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組詩）

立春

綠色的那個春天在宇宙中前所未見。

——阿赫瑪托娃《酒神頌》

直至昨日

我與你上街

篾細無物的雨中

擠滿購年貨的人

我想起

“春潮涌動”這個詞

才接著想起

前幾日已經立春

于是我和你

兩個在一起十年的人

像剛墜進愛河

在大街上成了兩條

新鮮和幸福的魚

熱氣騰騰地

在擁擠的大街上吃了兩盒“三味”臭豆腐

二十串烤羊肉

（十串大，十串小）

外加烤魷魚和烤里脊

然后去“秀”理了頭發

我剃了個兇悍的平頭

你修了下齊耳的短發

（你什么發型都好看）

又晃進小巷子的

盲人按摩診所

我按了肩頸

你做了個全身

（你臉色羞紅）

回家之前

大街上起了早春的霧

彌彌漫漫

半空中漂移起大樓

和鐵塔的尖頂

鏡中

——兼悼張棗

一面鏡子永遠等候她

——張棗

他在鏡中獨坐，像每一個

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

比往昔更容易摸到生活的脈搏

但仍然摸不到自己

他嘗試回憶往昔，像一只

返巢的蜜蜂，認真嗅聞

以前曲折的飛行，翅膀沾滿

露水和濕漉漉的花粉

但往事仍然破碎，像玻璃一樣

苦澀。他建立自己的世界

像一個故弄玄虛的流浪藝人

將時間拆分，一分一秒一瞬：

規則的六邊形房間

沒有門窗，只安裝必要的鏡子。

從此到彼，他穿墻而過

什么都沒有記起，也什么都沒有在意。

梁祝

非要借助一只蝴蝶，才能認識

自己的脆弱。命運的驚雷

震碎我的肺腑。已無處可逃

理想主義者的幻滅，愛情患者的熱病。

若可返身飛回黑暗之中，關閉

墳墓上裂開的光線。若可

返回沉重的肉身，像多病的蛹

從墓床坐起，梳洗消瘦的面容

再回十八里涼亭，昨日舊夢

英臺，讓我再攜你的手，共剪

人間的黃花。若不被這場雨打散

若我能熬過這劇烈的咳嗽

初夏

晌午，騎車經過人民公園

太陽恰當地暖

像有神祗還眷戀著塵世，從高處

灑下恩寵

濠河的水位，悄悄地高了起來

悄悄地超過生活的陰暗面

鏡子一樣的水面上

飄蕩著鮮亮的小船

而香樟樹

低調又繁盛的花期快過去了

空氣中

搖曳著清淡的香氣

多美好的初夏，這五月之末

六月之初

連神經緊張的人，也放松警惕

連水波，也被熨平了內心

lost in translation

圣誕夜就要來臨，行刑隊躲在暗處。

這終究是可笑的事情。裂縫，天鵝的蛋。

從枝頭驚落的，誰可以再撿起來？

誰可以再把它藏在懷中，不擔心毒牙的嚙咬？

“oh，Merry Chistmas！”擴音器在相互贊美。

你的鈴鐺多么漂亮！發甜的馴鹿，多么溫順！

懦夫在陰暗的指甲里囁嚅。軟弱的哭泣。

大聲點，天使們會聽到你的聲音，給你一個吻！

甜蜜的，黑暗的吻，粘著沾血的羽毛。

這是你心甘情愿的。你的下巴滿是晦澀的泡沫。

有人在給你準備晚餐呢，你不會一個人吞咽。

是嗎？我不會一個人吞咽這塊干燥的木頭？

水仙花在倒影中，發現了自己的驚恐。

星星晃動著，加深了他的眩暈。

“誰此刻孤獨，就（讓他）永遠孤獨”！

而塵土不會背叛。鏡子，永遠是可怕的沉默。

無題

下午兩點鐘

太陽照著街對面

黃色翻斗車用它笨拙的手

溫柔地平整土地

一個聲音說：“我不能”

另一個說：“必須如此”

11樓的水果

水果刀，閃著笨拙的光

欄目責編 納蘭容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