能來。人們很快被她的熱情帶動起來,男人們開始大口喝酒,大塊吃肉,互相說著一些肉麻的卻是旨在增強彼此友誼的話。有些人勾肩搭背,有些人已經痛哭失聲了。就連哭聲都是高興的。男人們彼此原諒后,就會發揮他們的主觀能動性,為女人們大唱贊歌,毫不吝惜自己的贊美之詞。即使說的太過了,也不臉紅,因為他們覺得這些女人值得贊美,至少比家里的嘮嘮叨叨的老婆值得他們像夜鶯一樣發出動聽的贊歌來。

有一次聚會,一向在喝酒上躲躲閃閃唐小年和秦平原都喝高了。唐小年想到自己的初戀以及趙紅的背叛,秦平原則想起了肥貓年輕時的苗條身材,結果兩個人的眼圈都紅了。都覺得自己很不幸很受傷。這時,善解人意的任桃花就走了過來,給唐小年和秦平原分別倒了一杯酒,不偏不向地說,來,二位大哥,小妹敬你們一杯,祝你們生活快樂,寫出更多迷倒我們的作品來。這樸素的祝福令二人大為感動。最感動的還是唐小年,畢竟是詩人嘛!他把酒像飲甘霖一樣痛快地喝下去后,不知從哪里找來了筆和紙,趴在桌子上就為任桃花寫了一首詩。任桃花也很興奮,把詩拿過來看都不看一眼地站起來說:大家安靜、安靜!我為大伙朗誦一首著名詩人唐小年先生剛給我寫的詩:我愛桃花……

桃花沒想到唐小年居然如此大膽,她的臉當即紅了一下。不過桃花畢竟是桃花,她很快把唐小年那首噴著火苗的情詩念完了。大伙又是笑又是鼓掌,都說桃花念得比唐小年寫的好。桃花說,感謝唐大哥對我的贊美!我準備明天到單位把這首詩打出來,有機會也送給我們小陶嫂子一份。唐小年說,這首是寫給你的,你送她干什么。老白說,桃花說得對,小年的這首我愛桃花,我看送小陶也比較合適,名字里都有個桃字嘛。送給小陶,我們就讓小陶再給咱們組織這樣一次聚會,還和上次一樣吃燉野兔肉。小唐啥時你和小陶商量一下,把這件事情抓緊落實一下。

最后吃沒吃燉兔肉,秦平原不知道。自那次后,他結結實實把自己在單位關了一陣子“禁閉”。家也不大回去了,手機也關了。有一次,他打開手機,意外地收到了任桃花的一條短信,抱怨他沒開機,一次重要的聚會沒見到他。時隔不久,他又收到了她的一條短信,這個短信比較長,說她準備學著寫東西了,可她不知道從哪里學起好。黃小云讓她先寫散文,而唐小年則讓她學習寫詩。秦平原對著短信想了陣,不知道該怎么回復她。秦平原平時就有個毛病,不愛回人家的短信。結果,他正琢磨呢,任桃花的電話卻打進來了,質問他為什么不回她的短信,說回復人家的短信是必要的禮貌,就跟人家和你說話一樣,人家搭臉跟你說了話,你卻不理人家,這和熱臉貼了冷屁股是一樣的道理。秦平原趕忙道歉。任桃花嚴肅下來,我再重復一下我的問題,請您幫我思考下,我是學寫散文好呢,還是學寫詩歌好呢?秦平原說,這個呀,寫什么都可以。散文和詩歌都是入門的捷徑。只要你想寫,上來就寫小說也不是不可以。任桃花說,小說太難了,我可不會編故事,我想還是寫詩歌比較好,唐詩宋詞我懂一點。秦平原就敷衍地說,詩歌也行,何況有唐小年這樣一個現成的老師。任桃花就笑,說唐小年真不要臉,對我說,寫詩就要舍得自己,他說他就舍得自己,還要手把手教我寫。秦平原樂了,說那好啊,有舍才有得嘛。任桃花佯裝生氣,你怎么也這樣說啊,白老師就這樣說,唐小年更不是東西,你們真把我當成無知女青年了?

唐小年開著老白的破普桑來農機研究所找秦平原,質問秦平原的手機為什么總是關著,還得讓他開著車從東城到西城來找他一趟。老白說這次你就算鉆了耗子洞也要讓我把你掏出來。秦平原幾乎是被唐小年挾持著上了車,秦平原喘息稍定,問什么事啊,這么嚴重?唐小年說,我也不知道,老白說等到那里就清楚了。秦平原問,有生人嗎?要是有生人我可不想去。唐小年說,你憋了幾個月連生人都怕起來了,還真把自己當沒出閣的黃花大閨女了?秦平原說,和生人喝酒別扭。唐小年說,管他呢,他吃他的咱玩咱的。別人有誰不知道,反正紅花綠葉大蘋果一個都少不了。秦平原沒聽清,打岔說,紅花綠葉大屁股是誰?唐小年一邊開車,一邊歪了眼笑,這話可是你說的。

吃飯的雅間叫“云水謠”。秦平原一進“云水謠”,里面的老白就“嗷”了聲,聽說你閉關去了。曲紅和黃小云也說,秦老師少見啊。他剛坐下,門就推開了,任桃花像一陣小風似的吹了進來,圍在脖子上的一條紅圍巾像一團飄動的火焰。她看見秦平原眼睛就亮了,過來握手,說:秦哥,秦哥,好幾個月你都不給妹子打個電話,我想死你了。說著一屁股坐在了秦平原邊上,曲紅說,你就知道和你秦哥親,你就不怕你唐哥吃醋啊?任桃花說,他愛吃醋就讓他吃去。你不讓他吃,他還滿世界找醋壇子呢。

唐小年正歪著頭和老白低語。老白本來不大的眼睛瞇成了條縫,說,是,他就知道屁股。

秦平原知道他們在奚落自己,只裝作沒聽到。他問任桃花:聽說你寫詩了?

任桃花說:啊,瞎寫著玩,要不怎么跟你們這些大文豪一起混啊?

秦平原說,黃小云告訴我,你的詩歌還在晚報上發表了?

任桃花說:是。說完趴秦平原耳朵說,晚報副刊有我一個親戚,算走后門。不許跟別人說啊!

