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曲的時光

皺紋

時光彎曲。一株古樹裸露著筋骨，它流暢的線條宛如女子飄拂的衣褶，在古樹遍體的皺紋里，憂傷一層層剝落而下，每時每刻都在預演落葉飄零的姿勢。

我握不住她，她是那樣粗壯，修長的軀干竟長成了虬曲的根；我握不住她，她是那樣光滑，像鯰魚不掛一葉鱗片的身體。她舉在空氣中，游在河水中，我一直凝望著她優哉游哉的模樣，卻無法把她摟在懷里，捧在手心。她站立在泥土之上，藏身在石頭之中，她悠然如一片散淡的云，從不慌亂，從不大聲叫喊，她無所不在卻不曾留下任何聲響或痕跡。

她是結實的，只剩骨頭；她是光滑的，只剩線條；她像女子峰起的乳房，像女子絲帛的肌膚，她被反反復復打磨的光澤性感而神秘。正是這揪心的光澤讓傷感水一樣四下散開，我站在岸邊看到了水上的事物，你站在水中感受到了水下的事物，她卻依然叮叮咚咚，不做任何的停留。

想象一下她與光并肩站立的光景吧！她的道路彎曲在地球之上，一輪又一輪，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超越光速，獨自行走。她的道路穿越地心，長長的隧道之上布滿彎曲的皺紋，她從不把這些皺紋當做智慧炫耀，更不把這些皺紋當做傷疤展示。這些皺紋細密如水波，蕩漾開來，無聲無息地消失。這些皺紋細密如光的縫隙，透過這縫隙，你可以觀察到光或波或粒子的二重屬性。時光是古老的，時光是年輕的，時光的皺紋從來不會被抹殺，時光的皺紋一直藏在流水的身體里，種子一樣慢慢長成水草，長成樹木。時光的皺紋在此處消失，在別處重生，這不是輪回，不是轉生，是生命的另一種呈現方式，就像光波和光粒，就像鏡子的另一面。

事物呈現一面，隱藏一面，我看到的永遠只是事物的一半，事物的另一半一直在冬眠。在空間的搖籃里，時光是那樣小，就像回到子宮的嬰兒。影子似乎一直陪伴著她，可這是一種假象，是另一半的虛擬，影子永遠不可能代替另一半活著。

在這一半與另一半的褶皺處，我看見彎曲的時光，她像憂傷若隱若現的觸須，附著在根一樣的樹身之上。

燈影

風叩打著窗欞，只是讓恐懼擴散的速度能夠保持漣漪一樣的方式和節奏。我坐在爐臺上，掛在對面墻上的油燈映照著我，火苗搖曳，無論如何你都不會把它想象成一次誘惑，或一個嫵媚的眼神。影子投在身后的墻上，我不回頭，也不敢回頭，我知道這個影子的名字叫恐懼，它是風真實的皮影。這一刻，我正被風與影子夾擊，我事實上無路可逃，也不想出逃。我只能坐在風與影子之間，獨對一盞昏暗的油燈。風聲一如既往的大，風是從冬天的山坡上一路奔跑下來的，冬天的山坡是最少阻攔的，殘喘的風呼出野獸的氣息。風的蹄子趴在窗欞上，我看到了它的鬼祟，但我找不到還擊它的方式。我只能守著火爐獨坐，這是我胸前的溫暖，如果它在今夜熄滅，我便可能在明晨老去。我聽到了爐火窸窣的聲音，在越來越猛烈的風中，我還隱約聽到了時間的聲音。在夜里，時間的聲音是從遙遠的腳步下發出的，顯得有些急促。我努力把時間的聲音與爐火窸窣的聲音聯系起來，我努力讓冰冷的時間像我的雙腿或下體一樣溫暖，只有守住這最后的溫暖，我才不會立即看到時間深處藏著的獸性。其實，這都是我的幻聽，我知道時間的聲音是被人類制造出來的，從滴漏到鐘表，時間滴答滴答的方式最接近開膛破肚的酷刑。好吧，請亮出你的刀，把我的五臟六腑打開，這里已經被爐火烤熱，雖然它盛滿恐懼的血液或水。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把我胸腔中的恐懼都挖去，你是一個剔骨的高手，我知道你不會留下一絲痕跡，當胸腔中的恐懼被挖干凈之后，我會更加迷戀恐懼。我知道，恐懼甚至是比血液藏得還深的東西，它曾經是流轉在我身體里的氣息，它還將是流轉在我身體里的氣息，事實上，當你把恐懼從我的胸腔中剔除干凈的時候，我就是最好的恐懼了。只要我還在呼吸，我就不會被你拿去，恐懼也不會被你拿去。我知道，恐懼是一種比時間還時間的物質，它終生與我相伴，構筑了我做人的底線和屏障，孵化了我做人的本分和錢糧，雖然我一直無法觸摸它，抓住它。我為什么要抓住它呢？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走到哪里它就會跟到哪里，我與恐懼的距離比我與影子的距離還要近。哦，恐懼，我綿綿不絕的時光，既然你已經決定一生都陪伴著我，那我就把你娶回家，做我一生的新娘吧！這一生，我躺在你的懷抱里，你枕在我的臂彎里，你既然已經習慣了影子一樣糾纏我，我就把你當做幸福或快樂。

