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人

黑娃

黑娃是叔父家的二兒子。叔父過世早，娘帶著幾個娃娃日子過的恓惶，黑娃只上了一年初中，就跟著村里人外出打工去了。

第一年被老板騙了。干了一年只給發(fā)了100元的路費(fèi)，老板就逃之天天了。他靠路上餓肚子，省下30元，給娘買了豆油和豬肉，娘激動的見人就夸她黑娃有出息了。

黑娃人黑，又敦實(shí)，干活舍得出力。第二年，在山西一家煤礦上挖煤掙了2000多元。他拿出1000多元給娘買了一臺電視機(jī)。春節(jié)那幾天，家里熱鬧得跟過事一樣，他跑前跑后招呼大伙，還用過年的煙酒招待。年一過完，他又出去打工，娘把電視機(jī)鎖在柜子里一天也沒看。

后來，連續(xù)幾年過春節(jié)黑娃都沒回家，年前給家里寄上千二八百的，讓村里人捎著報(bào)個平安。再后來人不回家錢也不寄了，娘急得到處打聽，那些打工的鄉(xiāng)黨都說沒見他，也不知道他的下家。娘熬煎的又黑又瘦，還在堂屋柜臺上供奉了神像，讓神保佑兒子。

去年春節(jié)，他終于回來了。身邊還帶了一個黑黑胖胖的女的，那女的話不多，人卻活泛，見了娘第一聲就叫“媽”，麻麻利利下廚房做飯。娘瞅著那女的比兒子還老面，心里犯嘰咕，見她一回家就忙里忙外，也感覺美美的。第二天天還沒有亮，胖女就早早起來打掃院子，娘看這娃也誠實(shí)，心里也安然多了。

她好幾次問胖女娘家的情況，這女子只說是陜北人，家里有二老和弟弟，其他一概不說。有一天晚上，等那女的睡熟了，娘把黑娃叫到她炕邊，低聲問：“黑呀，你得給媽說清這女子是咋回事？”黑娃說是在省城建筑工地上認(rèn)識的，是個好人。憑娘的直覺兒子一定說的是假話。按說她白白揀了兒媳婦高興都來不及呢，可她見兒子和那女的吞吞吐吐的樣子，說啥也高興不起來。

等年過完了，娘找到村里的軍娃，他一直和黑娃在一起打工。娘拉著他的手，說：“軍呀，給嬸子說實(shí)話，那女娃屋里咋樣？”軍娃沖著娘一笑，說：“屋里好著哩，我這胖嫂也好著哩。”娘很認(rèn)真地說：“人是好人，沒啥說的，這娃是不是成過家？”軍娃趕緊搖頭嚷嚷：“沒，沒有，這可是黃花閨女呀。”娘依然不信，拽住軍娃的胳膊，說：“你今日不說清，嬸子就叫你不走。”軍娃的媽走的早，從小就是娘成攜大的，他應(yīng)心給實(shí)說又怕傷害了黑子。眼看著太陽就要落山了，娘還穩(wěn)坐著，軍娃在門口抱了一捆柴，要給娘做飯，娘傷心地說：“娃呀，你不說我也知道，這女的有家也有娃哩。”軍娃急著嚷：“嬸子咋曉得的？”娘的誠心終于撬開了軍娃的嘴。

他說，這女的在他們建筑工地上作飯，男人和他們一起做瓦工，她身邊還帶著一個小男孩。她男人少言寡語脾氣又倔，一次砌磚時監(jiān)理人員說他墻砌的有問題，一腳給蹬倒了，氣得他撲上去就打人家。老板知道后，攆他走人。就這樣他男人帶著孩子回老家了。這胖女慢慢對黑娃好了。每次打飯都會給黑娃多打幾小塊豆腐或幾葉白菜，黑娃脫下的臟衣服她偷偷給洗好掛在工棚門口。有一天晚上，他們走到郊外，在玉米地里過了一夜。從此以后，她就大膽地和黑娃在一起。黑娃是工隊(duì)一個小組長，對手下的民工也算厚道，大家都叫那女的“黑娃嫂子”。這次回家過年，她非要回來看看老人不可。