這時田可夫進來了,人一進來就熱情地和每個人打招呼,對老白說,說在云水謠,我還納悶,以為你說錯了,云水謠不是一個剛獲了什么獎的電影嗎?誰知道就是個包間。怎么裝修的跟個小皇宮一樣?我他媽還是第一次在這里吃飯……

老白說,田老師今天晚上說話注意點啊,您這口頭語千萬別說!曲紅說,您要讓田老師把口頭語都忌了,還不如不讓他別吃這頓飯呢。老白說,飯可以不吃,今天的口頭語必須戒。晚上吳區長請客。

吳區長是誰?秦平原問。他一問好幾個人都樂了。秦平原確實不知道吳區長是誰。他覺得誰當區長跟自己都沒多大關系。老白沒樂,老白說,吳區長是從市里新調來的主管文化的副區長。咱們下一步準備搞一個比較大的文化工程,我報告前幾天剛打給他,沒想到他昨天就讓秘書打電話給我,說要約幾個作者見見面。老白一說,大家都恍然大悟地“哦”了聲。

唐小年的關注點卻在任桃花身上,他見任桃花一進來就和秦平原說悄悄話,心里不大受用。都半天了,任桃花居然看都沒看他一眼呢。他就故做驚人之語,問秦平原說,你剛才說紅花綠葉大屁股,到底說誰屁股大啊?田可夫扶了扶紅鼻子上的眼鏡,問唐小年,誰是紅花綠葉大屁股?我怎么不知道。唐小年就一臉壞笑地看秦平原,說你問秦平原。

這時老白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老白說“噓”,然后接電話。掛掉手機,他嚴肅地看著唐小年說,你們這個話題也可以打住了,不許再說什么屁股這種不雅的話了。吳區長的會已經開完,這就過來。說完他們兩個,他又對任桃花三個女的說,今天這頓飯,你們可要發揮好!就看你們的了。說得三個女的立馬莊重起來,好像天將降大任于自己肩上一樣。

7

任桃花很興奮。酒都喝完了,人還處于興奮狀態呢。老白開車送幾個人回家。曲紅坐了前面。后面擠了唐小年、黃小云、任桃花和秦平原四個人。本來秦平原不想上了,想打車回單位。任桃花說,上來吧,擠得下。唐小年在那邊緊靠車門坐著,陰陽怪氣地說,你上吧,桃花喜歡被人擠。秦平原擠上來了,地方太小,任桃花就只好站著,其實是貓著身子,把胳膊搭在前面的車座上。黃小云說,桃花要不你坐我腿上吧,看你這個姿勢挺別扭的。唐小年也說,你坐下吧,屁股都撅秦平原臉上去了。任桃花回敬唐小年:我愿意,也沒撅你臉上去!

老白夸獎桃花今天表現最好,說吳區長的酒喝得很高興。老白輕易不說話,一說話就跟定性一樣。一車上的人都安靜下來。桃花在酒桌上表現得的確搶眼。她連敬了吳區長三杯酒,三杯酒吳區長都干了,還問任桃花是哪個單位的人,具體干什么工作,都發表過什么作品。聽桃花說她寫詩,就很高興。說自己也喜歡詩歌,也寫過一些,但都是古體的。唐小年幾次躍躍欲試,老白還特意提了句唐小年,說這是咱區的青年詩人。但吳區長只是禮節性的“哦”了兩聲就和桃花探討起古體詩詞的意蘊和含蓄的妙處來。任桃花成了這次酒桌上的明星,她發揮得也比較好,不光是酒,對于她喜歡的唐詩宋詞也有很精準的見解,吳區長頻頻頷首,還沖老白說,你們這個寫作班子很有人才啊。

和任桃花比起來,今天曲紅和黃小云表現就遜色了。其實秦平原看得出來她們也很努力。也說了很多得體的漂亮的恭維話,但無奈酒桌上的明星只能有一個。有了一個閃閃發光的大蘋果,就不可能都成為閃閃發光的大蘋果,只能成為紅花和綠葉。

過去聚會,黃小云和任桃花幾乎都是以一個固定形像捆綁出現的,可那次之后,最少有三次,黃小云出現的時候,身邊就少了任桃花。那幾次都是黃小云請客,一次是她寫的一個小說被一家選刊選載了,還有一次是她們單位發了年終獎金。她專門請了老白、唐小年和秦平原。后來有一次還請了田可夫。那幾聚會都沒有任桃花。

黃小云的兩次請客不但沒有任桃花,就連她丈夫也沒露面。唐小年沒見過黃小云的丈夫,第一次請客的時候,他就問,什么時候把我們妹夫請出來讓我們見識一下啊。黃小云說,叫他干什么?咱們圈子里的事。老白一臉壞笑地說,有小云就夠了,要什么妹夫,妹夫來了咱們都不方便。

第二次黃小云請客,酒喝到中途,進來了個人。一桌人都不認識。秦平原當時還納悶,這個人是誰啊?怎么突然間就進來了呢?那個人進來后,黃小云就讓服務員加了副碗筷坐在自己身邊,還低頭問了他幾句什么,但并沒有給他們特別介紹。那個人長相猥瑣,尤其是那雙眼睛,轉來轉去的,讓秦平原覺得很不舒服。秦平原越不想注意他,那個人偏把一雙眼睛往他身上看來看去。那個人看了秦平原幾眼說,你是秦平原?秦平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那人又說,你是秦平原吧?秦平原確定他是問自己,就朝他點了下頭。那人說,秦平原你不認識我了?秦平原說,不好意思,想不起來了。那個人受了秦平原的冷落,有點尷尬,歪著脖子坐在那里,連菜都忘了吃。

回來的路上,老白開車送他和唐小年。他提到了那人,問老白認識不,老白搖頭。老白說,誰知道從哪鉆出來的。唐小年說,賊眉鼠眼的,跟個逃犯一樣。老白抱怨,這黃小云也是,你多介紹幾個桃花那樣的也行啊,把個二桿子也領來了。秦平原狐疑,就問老白,黃小云沒告訴你那人是誰?老白說,沒有。管他是誰呢!黃小云好像說他愛研究周易八卦什么的。唐小年說,我沒事還喜歡研究梁詠琪呢,又怎么樣?女人真是小心眼,我就覺得桃花好,人多熱情。可她就是不叫她。唐小年說著還哼起了歌,是他自編的那首:桃花桃花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老白有點煩,說你他媽這是哪跟哪的調調啊,你愛桃花人家愛你?他的話還沒說完,前面就有了情況,老白一腳剎車,車像一只中了槍的巨獸怪叫著停下來。唐小年的頭差點撞到前玻璃上。一騎自行車的女的從一側滑了過去,居然沒倒,又側側撾撾的過去了。老白顯然被這個女人嚇的夠嗆,他沖外面的女人粗俗地大罵起來。