影子在墻上，風在窗外；一個靜極，一個瘋極。我已經被恐懼的雙臂緊緊摟在懷里，我陷落在靜止與瘋狂交疊的溫柔之鄉，無路可逃，無路可退。

時光也像恐懼一樣，不管你愛還是不愛，她總是靜極，總是瘋極。假如時光是一個長著修長臂膀的女子，你會愛上她嗎？你會讓她的雙臂緊緊箍住你的身體，任由自己躺在她的懷里做夢嗎？這僅僅是一個假設而已，不管你愛還是不愛，時光一直空氣一樣存在著，由不得你做任何選擇，就像凌空而降的愛情，她是恩賜，是生命不可或缺的糧食一一如果你想認認真真地活一生，你就必須心甘情愿地被愛情俘虜一生；如果你想游戲一生，你早晚會被這條時而靜極、時而瘋極的繩子緊緊勒住脖頸。

我不去想這些，我一直坐在這時而靜極、時而瘋極的時光里。我是時光一生的俘虜，時光是我一生的女人。

枝椏

把樹攔腰斬斷或剖腹之后，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年輪，可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斧子不可能天天自由揮舞，我通常看到的都是樹上的枝椏，斧子砍掉的也多是樹上的枝椏。從樹開始抽出身形之后，我就經常看到枝椏，看到它變粗，分叉，或折斷。有雪的日子，我可以聽見潔白的折斷聲；有風的日子，我可以聽見清脆的折斷聲；有雷電的日子，我可以聽見明亮的折斷聲；在暴雨之中，我依然可以聽見濕潤的折斷聲。樹就是在折斷聲中長大的，折斷聲是不分季節的。可這又能如何？折斷不過是制造傷口的方式之一，反復痊愈傷口不過是讓皮膚變得更光滑的方式之一。撕開再縫合，這不過是日常場景中最常見的修煉過程，這樣的過程不見得都是痛苦；即使都是痛苦也無所謂，既然生活允許這樣的方式反復重現，它就有重現的理由，我們遵循生活的意志去做，反而是減少痛苦的最好方式；更何況，在這個過程中或許存在著某種隱秘的快感，就像一次自虐或交媾。枝椏的傷口里也是有年輪的，只是它更淺顯，更淡薄，就像落葉上憔悴的筋脈，我們早已習慣視而不見。把這條枝椏移栽到另一片土地上，它或許會長出更厚實的年輪來，但我不認為這樣的年輪是另一種時光。時光存在每一寸皮膚之中，打開或不打開，她都存在著，活著不僅僅是為了寫生，我為什么非要找到準確刻畫她的技法？存在有存在的理由，抽象有抽象的借口，所謂美學并不都囊括在審美之中，有時候丑陋的骨頭妙不可言，有時候模糊的輪廓妙不可言，有時候什么也不是的線條妙不可言，眼神無聲的交流比身體有形的肉搏更令人繾綣。

相信我，只要你用心撫摸，時光就會流出來，這是一種天然的汁液，她潤滑著任何堅硬或不堅硬的事物。只要你耐心撫摸，不論動作輕或重，時光都會流下來，你最好選擇一種靜臥的姿勢，任由流淌的時光把你痛痛快快沐浴一次。有些經歷可遇而不可求，不要責難身心的放縱，更不要錯失生命中不可多得的、僅僅屬于你自己的快樂。

