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的光

水，或者別的

臘月二十我去看他

老伴走后，他在村里極為孤獨

我給他剝桔子

他把剩下的桔皮都收起來

放在外面的窗臺上曬

他把整個人都晾出去

一生的時間，他沒有孩子

可以疼愛，他的水

在冬天的火爐上

他往火爐里添煤球

我就在旁邊

他用手輕輕彈著灰塵

我還在旁邊

他給水壺里加水

繼而發出的吱吱聲

被我輕易聽見

火爐里的火開始旺起來

水開始沸騰

這位老人，全然不知

他慢慢離開

他的咳嗽聲里

有巨大的孤獨

魚用自己的方式交談

其中的一條，曾經躍出水面

又被送回水里，那是某個夜晚

它擊打水的聲音，讓我擔心

一定要發生點什么

后來在客廳的地板上

我撿到它

它回到水中，我重新鉆進一個男人的懷里

它在水里，重新吐出氣泡

我的唇，那一刻就像盛開的蓮

魚在訴說什么

我的心聽得見

我說了什么

它未必懂

坦白

和生活妥協的時候

我想到了井，低陷，順從

也想到水，流到哪里

哪里都有愛情和

懷念。但想到井水

我的身子就絕望般

顫栗

曾經從井里取水

隨著繩索，桶下去

水被提上來

桶被提上來，低頭間

自己的影子

在水里晃來晃去

再一低頭，就感到眼底的潮濕

就感到一只手

從我的身體里取水

每次一到井邊，我就恐慌

怕一低頭

就忍不住，什么都沒有了

天黑了

天黑了，燈光因孤獨而

可恥。天黑了，我把色彩給了蝴蝶

她順便把光明也帶走了

樓下的街道上

人群帶走了

一切看得見的喧囂，此時寂靜

但是空。天黑了

鴿子帶走了藍天

它的翅膀帶走了風聲

我仿佛深陷在石頭里

堅硬的黑，到處聳立

燈光，想徹底從這里逃走

從我的窗戶

它打開了缺口

別人都在沉睡

我站著，是另一個缺口

天黑了

童年記事

我發誓，那時候天更藍

我們坐在櫻桃樹下，小如櫻桃

小齊的鞋子

破了個洞，我們就往里面塞石子

黃昏里，媽媽們喊吃飯

我們就在偌大的黃昏里

像動物

逃竄。那些時光多么好

豌豆花剛開過一半

我們相約

去摘豆角，翻山

挖甘草黃芩，遇見的蛇

很善良，并不傷害我們

月光輕柔的晚上

我們幾個擠在

小齊家廚房的土炕上

一條舊被子

裹住幾顆幻想成熟的

小月亮

我發誓，那些幽藍的光

至今讓我懷念

一切都有可能

我要的藍，并沒有出現

一低頭，卻看見水果店的草莓，菠蘿

和紅棗，各種顏色

都只是一種

我想把臉藏在它們中間，擠在葉子明亮的縫隙里

都有可能，我想成為綠中

泛白的

從春天逃走

親人

他離開后，我去過很多地方

病房，候車室，煤場和故鄉

他都丟開了，一轉身

就什么都不是，只有我還深深

記著他，他的消瘦

比任何一個冬天

都貼近我的心

好幾次在夢里

他都輕易地逃開

與我的對話

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我眼前的小白花

開了，他的正在凋謝

我的黑夜來了，他巧遇白天

這個時候，適合談起父親植物和蟲子

它們都躲著我，洞穴是幸福的

它們緊緊抱著，比我更孤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