年前,最后一次見任桃花是圈子開年會。任桃花一亮相,立刻成為男士們追逐的熱點。任桃花在會議室里里外外地走,不知道忙什么。唐小年跟在桃花身后,小尾巴似的,走路像故意踩彈簧,一跳一跳的。桃花對唐小年說,去,乖啊,坐那里等我去。唐小年果然聽話地坐過去,和旁邊的幾個男的悄聲嘀咕,而后爆發出一陣大笑來。那笑是沖桃花去的。桃花好像根本顧不上,只是出來進去的忙。有人說,桃花歇會吧。是個男人。桃花說,不累。那個男人說,怎么不累,我心疼呢。桃花說,能讓帥哥心疼,我真感動啊。有一個坐在秦平原不遠處的男人,也和桃花搭訕:桃花,坐過來。桃花說,您坐著吧,哪有我的座位?您橫不能讓我坐地上吧?男人說:怎么會,這點憐香惜玉我還是有的,你坐過來,沒地方坐,坐我腿上,絕對真皮沙發。屋內一陣大笑。男人很得意,他呲出的滿口暴徒一樣的黃牙,招牌一樣掛在露出的牙床外面。一個小個子男人被桃花指使去支開一扇窗,小個子夠了幾次都沒夠到窗戶的銷子,就有人樂了。有一個魁梧得跟座小白塔似的小伙子跑了過去,一下就把銷子打開把窗戶支了起來,他不屑地看了身邊的小個子男人一眼,把胳膊伸出去,把拳頭攥起來,再拉回來,像個健美冠軍那樣說:看看,這才叫男人,桃花你喜歡不喜歡這樣的男人啊?

中午的聚餐,男男女女的居然坐了三桌。老白還請了宣傳部和文委的領導。任桃花和黃小云被老白安排到領導那桌陪客人。秦平原和田可夫、小個子、齙牙等坐一桌。小個子有點不大高興,因為健美冠軍吃飯前搶了他的風頭,讓他在桃花面前丟了顏面。

快喝到結束的時候,任桃花和黃小云過來敬酒。秦平原招呼她喝酒,黃小云的臉上竟淡淡的,秦平原還以為她拘束,就開玩笑說在親水灣那次對我那么好,現在怎么了呢?齙牙問,黃老師怎么和你好了,說說我們聽聽。秦平原說,在親水灣黃老師邀請我和桃花她們住一屋呢,不過被我拒絕了。齙牙就睜大了眼睛,有點不相信的樣子。黃小云的臉唰就紅了,我那樣說又怎么了呢?我可沒往別處想。秦平原說,我也沒往別處想。黃小云說,你這樣說就小氣了。黃小云生氣了。秦平原也不高興,他不過是個玩笑,誰知黃小云竟這樣不識趣。這時桃花敬了一圈酒,到秦平原了,她好像根本沒注意聽他和黃小云說話,桃花說,其實,我……話沒說完,見老白和唐小年舉著酒杯過來了。桃花要站起來,老白說,桃花別動。讓他們走。老白就哄小個子和齙牙去給領導敬杯酒。這時老白的手機連著響了幾下。聲音挺大。老白看了看就樂了,遞給了唐小年。唐小年也一臉壞笑。桃花問,什么好消息呀。唐小年把手機想遞給桃花,卻被老白搶了回去:少兒不宜,少兒不宜,是黃消息。桃花對秦平原小聲“嘁”,能有多黃呢?是不是?還真把我當無知少女了!

8

春天說來就來了,最先是公園邊的黃色迎春花怒放,接下來,秦平原家樓對面院子里的一棵高大的玉蘭樹開出了碩大的白色花朵。和迎春花的嬌小俗艷相比,玉蘭花顯得純潔、大氣,盡顯燦爛和華美。但北方的春天比較怪,整整一個冬天無風無雪,到了春天,玉蘭樹滿樹晶瑩燦爛的花朵還沒完全盡放,大風就來襲了。野獸般嗥叫的大風把秦平原家的玻璃窗吹打得叮當亂響。

大風刮了足有三天。三天里飛沙走石,日月無光,街道上除了來往的汽車,已經很少見到行人了。偶爾過去一兩個,也把自己包裹得像個阿拉伯婦女。大風停下來時,老白打來了電話,說他準備書寫新農村的文化大工程區里已經批下來。這次,他要把全區所有寫東西的人都組織起來,讓他們都出來亮個相,來個大規模的集體采訪。

集體采訪的日子很快就定了下來:四月十七日。這次老白要的是大手筆,大動作,因為他要搞個大工程,他要拉出個隊伍來讓人看看。還真就像個隊伍的樣子。不但分了若干個小組,每個小組還有組長,組長人手一面小紅旗,在前面帶隊。這樣的隊伍拉出來是既好看,又便于管理。這主意是任桃花出的。連老白都感嘆,人才呀,桃花真是人才。

老自從區里找了輛豪華大巴,坐了滿滿一車人。秦平原看見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也有一些在他看來完全陌生的人,有男人、也有女人。還有個別既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的,比如,黃小云請客時老是問他認識不認識自己的那個猥瑣男人。猥瑣男一上車就和秦平原的目光相遇了,不過,這次那男人沒和他說話。他只是挑釁似地看了一眼秦平原,意思好像說,看什么,我也來了!