在時光還能流動的時候，或者，在你還有能力感受時光流動的時候，你就盡情去享受這淋漓盡致的快感吧；否則，一旦枝椏枯干，你就會落葉一樣離時光而去。

不要責怪時光太無情，是你衰老的太快。

不要責怪你衰老的太快，是自然的規律太古板。

不要責怪自然的規律太古板，枝椏每年長一次皺紋，每年年輕一次。

落葉

我喜歡觀察落葉凋零的姿勢。在所有的落葉中，惟有柳樹的葉子最像鳥的腳蹤，尤其柳葉落在雪地上的那一瞬。不過，雪地上的腳蹤很快就會消失，而落在湖水冰面上的柳葉卻長久暴露出葉子藏在心底的愿望。看到落葉在冰面上構成的巖畫一樣斑駁的圖案，我越發相信，葉子們其實一直想做一回鳥的——即使最后不得不告別的那一刻，它也沒有放棄；即使最后被赤裸裸地凝結在冰面上，它都試圖保持飛翔的動感。

居于高處太久太久了，它們一直在風雨中低聲吟唱，卻一直不曾沿著陽光的弧線飛翔，這些從來不懂得恐高的葉子多么渴望自由自在地眩暈一次啊！

時光就是附著在葉片之上茸茸的薄膜，就是籠罩在樹冠之上透明的空氣，天空如此高遠和廣闊，誰不想穿越時光燦爛地飛翔一次呢？即使一生掙脫不掉泥土的人類，即使一邊制造生命一邊涂炭生命的人類，即使一心悲天憫人卻又一生罪孽深重的人類……哦，一代又一代，人類一直都在前仆后繼地制造著五花八門的飛行器，都在失敗成功、再失敗再成功中不斷嘗試掙脫地心引力，羽毛一樣向著寒冷的月球飛去一一雖然人類知道，飛船造得再大也不會在月球之上搭建起一座廣寒宮，風箏飛得再高也不會掛在月桂之上變成一只月兔，何況月球根本就不需要廣寒宮，月亮之上也根本沒有桂樹，更沒有吳剛，那桂樹不過是人類幻想飛翔的一個借口，那吳剛不過是人類渴望圓夢的一個隱喻。其實，不斷砍伐桂樹的一直是人類本身，人類因為沒有翅膀，便對又高又遠的美好事物充滿向往和怨恨。可這一切不是時光造成的，是空間造成的，人類絞盡腦汁破解空間的多維，只不過是想找到肢解空間的途徑。人類渴望揮舞著斧頭不停地砍向空間，可巴比塔是不存在的，天梯是不存在的，空間即使坍塌，過程也是漫長的，且將繼續漫長下去，而時光會一直陪伴著人類在空間里旅行。人類不會孤獨，因為有時光；人類其實很孤獨，因為有時光；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其實，發笑的不是上帝，是時光。時光是無處不在的上帝，她一直空氣一樣陪伴在人類的周圍，她一直不遠不近地注視著掙扎的人類，既不言，也不語，更不會發笑。是啊，時光如此柔軟，她甚至比空間更包容，她為什么要對著人類發笑呢？那笑聲只能發自人類惴惴不安的心靈，只能發自人類深不可測的動機，人類一直希望自己變成一個黑洞，企圖把所有的時光都吸進去，又期冀自己變成一個自洞，幻想可以隨心所欲地把所有的時光都吐出來。人類渴望能夠隨意吐納時光，人類只有做到這一切，才可以活在想象的時光之中攫取更大的自由，才可以穿越空間且把空間變成手中任意變形的玩具。可時光既不言，也不語，更不會發笑，她是一副沁涼的藥劑，隨時撫慰著人類四處碰壁、遍體鱗傷的心靈，隨時打掃著人類尸骨橫陳、劍戟狼藉的戰場，讓世界看上去更有生機、更光鮮華麗。時光有時就是一場雪，她悄悄遮蔽掉一些丑陋的事物，給絕望的世界透出一絲亮光來。時光是悲憫的，如果不是時光悲憫的光輝月光一樣稀釋著黑暗，人類早已扎營在白骨堆中，神經紊亂，精神崩潰，世界早已被發瘋的人類折騰得七零八落、百孔千瘡……