娘知道這一切后，心涼了半截。讓軍娃把黑娃叫過來，她鄭重其事對兒子說：“娃呀，人家是有家的人，咱可不能干喪良心的事呀！”說著，她長長嘆了一口氣，接著又道：“明天就讓回去，你們真有情，都得等人家離婚后再說。”黑娃低著頭，黑紅著臉，一句話也沒說。

第二天一大早，黑娃帶著胖女走了。他們來到省城，找到過去認(rèn)識的一位包工頭，從那人手里接下高速公路幾個涵洞。工程就在老家的城郊。他帶技術(shù)人員察看了現(xiàn)場，叫當(dāng)?shù)卮甯刹拷M織人力搭好了工棚，又從老家叫了二十多個小伙子，他儼然成了一個小工頭了。胖女仍然在他身邊，還給民工們做飯，像一個妻子一樣照料著黑娃的生活。工友們見了，“黑娃嫂子”長、“黑娃嫂子”短叫個不停，她也樂呵呵應(yīng)聲著。工間休息，她不是給大伙送上綠豆湯，就是給人人送上濕毛巾。

一次在河邊洗衣服，她認(rèn)識了一位湖北的大姐，那大姐在另一個工地打工。她們說了好多話，從此經(jīng)常走動。女人一熟了，嘴上也沒有把門的了，啥話都說哩。她向那女的說了沒離哩，她愛上了黑娃。那女的也說她男人好吃懶做，動不動打她，她就跟在她那兒干工程的老板跑了。兩個有著相同經(jīng)歷的女人，一下子好的和親姊妹一樣了。

有天晚上，黑娃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工棚，陰沉著臉問道：“你是不是給誰說你的事來？”胖女驚奇地睜大眼睛，結(jié)結(jié)巴巴說：“沒，沒給誰說呀。”“那派出所來人問我，有個沒離婚的女人和人好的事。”她心里“咯噔”一下，一定，一定是那個湖北女人千的。她支支吾吾著，心里說一定要找那女人算帳。

當(dāng)天夜里，她一個人跑到三里地以外的那個工地上，找到湖北女人，強(qiáng)裝著笑臉，說和人家商量事。等那女的走到她跟前，她猛的一拳砸在人家鼻子上，那女的大喊大叫，兩人撕打起來。工地上的人拉開她們，還向公安局報(bào)了案。

等黑娃得知，飛奔到派出所，胖女已經(jīng)被押進(jìn)去了。他問清情況，托熟人給干警說了好話，還買了禮物到醫(yī)院看了那個女人，向人家賠情道歉。胖女在里面坐了兩天回來了，人蔫的像下了磨的驢子。

這之后，胖女默默地干著活，人黑瘦了一圈。有天晚上，黑娃嚴(yán)肅地給她說：“咱倆的事我沒意見，可你得先辦了手續(xù)再……”說著，兩個人都眼淚汪汪。黑娃狠狠抱住胖女，瘋狂地吻擁著……

第二天，黑娃安排好工地的事情，騎上摩托車送胖女到車站。她依依不舍拉著黑娃的手，叮囑他要保重身體；他也囑咐她路上多加小心。他掏出2000元塞進(jìn)她手里，把她掀上車，擰身騎車走了。回到工地，他心里空落落的。他心里明鏡似的，她不會回來了，因?yàn)樗€有她的家哩。

她走了以后，黑娃全部心思都用在工地上，每天起早貪黑，誰工作不到位，他都會狠狠教訓(xùn)。大家知道他的心病，也沒有人和他計(jì)較。他的手機(jī)24小時都開著，實(shí)際是在等她的電話。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沒有她一點(diǎn)音信。他徹底死心了。

半年后，工程驗(yàn)收，他陪對方專家喝酒，喝多了，哭鬧著被抬著送回工棚，直到晚上十點(diǎn)才醒來。民工小李給他了一杯水，說手機(jī)剛響來。他急忙翻開，是一條信息：“黑哥，等急了吧，一切辦妥，明日就到。”激動得他從床上蹦了起來，吼叫著。二牛、三狗都來了，他叫他們火速進(jìn)城買煙酒、涼菜，要和大伙好好痛飲一場。二牛他們傻傻地看著他，他吼道：“瓷熊，快去，還看啥哩。”

這一夜工棚里沸騰起來了。大家吆五喝六高高興興瘋了一夜，但都不知道黑娃哥樂啥哩。等他趔趔趄趄提著酒瓶給大伙倒酒，結(jié)巴著說：“明……明天，她-她就回來。”大家才恍然大晤，喝著，喊著，唱著，熱鬧著寂靜的郊外。