秦平原不知道都和誰一組。參加分組活動時他沒參加。他開始以為有可能還和那年春天一樣和黃小云任桃花一組,他當時還想,黃小云現在大模大樣的,和她一組挺別扭。后來那個猥瑣男上來了,他又想,千萬別把這個猥瑣男人分他一組。這男人的看他的目光太他媽怪了。

結果他不但和這個猥瑣男人分了一組。而且他這一組除了組長曲紅外,剩下的兩男兩女他都不認識。黃小云和任桃花分在一個特別的組:會務組。唐小年這次沒鬧情緒,因為他如愿以償地也分在了會務組。同在會務組的還有小個子男人、齙牙和田可夫。念完分組名單,桃花說,我給大伙唱支歌吧,唱首歌讓大家輕松一下。桃花唱的那首歌叫《桃花深處》:

小心看護你做著的夢啊

陪你細數著日落日出

我想撥慢了趕路的鐘啊

不讓相守太匆匆

漫天暖風里紛飛的紅啊

和你約在了桃花深處

緩緩走過那新綠的春雨染的路

怎么愛你都不夠溫柔

怎樣寵你都不算過火

我知道沒有永遠

總有明天

最美的景色永遠都是彼此雙眼

紛飛的桃花滿天

都寫上誓言

依偎的身影不管走多遠

都甘愿

她一唱完,老白就帶頭鼓掌,老白說,桃花唱的太好了我看比滿文軍唱的要好。

采訪的第一站是玻璃溝,一個世外桃源一樣的寧靜山村。本來可以看看山景,誰知一到那里就被當地的領導請到一個會議室,從鎮長到村長開了兩個小時的情況匯報會。開完會,每個小組又被分派到指定的農戶家中去做采訪。小組的人東一嘴西一嘴的沒問幾句,午飯就開始了。吃完飯他們又馬不停蹄地趕到菊花臺。菊花臺還好,他們沒被當地的領導拉進屋進行填鴨式的情況報告。書記還親自領他們上山轉了轉。菊花臺是過去遺留下來的名字。現在的菊花臺只有成片成片的桃樹。

菊花臺采訪結束,老白告訴大家,晚上要到親水灣去住。明天采訪重點放在親水灣,一說到親水灣秦平原覺得有點遺憾。因為那里沒有大片的桃花可看。

晚飯前他們通過區里新建的觀光路線,只用一個小時就到了親水灣。離挺遠的呢,任桃花就喊:云姐、秦哥,快看,那一排排的別墅,上次來時還沒一點模樣,現在都連成片了。

住宿的地方早就提前安排好了,就在新村別墅區內,每個小組住一戶。每戶都是那種新式的兩層小別墅,主人住下面,來的客人住樓上。樓上一般3間。兩大間一小間。有八個床位敞開了住。秦平原住的地方名字叫“雞鳴山鄉”,小別墅外面有鐵柵欄門。剛到時,天還沒黑。秦平原在鐵柵欄那里站著,看一組一組的從眼前走過去了,到了會務組,桃花和他打招呼。他開玩笑說,桃花我跟你們一組得了。桃花沒說話。唐小年說,這次輪不上你了,這回該我獨占花魁了。桃花說,看到沒,你沒戲了。桃花沖秦平原擺擺手走了。

和秦平原一組的幾個人就樂起來。曲紅說,秦老師,熱臉貼人家冷屁股了吧。另外兩個女的說,真是,還要分裂組織分裂黨,一會吃飯咱們把他開除了。兩個女的一胖又瘦,胖的瘦的都戴了個近視鏡,一看就像兩個老師,吃飯時一問,還真是兩個老師。

晚飯的飯桌上有酒,白酒啤酒都預備了。秦平原不想喝。曲紅不干,挨著她坐的那個男人也不干。那個男的自稱是一個鄉管宣傳的。曲紅叫他劉部長。劉部長說,我早仰秦老師大名了,今天這酒一定要喝點。

女胖老師聽劉部長這樣說也站起來敬秦平原的酒,說:我小時也特別想成為一個作家,但我算過命,算命瞎子說,我不是文曲星當不了作家。后來想當作家的心就灰了。

劉部長說,算命瞎子都是胡說八道,危言聳聽,還不就是為了騙人點錢花。

桌上的人都在議論算命的事。女人對這個話題都比較感興趣。秦平原也想表達一下自己對算命人的看法。他說,在他看來算命瞎子都是在生活中不怎么如意的人。算命瞎子雖然給別人算命,自己的命卻都不怎么好。算命瞎子的性格有缺陷,心理比較陰暗。因為長期給別人算命,還有點自命不凡的清高。秦平原說的時候,大伙都在聽。劉部長還不停地點頭,覺得他的分析完全對。

秦平原說的時候忽略了一個人的表情,或者說故意沒去看那個人的表情。在他洋洋灑灑講他的理論的時候,那個人的表情正在一點點變。

喝酒的話題已經逐漸成為對算命瞎子這類人和這類職業的討伐時,那個人的臉色也越來越不好看了。他忍無可忍地騰地站了起來,腳邊的一個啤酒瓶子也應聲而倒。猥瑣男的臉部肌肉都在抖了。他說,秦平原,我們算命的怎么了,是騙你了還是搶你了?當時給你算命是你主動把手伸給我的,又不是我把你手拽過來的。

猥瑣男的一番話,一下子讓屋內的空氣凝固了。秦平原關于算命瞎子的闡述還沒完,一個自稱是“我們算命的”的人就開始發難。而且他聽到這個人說:“是你主動把手伸給我的,又不是我把你手拽過來的。”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現在不光別扭、委屈還有點糊涂和憤怒。

秦平原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唐小年打來的。唐小年說,你快過來,桃花等著和你喝酒呢,她在門口望眼欲穿了。

9

黃小云第二天一大早就坐班車回城里了,說是家里出了急事。秦平原知道這個消息是中午了。他是在吃飯時聽曲紅提起的。曲紅就說,你看黃小云的樣子根本看不出她家會出那種事。說到這里她就不說了。曲紅說的時候,有點幸災樂禍的樣子。秦平原不喜歡的就是女人背后嚼閑話的幸災樂禍。所以,盡管他也很納悶,還是忍住了沒問她。

上午小組討論、采訪房東,都是在屋子里。半天,秦平原腦袋都沉沉的,身子歪在沙發上,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女人們在發現了猥瑣男的身份后,對他興趣大增,纏著要中午飯后給她們看手相或“相面”。其實,在昨晚酒后的清醒一段時間,秦平原已經把這個男人同20年前認識的兩個男人對上了號。只是他還不敢確定,畢竟時間過去20年了。

