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君華：鏡像中的苦悶與焦灼

讀完這兩篇小說中的故事，只是完成了閱讀的一部分，只是淺淺地與這些暢快的文字實現了淡淡的一瞥，還沒有能夠與她們深入對視，沒有能夠從她們閃爍的目光中品味出其中的苦悶與焦灼。

兩篇小說都在訴說著大時代中頻繁上演的悲歡故事：青年韓子峰和蔡詩妍之間迫于家長干預從而噬痛一生的沉重愛情、無辜幼稚的梅小西陷入一個被復仇的魔咒所控制的荒誕愛情中，一個女大學生在萬難堅守的時代中折戟沉沙的虛幻愛情故事。小說在漫不經心地講述中做著別樣思考，將一個不容忽視的現實暗示給我們：在這個韶華正當的年輕人的行列中，追求和幻滅周而復始地上演猶如秒針旋轉般極速，幾乎在每一個人身上都存在著一個難以回避、卻又不愿去觸摸的傷口，那是人生成長的一個精神斷裂點，真誠、執著、信任、熱情等等一系列與美好相關聯的信念傾刻間遭到毀滅性打擊，血將流盡；而與此同時，慘烈的青春在直面愛的陽光時卻依然綻放著誘人的罌粟。

除此之外，青春的苦悶還表現為在當下泡沫價值觀的困擾下無所適從的焦灼。《大學愛情故事》中的覃麗——一個即將步入社會的女大學生，在“守身論”和“可恥論”中一度迷惑，但最終選擇了前者。盡管小說一再強調后者以展示年輕人妄圖灑脫的隨意心態，但推動她要獻出處子之身的依然是對于完整自我的珍視，進而要將它全部奉獻給存于心中的那份真愛。然而，當世俗中的欲望和背叛亦如病毒般侵入大學的凈土時，一種難以抑制的恐慌和失望縱貫全身，尤其結尾處的一個“疼”字更是給人一種徹骨的寒意。與之相近，《只有夜色一片蒼茫》的梅小西也以一種“我要破處”的形式向反對她戀愛自由的母親做最后的挑戰。不管梅小西決心要投入韓子峰的懷抱究竟是出于功利還是感情，至少有一個事實是可以肯定的：過度投入和不計后果似乎成了時下青年的通病。然而，小說要展現的遠遠不只是事實上的悲劇，而是很多人在面對自己的澎湃激情時，總是去以身相祭的悲哀。究其原因，則宛如原始戰場上赴死的戰士，不是因為擁有慷慨的精神，而是因為缺少致勝的武器。

在作品中，作者長于使用多種敘事方法以營造氛圍、表達情緒、推動情節。

在敘事上，作者善于把完整的故事撕碎，然后用蒙太奇手法根據情節的需要重新拼接。所以，作為讀者，我們并不是從曲折小徑走進故事，而是從一種氛圍中直接切入，簡約而直率，頗顯80后風范。當然，這種敘事方法還帶來了其他好處。比如在《只有夜色一片蒼茫》中，作者采用對比蒙太奇，將鏡頭在梅小西和蔡詩妍間不斷切換，從相貌到習慣到性情，在比較中淡化著真與幻的界限，強化著復仇帶來的快感。小說的視角一直固定在韓子峰一個人身上，所以當他的意念閃回當年與蔡詩妍的感情糾葛時，猶如在傾倒一個裝滿了毒藥的瓶子，使整個空氣中都散發著濃濃的仇恨的氣息。同時，梅小西的單純與執著也助推著韓子峰一步步逼近復仇的懸崖。待一切的鋪陳全部完成后，結局使呼之欲出了：梅小西要主動將自己的肉體送上這段忘年之戀的祭臺！然而，就在人性的神臺即將徹底坍塌之際，作者切入了一段隱喻性蒙太奇：母女倆的左乳上都長著一顆同樣的痣！于是，“宏偉的報復”撤身離去，留下的只有茫茫的夜色。由此，兩段愛情故事都以無言的結局落幕，雖然小說以復仇這一古老的母題作為主線，然而卻詮釋了兩代人的同一種青春——滿腔熱情的追求和由此帶來的苦難。

在情緒的處理上，作者也能夠適時地進行人稱轉換，從而改變視角，將讀者進一步引入情節當中。在《大學愛情故事》中，臨近結尾的故事沖突中，這種手法表現得最為明顯。覃麗帶著強烈的渴望千里迢迢來到重慶，然而迎接她的竟然是欺騙和背叛，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作者把一直使用的第三人稱“小楷”直接變成了第二人稱“你”：

真巧，我剛到小楷他們學校北校區門口時，就看見了小楷正往外走。不過不是小楷一個人，一個女生跟在他身邊。我心里的火氣一下子冒上來，我問她是誰？你驚愕地看著我說：“覃麗，你，怎么來啦？”我指著旁邊的女生問：“她是誰？”你不說話，你站在那里一臉尷尬。那個臭婊子竟不要臉地推了我一把：“你是誰呀？小楷，她是誰呀？”我一巴掌抽在那個騷貨臉上：“你說我是誰？你說我是誰！鄒小楷，你告訴她我是誰！”我沒想到的是，鄒小楷，你竟然來推我：“覃麗，你他媽怎么打人啊？”

這種手法在文學創作中并不鮮見，但能夠在作品中用得不著痕跡卻實在是難能可貴。這段文字的另一個特別之處在于，它幾乎是這兩篇作品當中表現得最為強烈而真切的場面，此外，更多的敘述采取的是一種鏡像式的筆法。這首先表現在作者從容而淡定的筆墨上。小說中無論是韓子峰式的仇恨，還是梅小西式的諷刺，作者進行的都是很有節制的表現，沒有太大的跳躍和張揚。另一方面，在場景調度上，兩篇小說，除了上面引出的片段之外，幾乎沒有一處明晰的環境描寫，這就將所有故事放入到了一個不確切的空間當中，從而完成情緒上的強調。當然，無論“隔”與“不隔”我們都不能否認，作為一個新生代作家，何君華向我們展示了一個思考著的青春和專注于生活的文學品質。我們期待著他新的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