哦，時光其實就是月亮上的桂樹，月光就是時間撒下的花瓣，時光知道人類又脆弱，又貪婪，又瘋狂，月光花瓣飄灑的速度才那樣節制，那樣輕柔，彷如女子彈奏月光曲的手指，月光的調情是一種隱秘而偉大的藝術，欲火焚身的人類因此才不會陷于萬劫不復。

哦，那些落葉，那些落葉上經脈分明的憂傷，那些落葉上一層一層沉積下來的色彩和欲望，那些出賣了全部身心的飛翔，當它們一起凋落在時光清冷的懷抱時，它們的愿望顯得多么卑微，多么渾濁！

石頭

時光是被一個叫西西弗的家伙弄彎曲的。你看到了嗎？時光彎曲的瞬間，碎屑正光斑一樣眩暈著凋落。

西西弗住在奧林匹斯山上。據說這是一座神山，眾神們經常在這座山上飲酒、唱歌和集會，可這與西西弗有什么關系呢？眾神們每天忙著打理光明、黑暗、音樂、舞蹈和詩歌，可這與西西弗有什么關系呢？西西弗早已厭倦了創造，他每天做著反復的、徒勞的搬運工作，他什么也不去想，他活得很快樂，他沒有任何欲望，他活得非常快樂。你瞧，西西弗推石上山的表情多么像奧林匹斯山波瀾不驚的山坡啊！如果你喜歡草，你就可以在西西弗的表情里看到草；如果你喜歡溪流，你就可以在西西弗的表情里看見溪流；如果你喜歡小鳥，你就可以在西西弗的表情里看見小鳥滑出優美的弧線。西西弗是快樂的，因為他早已忘卻勞作的每個細節，因為他知道石頭滾下山的聲音就是黃昏一樣絢爛的謝幕。

西西弗不會像愚公那樣把一座山移走，西西弗不想去改變，他擔心這座山被移走了，他明天就無事可做，他擔心如果不把這塊石頭每天都推上山去，這座山便會變得更寂寞。這個固執的家伙就這樣把一塊石頭推上山坡，滾下山坡，他反反復復無用的勞作終于讓時光一天一天彎曲下去。

在彎曲的時光里，你可以觸摸到石頭冰冷的堅硬，可以觸摸到石頭被折磨成沙礫的疼痛，可以觸摸到沙礫被擠壓為齏粉的顫栗，可以觸摸到齏粉隱身于泥土中的無聲。這些都是在不知不覺中默默發生的，如果你足夠敏感和睿智，你還可以透過這個過程觸摸到泥土長成石頭時熔巖般的灼熱和剝裂。時光彎曲，我們只看到時光的另一面，其實，時光像陽光一樣，在她彎曲的背后，還有無邊的黑暗，在光明與黑暗之中，到處充斥著沙礫一樣的顆粒。這些沙礫是微小的，它不會磕疼人類的關節，它像流水一樣把人類的身體撫摸，像沙灘一樣把人類的欲望溫暖，人類只會責怪風把皮膚變得粗糙，卻不知道時光的沙礫一直埋在肌膚之下。一張又一張皮膚就這樣皴裂，一張又一張皮膚就這樣老去，這些錯和罪都被陽光和風背了去，可又有誰能知覺、又有誰還記得時光藏在肌膚之下的皺紋？時光的手是看不見的，甚至不會留下光的痕跡、風的痕跡，可時光有時像極了刀的光澤，冷冷地，人類便被剝蝕，被風化，被陽光慢慢照耀著老去。

我看不見時光的手，卻看見了西西弗的手，這只手像一塊永不磨損的石頭。那些山峰都是西西弗的手指，那些溝壑都是西西弗的手紋，那些植物都是西西弗的毛發，那些流水都是西西弗的汗滴。這雙手就這樣橫亙在時光之中，橫亙在空間之中——只要時空存在一天，這雙手就存在一天；只要這雙手存在一天，石頭就被推動一天；只要石頭被推動一天，這座山上就永遠找不到一個休憩的平臺。

其實，西西弗推動的不是一塊石頭，他推動的是時光。時光就是一塊石頭，滾落在奧林匹斯山沉默的山坡。

欄目責編 高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