20年前,秦平原18歲。他高中剛畢業,還沒頂替父親去農機研究所上班。18歲的時候,他迷上了寫作,迷上了給報紙投稿,投完過幾天就找地方去看報上是否發表了他的作品。離他家不遠是區工行的門衛,他每天過去翻報紙。因為翻報紙他認識了那里的兩個保安。兩個保安當時什么樣他想不起來了。難道20年前的保安就是一副猥瑣、不平的樣子嗎?兩個保安都是附近農村的,家里沒什么錢,連工行食堂的飯菜都舍不得吃,都是從家帶。有時他會碰見兩個,有時會碰見其中的一個。碰見其中的一個,他就順口問:那個呢。問哪個,他得到的答案都是相同的:去公園門口蹲攤了。公園門口蹲什么攤呢?他想不明白。保安說:算命。兩個保安都挺實在,說蹲攤經常挨人追,那時沒有城管,秦平原也不知道是誰追他們。有個還告訴他其實算命是中國最古老的職業,社會應該允許他們的存在。秦平原表示理解,有一次,他還讓其中的一個保安給他算了一命。他當時那樣做完全出于好奇。保安看得認真,看過后對他說,你會在18歲的時候遭遇一場災難。如果想把災難“破”了,就要花200塊錢買“符咒”消災,秦平原問哪里有“符咒”,他說他們就有。秦平原當然不相信他們的胡說八道,也明白他是想賺他幾個錢花。但他當時沒錢。后來他就再不好意思去那里翻報紙了。

他不敢確定委瑣男是其中哪個保安。更荒誕的是這兩個保安當時都共同參與了第二職業的競爭,即在公園門口蹲攤為人算命。把這樣的兩個會算命的保安區分出來太難了。

那天下午是自由活動時間。很多人選擇了去爬野長城,秦平原也去了。野長城很陡。親水灣村委會在下面立了塊“禁止攀爬”的警示牌,可沒一個人在這塊牌子下停下來。齙牙和小個子在秦平原前面,兩個人的前面是潘美繡和幾個女的,她們居然比男的還勇敢。齙牙見秦平原追上來了就叫住了他。齙牙給他使眼色讓他朝上面看。秦平原不解。齙牙就說:裙子。小個子努努嘴小聲說:走光了,褲衩都露出來了。果然前面有個穿裙子的長腿女人。春天剛剛來,桃花朵朵開,穿毛裙子是早了點。潘美繡好像聽到他們的話,對長腿女人說,你走光了,小心被他們用手機拍到放網上去。潘美繡這樣一說,長腿女人立刻把腿緊抿了起來,用手徒勞地拽裙腳。

任桃花在潘美繡他們上面,聽下面說笑,就喊秦平原快點。秦平原加快了攀爬的腳步,腳下的野長城越來越陡了。桃花看他氣喘吁吁的樣子,還往回走了幾步,拉了他一把。說快走,咱們去追白老師。快到山頂烽火臺的時候,他們實在走不動了。桃花說,咱們坐下歇會吧。秦平原坐下后朝下一看,他們已經把潘美繡等人遠遠甩在半山腰那里了。桃花也看著下面,風把她的一頭長發吹亂,像一列隨風招展的黑色旗幟。桃花臉色凝重地看山下如積木搭成的別墅和村莊。

秦平原問前面除了老白還有誰?桃花歪著一張臉看他,那張臉倒是紅撲撲的,眼睛還是那種好像盡量睜大的樣子。她的眼睛有點深。秦平原問了句唐小年呢?桃花說,你怎么這么關心他?他也在前面,說是要采花送給我,他浪漫起來可真沒邊。秦平原說,詩人嘛,沒點浪漫勁兒怎么寫詩。桃花說,我看你們這些人都夠浪漫的。我是說你們男人,離開了老婆個頂個的浪漫,比誰都會享受生活。秦平原說,享受生活有什么不好嗎?桃花說,好什么好,享受大勁了就麻煩了。

秦平原覺得她話里有話,就問她怎么回事。桃花說:我倒沒事,是云姐,她家出事了。她半夜接到的電話,讓她回去。她后半夜連覺都沒睡,一個勁地流眼淚。她老公趁她不在家,把女兒往家一扔一個人出去嫖娼。結果讓人給抓住了。要是我,抓就抓了,還管他干什么!

桃花說,還記得那次云姐為什么那么早就走了嗎?睡覺前,我還跟她說,你老公對你多好,半夜還給你打電話,問長問短的。你猜云姐怎樣?她一聽這話眼淚就流出來了。云姐說,他不打電話還好。一打電話,肯定又出去尋花問柳去了,他多會放煙幕彈啊。這樣的男人真是無可就藥了。

桃花一口一個“男人”,說得秦平原臉紅了,他就解嘲說,那樣的男人還是少數。只要你男人對你好不就行了。桃花愣怔了會兒,站起身來說:沒一個好東西。

秦平原沒聽明白,問:啥?

桃花說,我說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這時唐小年不知從哪片林子里跑出來。他懷里真的抱了抱山桃花。那花就跟一片霞一團火似的。唐小年邊向這邊跑,邊唱:桃花桃花我愛你……

下邊也傳來男人們附和的聲音:桃花桃花俺也愛你。阿彌陀佛保佑你。

桃花就在男人的一片愛的聲音中逐漸把臉上的凝重去掉。又換上了她標志性的表情:熱情、天真、潑辣和大度。桃花看著身邊秦平原奇怪地問:人人都唱愛桃花,你怎么不和他們一起唱啊?

唐小年很郁悶。因為他跑遍半個北山找來的一抱山桃花被任桃花拒絕了。他又不舍得扔,就一個人尷尬地抱著,像個賣花的小姑娘。秦平原看著唐小年對任桃花開玩笑,說你看我的面子也應該把這花接過來啊,我怕他抱著桃花從山崖下跳下去。任桃花說,唐老師要真是跳下去,還真成就一個詩人了。海子如果不臥軌自殺,誰會記住他的“面向大海、春暖花開”。秦平原說,你可別氣詩人了,你看他真的要跳了。唐小年那會還真站在懸崖邊上。他高舉著花,獵獵的風把他的黃色的夾克衫吹起來。從后面看,就好像一個高大挺拔的人長了個奇怪的羅鍋。田可夫說,小年,你別是真要跳下去吧?老白則學著電影《追捕》里的樣子,你倒是跳啊,周倉跳下去了,唐塔也跳下去了,唐小年為什么不跳下去呢?唐小年聽老白這樣說,立刻“啊”了一聲,跳了下去。不過,他只是跳下了野長城的幾階臺階,然后就像個兔子一樣在他們面前消失了。