這一夜黑娃和大伙醉成一片。這個工地在一片沉醉中迎來新的一天第一縷陽光。黑娃精神抖擻走出工棚，雄赳赳走向工地。

強(qiáng)娃子

強(qiáng)娃子是個老實(shí)有眼色的娃。他才十五六歲，就在社會上闖蕩六七年了。

上小學(xué)三年級時，父親因盜竊罪坐進(jìn)監(jiān)獄，母親又跟一個放峰的男人跑了，留下他一個無依無靠，就不上學(xué)了，跟上鄰村的陰陽先生混飯吃。先生看他人善良是個苦命娃，就收為徒弟，但只教他學(xué)著說潑煩、寫門牌之類的事情。誰家有自事了，他就背上先生那個上面寫有“紅軍不怕遠(yuǎn)征難”的黃軍用挎包，低著頭，跟在先生后面走去了。先生一到主人就忙讓坐，好煙好茶伺候。定日子，看時辰，先生搖頭晃腦掐指頭算著，他便幫掌柜的跑前跑后，既要看先生眼色行事，又要討主人喜歡。先生從來不把選莊基看墳地的本事教給他，只讓他學(xué)著剪門牌插紙?jiān)f說安穩(wěn)的吉祥話。

慢慢的，他也出落得能說會到了。先生也看到他能自己混口飯吃了，就讓他單獨(dú)行動去了。開始，他還心里怯怯的，就硬著頭皮打聽哪里有自事。一旦得知誰家老人倒頭了，他會偷偷的興奮著，一夜要起來三四次爬到窗戶盼天亮。東方剛泛自，他就出門了，揣上賣頭發(fā)掙得20元，跑到鎮(zhèn)上買了一個花圈，一沓火紙，一把香。一進(jìn)主人家門，就像村上愛唱戲的狗爺?shù)巧蠎驑牵炀袜洁靷€不停，安慰的話，吉祥的話，說了幾背簍。什么“掌柜的，莫悲傷，娃來給婆上柱香，送老人安安生生上天堂”。他放好花圈，邊說邊在靈堂上香磕頭。完了，有人沒人理他都無所謂，他會主動找活兒干。他特有眼色，看見一擺子花圈被風(fēng)吹倒了，自己跑到廈子房找來草繩，小心翼翼的把花圈穿起來綁好。瞅見靈堂上燒的紙沒打，他從熟人那里借來100元給打好，碼開放成一摞一摞。還跑到灶上去給摘蒜剝蔥刮洋芋。到吃飯的時候，他幫著端菜拿碗上飯，等大家都吃好了，他才抄一碗撈飯蓋一勺子燴菜，蹴到?jīng)]人處扒拉著，主人叫他坐席，他只淡淡一笑，說：“這樣吃慣了”。吃晚飯，他就忙乎著抹桌子搬凳子洗盤子。到了晚上他主動要求看場子，會看得連一根筷子也不丟。主人高興，他也舒心。主人越讓他干，他越高興，覺得把他當(dāng)人了，會更加賣力的干好事情。沒事干了，他就一個人默默地蹴在墻角。

到老人下葬那天，他穿上洗干凈的破衣裳，按照送葬隊(duì)伍的分工，擔(dān)起一對紙花籃在人群里扭花子，他那走三步退兩步扭扭擺擺的樣子，還真像回事呢。到墳上了，他先要說一段順口溜，什么“兒女乖，媳婦孝，老人放心一路走好”。說完，他還要去給抬棺材的人幫忙。一切都干完了，主人給他掏了100元，他推辭兩下，笑笑地塞到胸前內(nèi)衣兜里。他掙得錢總共是舍不得花，要蓋房子，要娶媳婦，還要去監(jiān)獄里看父親。

每隔兩三個月他都要去監(jiān)獄看父親，用他掙的錢給買一盒軟猴王煙。每次看過父親，他心里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shí)感。

他跑自事有自己的規(guī)矩，不是六十歲以上的老人走了，他不去，那些發(fā)生了意外而去的人，他更不會去的。有熟人叫他到城里酒店打工，他只是笑著搖頭，然后淡淡的說：“這是我干慣了，還要干下去的。”他把跑自事當(dāng)成了他的一項(xiàng)事業(yè)了。他還說將來他要成立個自事理事會，招能人辦服務(wù)公司呢。

