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在沃洛格達的一座醫院里做會計,總的說來,是個可憐的小老頭兒——是個酒鬼和愛吹牛的人。甚至在最窮困的日子里,他也穿著洗好漿硬的胸衣,以自己的出身而自豪。他是出身于某一個雅蓋羅內氏族的俄羅斯化的立陶宛人。他用醉漢的手無情地打我。我們家有六個孩子,同住在一個房間里,處于骯臟和雜亂、處于經常爭吵和受人欺負的狀況之中。我的童年時代是使人厭煩的。當我父親喝醉了酒的時候,他就開始背普希金的詩并且痛哭。淚水滴落在他的漿硬的胸衣上,他揉搓胸衣,撕扯自己的外套,喊叫著說,普希金是像我們這樣的該詛咒的乞丐生活中的唯一的陽光。普希金的任何一首詩他都記不完整。他只是開個頭,沒有一次背誦完過。這很惹我生氣,盡管當時我只有八歲,剛剛能認清印刷體的字母。
我決定把普希金的一些詩讀完整,于是到市圖書館去。我久久地站在門旁。直到女圖書館員喊我,問我需要什么。
“要普希金。”我笨拙地說。
“你想要童話嗎?”她問我。
“不,不要童話,要普希金。”我執拗地重復著說。
她給了我厚厚的一本書。我坐在窗旁的角落里,打開書,就哭了起來。我哭的原因是,只是在現在,當我打開書之后,我才明白,我不可能讀完它,明白了我還根本不會讀,還明白了在這些詩行中隱藏著一個酒醉后的父親為之痛哭的誘人的世界。從父親的背誦中,我當時只記熟了兩句普希金的詩:“我看見遙遠的河岸,仙境似的南方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