唐小年獻花不成,攪得秦平原也很郁悶。因為晚上吃飯他的電話并沒有適時地響起來。他本來盼著一個電話給他叫走,像昨晚那樣,把他叫到會務組去,那里的門前站著一個望穿秋水一樣等他的女人。那情景真讓他有些感動。他今年38歲了,生活一直平靜如水,除了和老婆肥貓鬧鬧別扭。世界上任何事幾乎都跟他不相干,沒有奇跡,沒有艷遇。沒碰上過什么好事,也沒碰見過什么不好的事。人人都說愛桃花,可桃花望穿秋水等的卻是他。他能不感動嗎?但今天晚上他的感動落了空。他想這一切都是因為婊子養的唐小年,沒事你給桃花獻什么花啊?晚上的酒就喝得意興闌珊。喝得意興闌珊的還有劉部長。高興的只有一個人,就是那個要堅決捍衛“算命”這一職業的猥瑣男。他不但在野長城底下為胖瘦女老師算了命。到了酒桌上還依然用他那雙在秦平原看來很臟的手拉著兩個女老師在胡說八道。酒喝到三分之一的時候,本來很矜持的曲紅終于繃不住把自己的小手也遞了過去,她想讓猥瑣男給算算,今年在單位犯不犯小人。因為她說,她們中醫院辦公室新來了個副院長,老是挑她的刺。猥瑣男矜持地拿過那只保養的水嫩光滑的小手,說你不但在單位要犯小人,你在外面也犯小人。曲紅急問,外面?什么時候?猥瑣男說,隨時。有可能在車上,有可能在酒桌上。劉部長突然大笑起來。秦平原則忍無可忍,抬腳走出了“雞鳴山鄉”。

別墅外有路燈,可還是顯得很黑。別墅間的過道上一個人都沒有。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里。他信馬由韁地向前走,前面是別墅小區的一個空曠的廣場。還沒到廣場,他就聽到了喧鬧聲。有說的有笑的還有唱的。那里來觀光的人自發組織的篝火晚會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了。

那晚住在別墅小區的不光是他們這些集體采訪的,還有北京和天津的觀光客,還有本地的一些喜歡湊熱鬧的年輕人。秦平原根本沒想到會在篝火晚會上碰到任桃花。可他走近一看,那個被很多人圍在中間又唱又跳又笑的女人可不就是桃花嗎?

篝火晚會上的桃花依舊是主角,她究竟唱了多少歌恐怕連她自己都說不清了。當然,在這個爛漫的春天的晚上,她唱的最多的還是桃花。滿文軍的《桃花深處》,阿牛的《桃花朵朵開》。篝火晚會演到高潮,她甚至挑戰了一下自己,來了首《青藏高原》。還真有當年李娜的味道。很多人鼓掌、很多人叫著:好啊,再來一首。桃花就真的來了首,居然是連秦平原都有點陌生的《北京的金山上》。桃花唱到這首歌的時候,已經擠進最前排的秦平原看到現場的一些中年人有的忘情的拍起了巴掌,有的則跳起了那種擺手放腳的民族舞蹈。

這時有人打他的手機了,響了很久,他才聽到。是劉部長。劉部長想找他一起出去吃烤串,問他在哪里?秦平原告訴他在篝火晚會,在聽桃花唱歌。結果因為現場太過喧鬧。他的回答幾乎是喊出來的。他這么一喊,不但電話那邊的劉部長聽清楚了,圍在篝火旁邊的很多人也聽清楚了:哦,那個連唱了N首歌都不知道累的原來叫桃花呀。

有個小伙子當即喊了聲:桃花,再來一首!再來一首!

桃花卻不唱了。因為秦平原的那聲喊她也聽到了。她來到秦平原身邊問誰呀誰的電話,找他什么事。秦平原就說了。一聽有人請吃烤串,桃花非要跟著他一起去。篝火晚會的那撥人一聽桃花要走,都不干了。一個操著天津口音的中年婦女說,大妹子,求你了,別去吃烤串了,你要是能再把《北京的金山上》唱一遍,大姐請你吃烤全羊。桃花說,我真累了,您要是想吃烤全羊就請大伙一起吃吧。她這話引起了大家一片歡呼。中年婦女說,請大伙吃我也沒意見,我只想請你別走,再讓我們聽聽《北京的金山上》。我一聽這歌就禁不住的流眼淚。桃花說,好,那我就再為大伙唱一遍。

結果桃花真的就唱了一遍《北京的金山上》。桃花唱的時候,篝火旁的男女非常安靜。他們聽著歌好像也在沉浸在某種心事中。幾個小伙子率先鼓起掌來。等她唱完,就說桃花再來首有勁的歌讓我們聽聽。桃花說,真不能唱了。她往前推了一下秦平原,我男朋友都等急了。幾個小伙子看了一眼秦平原,臉上滿是失望和嫉妒的表情。桃花就趕緊拉著秦平原朝外跑。跑挺遠了,聽到后面有人喊了聲:桃花,桃花,我愛你……

10

我什么時候成了你男朋友了?秦平原一邊走一邊問桃花。

你是不是覺得成為我男朋友有點冤枉啊?

是有點冤。關鍵這身份比較曖昧。

什么身份才明白?把你叫成老公就明白了?

我就是這個意思。

你想得美。我發現你比他們還壞。

秦平原說,我可沒上趕著又是唱情歌又是獻花的。

桃花說,他們那一套啊,我都知道怎么回事,逢場作戲鬧著玩唄。

秦平原說,我看他們可都不像鬧著玩。

桃花說,他們不鬧著玩,我就鬧著玩。要不怎么樣?還真跟誰轟轟烈烈演一段?我也敢演,就怕有些人演不了。

秦平原打岔說,唐小年今天很受傷吧,晚上我還等他電話去你們組喝酒呢。

桃花說,甭理他,淡著他就好了,我晚上飯都沒吃就跑出來了。云姐一走,我們組就剩下我一個女的了,這些家伙沒一個好東西,嘴上從來不帶把門的,什么話都敢說。

秦平原說,其實他們我都了解,就是嘴上說說。

桃花說,說還不夠可以呀,把我當成意淫對像了?我才不給他們機會呢。唱歌多好。一大幫人,誰也不認識誰,過癮。

秦平原說,那你趕緊回去唱去吧。沒準還能收獲一兩個大小伙子的愛情呢。那不是一箭雙雕兩全其美的好事嗎?