三兒這人

三兒三十歲出頭，在家排行老三，大伙都叫他三兒了，連他的真名也漸漸忘了。

他好動，又愛報(bào)打不平，小學(xué)沒畢業(yè)，就因打架被學(xué)校開除了，在村里跟上一幫子混混浪蕩，喝酒抽煙打架，偶爾還偷雞摸狗，他是沾啥會啥，樣樣都千的出色。一次，幾個哥們叫他到臨村偷雞，安排他當(dāng)放哨的，他就像《雞毛信》里的海娃一樣認(rèn)真，等回來時見拉著一頭牛，他罵當(dāng)頭的說這是犯法。可牛賣了給他分了錢，他就默認(rèn)了。后來事發(fā)了，那些人一口咬定是他組織的，被判了s年。

刑滿釋放后，他也變得乖多了，再不和那些混混來往了。自己折騰著到城里擺了個小吃攤子賣包子。起早貪黑，一天能掙三四十元，只是一個人太忙太累了。晚上回到租住的房子，人都成了一攤子爛泥了。有一位大眼睛的姑娘老來吃包子，時間一長也熟了，姑娘一來就主動給他幫忙，不是洗碗就是刷碟子。漸漸地，他們就好上了。結(jié)婚后，兩口子租了門面開店賣包子，一天好了能掙百十塊，他覺得小店太辛苦，又掙錢少，看到城里有開私家車的，慢慢地他心也大了，丟下店跑到省城打工去了。半年下來，也沒掙啥錢，回來讓妻子盤了店，跟他一塊到京城里打工。后來他攢了點(diǎn)錢，妻子生了娃，就回到老家把土房子扒了，蓋起了兩層樓房。房好了，安頓好妻子女兒，他又上京城了。

這一去就是好幾年，一點(diǎn)音信也沒有了，不給家里打電話，也不給家里捎錢。妻子倒很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要種地，要管娃，要伺候老人，還要趕集掙點(diǎn)零花錢。一個人把這個家操持得茄子一行豇豆一行。只是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她身邊總是缺少溫存，看著女兒甜甜的樣子，心卻飛到男人懷里了。

有一年春節(jié)，他回來了，穿著皮衣，拉著皮箱，還帶了一個好看的女人，說是他的秘書，開始妻子還熱情接待那女的，可到晚上男人卻和那女的住到一塊去了，氣得她尋死尋活，和男人打鬧。三兒是個生胚子，吃軟不吃硬。把女人狠狠揍了一頓，還放話：“現(xiàn)在老子有錢了，想跟誰睡就跟誰睡，少管，出去少胡說。不然我會要你的命哩。”她把老婆給震住了，再也沒鬧闊，還強(qiáng)裝笑顏給那女的做飯吃。那女的一看就不是個正經(jīng)人，抽煙喝酒打麻將，見男人就會主動去沾。就這樣，三兒每天叫上狐朋狗友來陪女人玩牌，逛縣城。那些人個個羨慕三兒能成。住了一個月，他和那女的一塊走了。

又過了一年，他一個人回來了，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老婆問他，他哭喪著臉說那女的把他騙了，連錢帶東西全卷走了。老婆只淡淡地說：“只要人好好的就行，安安過日子吧。”他在家睡了幾天，就跑出去尋掙錢的門路。聽說正在修高速公路需要用大量砂子，他和老婆商量，在信用社貸款，買了一輛工程車，他不會開，就雇了一個司機(jī)。開始他晚上跑到河里偷拉，這樣一天能掙2000多塊哩。后來被人家拉住了，只好到沙場買沙子，拉到工地上掙運(yùn)費(fèi)。這樣下來，一天也能掙上千元。他一天忙啊，有時剛回家端上飯碗，司機(jī)打來電話說交警擋住了，他放下碗騎上摩托就去找熟人；有時晚上剛躺下，司機(jī)又來電話說超限站要罰款，他一骨碌爬起來，一手發(fā)動摩托，一手拿手機(jī)給哥們打電話救援。

三兒就這樣天天忙活著，家里的日子也過得平平活活，用他的話說：“如今干啥都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