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糊涂

難得自己的一次糊涂，不經意地圓了學生的文學夢。

這名學生叫張珊，酷愛文學，不時有文章發表。可父親多病，家境不好。

一日中午，我正在備課，紛亂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張珊前腳邁進門，她母親后腳就跟了進來。

“夏老師，你現在手頭很緊嗎？”

“不緊。”

“不是半年沒發工資嗎？”

“沒有啊。”

張珊母親一上來就是些沒頭沒腦的話。小張珊卻站在她母親身后，向我擠眉弄眼。

“那——借我們家三百塊錢……”

這是怎么回事啊？我被張珊母親問得越來越糊涂了。

“我——我什么時候……”就在這時，張珊搶步走了過來，用背遮擋著她媽，使勁地拉我的衣角，哀傷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似有難言之隱。我更加懵懵懂懂起來，神使鬼差地說起胡話來——

“我——我什么時候說沒借呀？”隨后掏出三百塊錢，“我正要給張珊呢。還好，你們都來了。”

她們娘倆接過錢走了。我心里一直發悶。張珊向來規規矩矩，向我借書，每次都征得我同意。同時自尊心又很強，從不要別人的東西。記得第一次文章發表，我把輔導教師的稿費給她。哪知她已看過匯款單，知道有我的二十元，硬是不要。今天，怎么如此反常？我暈暈乎乎了半天。

下午放學，小張珊看辦公室沒人，找到我，帶著哭泣聲說：“謝謝夏老師。錢已被我買照相機了，就把它當錢還你吧。”說著從書包里拿出一架嶄新的相機。我恍然大悟。原來，為觀察生活，她熱情過了頭，偷拿家里的錢買相機照相了。

她用雙手把相機緊緊地包裹著，同時又不安地盯著我的手。我看出：要，會拿走孩子的心愛之物。可不要，她的自尊心能承受得了嗎？我走到了兩難的境地，不由地愣起了神。

“這是我從家里拿的三百元，又添上八十元稿費買的！”張珊急了。

“我沒說不要啊。聽說你家池塘里的楓葉很美麗，我想看那水淋淋的楓葉照。” 我猛然驚醒，裝著很急迫的樣子，把相機接過來又交給她。張珊連續發表的兩篇文章，給正要晉職的我幫了大忙。我怎能忍心傷害她呢？

張珊的理科成績不理想。初中畢業后，讀了幾年高中，就到南方一家電子企業打工，沒有音信了。

轉瞬已八年，這事從我心里漸漸淡去了。沒想到，她還記著。幾天來，我先收到她三百元的匯款單，又收到有二十多本文學書的包裹，還夾著一封短信——

夏老師：您好！

離開后，一直心存想念。

文學改變了我的生活。我的文章經常在當地報刊發表，引起了公司老總的注意。我由一名普通工人，成了公司小報的編輯。

你鐘愛我家池塘——秋看落葉，冬望薄冰，春賞游魚，夏品蓮花。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把相機往我書包里丟。

我清醒時你糊涂，你清醒時我糊涂。你用糊涂的酒，勾兌出一杯酸酸的檸檬汁，把我醉入文學的夢鄉。

三百元你要收下，了卻我一樁心愿。那些書贈給像我一樣愛好文學的小弟妹們。

過年回家看你。

祝：糊涂有福

你的學生：張珊

曾讀過一首名為《霧》的詩：“我看嫩芽，眼睛里涌滿了霧；嫩芽看我，霧又把它的雙眸——模糊。”詩人既不愿意用灼灼目光把嫩芽刺傷，也不愿意讓嫩芽感到有人呵護它而不自在。詩人要讓嫩芽無憂無慮地健康成長。今天看來，嫩芽是帶有脆弱自尊的孩子，霧是模糊孩子眼睛的師愛。看似糊里糊涂，實則用心良苦。

“難得糊涂”是鄭板橋消極為人處世的話。可對于我，卻別有一番滋味，另有一層哲理。

（作者單位：安徽五河縣臨北中學）

責任編輯 鄒韻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