桃花就站下來,看著黑暗中秦平原的眼睛。說,我可知道了,他們是看著壞,壞是壞在嘴上,你是看著老實,壞卻壞在了骨子里。

吃燒烤的地方離別墅的大門不遠。有幾間平房,外邊擺了幾張桌子和燒烤的爐具。他們去時,客人還不多,負責燒烤的師傅顯得懶洋洋的。老板娘和小服務員倒熱情,看又來了兩個人都忙著往自己的屋里讓。劉部長看到他們迎了過來,把他們領到外面的一張桌子前坐下了。可能他沒想到秦平原會把桃花領了來,他有點吃驚,但很快就熱情地張羅開了。又點了烤魚、烤雞翅和烤雞架。桃花也不客氣,她還順便叫烤了幾串牛板筋和雞胗子。劉部長問桃花是喝飲料還是啤酒。桃花問你們呢?秦平原說我們啤酒。桃花說,好,也給我來點啤酒。

劉部長先要了五瓶啤酒,開始三個人還挺斯文,桃花也一口一口地抿,后來烤的羊肉串上來了,桃花就吃肉串,樣子有點狠,看來晚上是真沒吃飯。秦平原趕緊把服務員叫來又要了20串。這里烤的肉串小,一根上超不過五塊小指肚那么大的肉去。吃了一陣肉串,肚子里有基礎了。桃花開始和他們喝上了。五瓶酒眨眼就下去了。劉部長有點吃驚,但更多的是驚喜。他一下子又叫了五瓶。秦平原像看戲一樣看桃花喝酒。桃花說,其實剛參加工作不是在紅十字,她在一個鄉的計劃生育辦公室呆過兩年。那兩年,她和幾個計生專干不是追大肚子,就是一起喝酒,她的酒量就是那時練出來的。劉部長聽她這樣一說,立刻像碰到知音一樣。兩個人論起了年齡,結果,桃花比劉部長還大了幾個月。桃花就更是當仁不讓了。非得讓劉部長喝三杯罰酒,原因是桃花上來就叫大哥,叫一晚上了。劉部長果然就干下去了三杯。三杯酒喝下去。劉部長就捧著肚子到處找廁所去了。

桃花對秦平原說,還記著三年前沒有啊?想想那會真好玩,我真羨慕云姐你們,想著什么時候能和你們這些又會寫東西又會說笑的人在一起多好啊。你不知道我們那個單位,沒勁透了。秦平原說,我可記得當時你跟防賊一樣的盯著我呢。桃花說,我也不知道,幼稚唄,結果還是沒防好。秦平原問:防不勝防?桃花說,真是防不勝防。說著兩個人全樂了。

又一瓶酒下去了,劉部長上廁所還沒回來。桃花和秦平原都有了醉意。桃花說,秦哥,要是妹子挨人欺負了,你會怎么辦?秦平原說,誰敢欺負你啊,他們愛你還來不及呢。沒聽他們人人都唱桃花桃花我愛你嗎?桃花說,愛?屁。桃花給秦平原倒酒。酒瓶子空了。桃花就喊:服務員再給我們來五瓶。

秦平原喝高了。到后來,他都不記得又喝了幾瓶酒。他只記得后來劉部長來了,劉部長還帶來了唐小年、齙牙和小個子。于是他們就從外面的小桌轉移到屋內的大桌,又要酒,又喝。喝到最后,秦平原實在受不了。他要出去。他想方便。他感覺剛才喝的啤酒全變成了尿,他憋壞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桃花也要跟著站了起來,問秦平原干什么去?秦平原說我上廁所,你干什么去,桃花就說我也要跟你一起去去廁所,結果引來了滿桌子大笑。連外面新來的一桌年輕的客人也跟著大笑了起來。他們放肆的目光在桃花身上轉來轉去,就像一群狼放肆地看著一頭小肥羊。

秦平原在外面轉了好大一圈也沒轉到廁所在哪。他只好沖著一面黑黑的山墻搖晃著解決了。

他剛回來,桃花也非嚷著去廁所。桃花問男人們誰陪著她一起去。結果誰都不敢去。大伙只是樂。

桃花問齙牙:你去廁所嗎?

齙牙搖頭,牙都快樂掉下來了。

桃花又問小個子:你去廁所嗎?

結果小個子立刻像碰著個怪物的受驚的小鹿一樣向后跳了一下。

桃花又問唐小年:你去廁所嗎?

唐小年都快哭出來了。唐小年說:你喝多了,桃花。

桃花說,廢話,不喝多,我還不上廁所呢。

桃花又問劉部長去不去,還問秦平原去不去。好像她根本不知道他們剛剛去過廁所一樣。

后來,秦平原說了一句酒話,結果屋里屋外的人都樂壞了。

秦平原說,外面沒有廁所,只有黑山墻,你沖黑山墻解決就是了。

這樣桃花又求唐小年陪她去找黑山墻。

唐小年恨鐵不成鋼地說,誰讓你喝這么多的,這么喝還有個女人樣嗎?

正是這句話引發了后面的他和桃花的沖突。他們就這樣開始吵了起來。唐小年只是小聲(可能還有點心疼)地說了句桃花。結果桃花開始主動發難了。

桃花說,你唐小年這么說話還像個男人嗎?真不是個男人!連個廁所都不陪人去,你白活了。怪不得你原來的老婆要和你離婚!看你就不像個男人樣!

