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清理書柜時,偶然翻到一本書,其中有幾頁破破爛爛、皺皺巴巴的。仔細一想,好像是很久以前小狗淘氣時的杰作。那時我很生它的氣,指著它的小腦袋責備了很久,直到它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躲起來為止。
后來有一天,小狗不見了,起初我還固執地留著它的小窩和餐盤,執拗地認為它還會回來。可是漸漸地,家里它的氣味淡了,它咬壞的東西丟了,甚至于一天中午回家,我發現陽臺上放狗窩的角落也空了。那一瞬間我覺得心里空蕩蕩的滿是失落。小狗啊,你來過嗎?你在我的生命中存在過嗎?記憶告訴我,是的。可現實卻找不出任何痕跡了。我突然明白了為什么當初小狗那么執著地在凡是它能夠觸及的地方又抓又咬,它是在努力地留下證據,它在急切又認真地對我喊:“越,我存在過呢!我到過這個世界上,我出現在你的身邊過呢!”
院子里一個墻角夏天時開過一朵漂亮的小花,現在凋零枯萎,只余下孤單的泥土了;隔壁去年住過一個乖巧可愛的小妹妹,現在搬走了;校園操場上有三棵我很喜歡的白楊樹,新修操場時被砍倒了,連根都挖走了;我所居住的城市,也在一天天擴建翻新中變得有幾分陌生了。那些我曾經看過、愛過的花兒、樹兒、鳥兒,那些在我身邊笑過哭過的人,那些在我指縫間流逝的歲月,悄然無聲地散落不見,只是在我記憶的湖中蕩了一圈圈悵惘的漣漪,卻什么痕跡也沒留下。有時,這竟會讓我錯愕:那些生靈真的來過嗎?抑或只是我的一枕黃粱?
暑假時去登長城,那些青灰色的古磚上有人刻字,或深或淺,或大或小,看到有人刻“×××到此一游”,若是以前我定會嗤之以“沒素質”三個字以示鄙視,現在的我卻默然了。天地浩大,時空遼闊,人,真的只不過是“滄海之一粟”。聲名顯赫又如何,腰纏萬貫又怎樣,學富五車亦如何?在浩瀚宇宙博大世界面前,我們終將作古,沉睡于滾滾黃沙之下。可是,我們是不甘心的吧?我們是不服氣的吧?我的指尖撫過那些刻痕,這何嘗不是一種抗爭,一種吶喊呢?何嘗不是在努力地證明:“世界呀,我到你這里來過了,世界啊,我曾到此一游!”
那位印度老詩人,在他的詩箋上寫道:“世界啊,當我死時,請替我留著‘我已愛過了’這句話吧。”我喜歡作這樣的解讀:因為我來過這個世界,我愛過這個世界,所以當我離開時,便不覺遺憾,而是一種功德圓滿。
“天空不留鳥的痕跡,但我已飛過。”沒有痕跡,就意味著不存在嗎?不,不是。最起碼,藍天白云清風知道我飛過,這,就足夠了。
那些曾經出現在我生命里的花兒,就算時光沖淡了你們的氣息,卷走了記憶,風化了鐫刻的言語,你們在我心里卻是永遠鮮活清晰,深刻雋永。因為你們,我的人生不一樣了,整個世界整個宇宙都充滿溫柔。
那青磚上的“到此一游”終會化為風塵,正如走在時光里的我一樣。但沒關系,時光會記得我來過。愿多年后有人偶然觸到我寫在時光里的詩句,會嘆息一聲:“這是一顆怎樣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