桃花一連氣罵了三句唐小年不是個男人。最后她說到了唐小年的離婚的前妻。唐小年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說到后來,唐小年突然哭了起來,他把一瓶還沒喝的啤酒摔在了地上,又把一瓶酒摔在了地上。最后他把面前一口沒喝的滿杯啤酒朝桃花潑了過去。沒潑到桃花身上,結果弄得站起來勸架的齙牙一頭一臉還泛著泡沫的啤酒……

唐小年很快被齙牙他們勸走了,屋里只剩下秦平原和桃花。他記得桃花也哭了,不知道是被嚇的還是被氣的,反正桃花是哭了,嗚嗚嗚地,哭聲很響。秦平原還推了推桃花,大著舌頭勸她別哭了別哭了。誰知桃花一扭身子,說誰哭了。秦平原一看,桃花臉上果然沒有一點哭的痕跡。秦平原很奇怪,剛才,他還聽到桃花哭,現在怎么又沒事了?難道是自己喝迷糊了?桃花也說,秦哥你真喝多了吧,這么一點小破事我怎么會哭?我才不哭呢。秦平原拄著桌子站起來,說沒,沒……沒哭就好,他們,他們走了,我們……我們也該回去了。桃花問,回哪里?秦平原說回住處,住處,睡覺啊。桃花說,出來就是玩的,睡什么覺啊,我才懶得回去看唐小年呢。桃花又說,這樣吧,我們去篝火晚會那里唱歌吧,我現在就想去唱歌,我想唱就唱。可秦平原不想唱歌,秦平原只想睡覺。桃花就說你這個人真沒勁,你不去我找別人去了,說完真的撇下秦平原出去了。秦平原聽到桃花在外面大聲說,哪個帥哥愿意陪我去唱歌啊,你們誰陪我去唱歌都行。結果秦平原聽到一大片我愿意我愿意,秦平原搖搖晃晃向外走,他想把桃花喊回來,可還沒等他聲音發出來,桃花和外面那幾個如狼似虎的小伙子就消失在夜色里了。親水灣別墅區的夜色就像一個張了個巨嘴的野獸,一口就把桃花吞進去不見了。

秦平原這一晚睡的很不踏實,他做了一宿的亂夢,半夜還渴得起來喝了兩茶杯的涼茶水,天將蒙蒙亮的時候,秦平原才終于睡踏實了。

可他只睡了不長時間,就被人搖醒了,搖醒他的人是和他一個屋的劉部長。劉部長說秦老師啊,你別睡了,桃花出事了。秦平原迷迷糊糊想起昨晚的事,說沒啥,就是和唐小年吵了一架。劉部長一把拉起秦平原,說不是那事,桃花可能出別的大事了,真的。

秦平原幾乎是被劉部長拉著走到了桃花的住處,還沒到那里,秦平原就完全醒了,因為他看到至少有二十人圍在桃花住的那棟別墅前。

老白看到秦平原過來了,忙把他拉向一邊,問他昨晚什么時候和桃花分手的,問桃花都和誰去篝火晚會唱歌了,說自從桃花從外面回來,就變了個人。她現在自己把自己關在房間內一會哭一會安靜,誰敲門都不開。

最先發現桃花異常的是小唐,他和齙牙一大早結伴起來去一樓的廁所解手,剛下樓正好看到進門的桃花,當時的桃花衣衫不整,頭發散亂,面孔清白,樣子比一個女鬼還可怕。

膽小的齙牙當時甚至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叫。齙牙一邊哆里哆嗦地撒尿一邊問唐小年桃花怎么了,怎么這時候才回來?唐小年還沉浸在昨晚的氣憤中,他氣昂昂地說,誰知道她上哪兒去了,沒準和哪個野男人去鬼混了,管她!

他們回到自己的房間,正想關燈去睡,這時旁邊桃花的屋里突然傳出了一聲牛吼似的哭聲。他們愣愣地聽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可能是桃花發出的。兩個人趕緊叫醒了另一個屋里的田可夫和小個子,四個人一起去叫桃花來開門,問她到底怎么了。可桃花在屋里就好像根本沒聽到外面有人一樣,誰敲門都不開。

唐小年這才害了怕,就咋咋呼呼地去找老白,老白找來了,也驚動了各個小組的人。他們就像潮水一樣堆擠在桃花的門外。可桃花的門始終如一口深井,怎么投下石子都驚不起一點回響。后來老白也害怕了,就找來了房東要鑰匙,結果房東說,他也沒有鑰匙,鑰匙都在客人手里。

小唐說,要是黃小云在就好了。老白說廢話,黃小云昨天就走了。老白找不出可以勸桃花的人,這時小唐說要不找秦平原來試試吧,桃花和秦平原關系不錯,昨晚我和桃花鬧別扭我們都走了,就他和桃花沒走。桃花出事沒準和秦平原有關系。老白知道秦平原和桃花肯定沒事,因為昨晚秦平原回來時,他正在秦平原他們組和曲紅聊天。但他也知道,桃花平時對秦平原比較信任,一口一個秦哥的,他來了沒準能敲開桃花的門。

秦平原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未免有些緊張。他像一只躡手躡腳的貓一樣來到桃花門前。仿佛下了很大決心,才開始一下一下敲門。他敲一下,說一聲,桃花,開門,我是秦平原。

秦平原敲了好幾下,屋里仍然沒有動靜。他就害怕起來,敲門的手都哆嗦了,回頭看老白,老白用腦袋示意秦平原再敲,于是秦平原又敲,敲一下,又說一聲,我是秦平原,開門呀桃花,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們都在外面等你呢。

結果秦平原的手都敲疼了,桃花的門也沒開。桃花的屋里就像一潭死水一樣無聲無息。

外面的人越來越焦躁了。老白和房東商量,說不行就踹門吧。房東一臉著急,說門踹壞了怎么辦,你賠?老白一聽也急了,說是你的門重要還是人命重要?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房東聽老白這樣一說,不說話了。

老白示意秦平原后退,他要親自踹門。可還沒等老白的腿抬起來,桃花的門卻一下子打開了。打開的門口出現了披頭散發的桃花。桃花披頭散發,眼神卻無比鎮定地看著外面的人。反而把外面的人看得不好意思起來,好像是他們集體做了一件對不起桃花的事。

老白問:桃花你怎么了,挨了欺負有哥給你做主,有事說話,你把自己關屋里算怎么回事?

桃花看了老白一眼,說,你滾。

老白嚇了一跳,說,桃花,我是老白。

秦平原看到桃花把門打開了,也上前一步說,桃花,到底出什么事了?

桃花看了一眼秦平原說,你滾!

秦平原說,桃花,我是秦平原。

桃花說,我知道你是誰,你也給我滾。

秦平原被桃花的話嚇得后退好幾步。他想這個桃花怎么了,怎么一宿就變成這樣了?桃花究竟出了什么事?秦平原以為自己是了解桃花的。他睜大眼睛看著眼前正在陌生的桃花,想從桃花的臉上發現自己不曾了解的秘密。可桃花連看都不看他。

桃花看著外面一層層的人,她看了唐小年、齙牙,看了田可夫和小個子,也看了那些嚇得花顏失色的女伴們。然后,桃花說了一句話——

桃花說,你們,都給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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