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律師,她怎么能接受因懷孕而被辭退這樣不公正的對待。她要討一個說法,不然,就拿法律來說事兒……
2012年4月28日,國務院常務會議審議并原則通過《女職工勞動保護特別規定》,將女職工生育享受的產假由90天延長至98天,并規范了產假待遇。
這個“特別的規定”對女性尤其是育齡期的女性來說,無疑是一個好消息。但“消息”歸“消息”,現實生活卻告訴我們,好政策常常未必能落到實處。對于很多單位而言,女性懷孕生子成了他們回避和不愿意面對的事情,想著法子把人辭退,讓很多懷孕的女性成了受害者。
這不,剛進單位只有兩個月的章慧就碰上了這樣的事兒,但身為律師的她怎么能就此罷休?
女律師被辭退,
竟是懷孕惹的禍
2009年2月21日,家住南京市江寧區的章慧剛到公司,人事處主任便讓她過去一趟。章慧還以為是因為自己表現好,公司要提前跟她簽訂勞動合同。誰知去了之后,人事主任遞給她一張《試用期解聘通知書》,理由竟是章慧工作期間不能及時完成領導交付的工作,無法勝任公司的法務專員一職。章慧當時就急了:“領導交給我的工作每次我都按時完成,就算要辭退我,也要找個正當的理由。”對方指了指《解聘通知書》:“理由很清楚,這也是領導的意思。你把手上的工作交接一下,后天就不用來上班了,公司會多支付你一個月的工資作為補償。”看著一臉冷漠的人事主任,章慧拒絕接受這份《解聘通知書》,堅決表示要公司給她一個明確的說法,否則她不走。
下班時,有好心同事提醒她:“公司里都在傳你懷孕了,你被辭可能跟這事有關。要知道對用人單位來說,誰也不想聘用懷孕的女職員,等你生了孩子不能上班還要照拿工資,哪家公司愿意吃這個虧。”原來如此啊!章慧突然感到有點心寒。
章慧一個多月之前剛剛辭去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工作,然后應聘到現在的單位—南京新源藥業公司,任法務專員。之所以放棄律師的高薪工作,章慧就是希望自己能有時間把身體調理好,生個健康的寶寶。32歲的她自從結婚后一直忙于事業,眼看著即將步入高齡產婦的行列,丈夫急她也急,為了將造人計劃提上日程,她打算先放棄忙碌又勞累的律師工作。
從報紙上看到新源藥業公司的招聘廣告后,章慧投去了自己的求職簡歷,并在工資預期一欄填上4000元/月。很快,憑借多年的律師行業從業經驗,章慧順利通過面試。雙方約定,試用期為3個月。
初到新公司,章慧不好意思跟對方談薪資,她理所當然地以為新源公司肯定看到了她求職簡歷上的工資預期,工資應該會在4000元/月左右。2009年1月3日,章慧正式開始上班。
來到新公司后,章慧連續處理了好幾件棘手的工作,公司領導對她的工作表現很滿意,多次在公開場合夸贊她。朝九晚五的工作也讓章慧有了休息的時間,每天早上她會步行到公司,晚上下班后散步回家。身體調養好后,章慧便一直盼著自己能早日懷上寶寶。
2009年2月20日,章慧發現自己的例假沒來,買回試紙一檢測,真的有了身孕。這個孩子來之不易,章慧抑制不住自己內心的興奮,上班時跟一位女同事提了幾句,可讓她沒想到的是:麻煩來了,公司竟然要解聘她。
那天晚上回到家,章慧跟丈夫李強商量自己下一步該怎么辦。李強雖然生氣,但考慮到妻子的身體,便勸她:“工作沒了就沒了,你剛好可以在家安心休息,別為這事影響了寶寶。”但當律師多年的章慧眼里卻容不下沙子:“法律明確規定在孕期、產期和哺乳期,如無正當理由,公司無權解雇女職員,即使在試用期也不行。”“理是這個理,但有哪家公司是完全按照法律規定來的?”可章慧不信這個邪:“一旦確診我懷孕,就可以找公司理論。”但因為胎兒月份小,還不能做B超檢查,無法拿到確切的懷孕診斷報告。章慧決定先按時上班,看看情況再說。
第二天,章慧剛到公司,就有同事過來跟她交接工作。章慧沒理她,只管做自己的事。同事叫來了公司領導,領導很不客氣地說:“昨天都跟你說清楚了,你把工作放下趕緊走人。”一直以來,作為律師的章慧幫很多人討回了公道,圈內人都很尊敬她,何時受過這樣的委屈?章慧明知情緒激動對寶寶不好,但還是忍不住發了火:“我上班后沒給公司添任何麻煩,沒給公司造成任何經濟損失,現在我懷孕了就要我走,沒這個道理。”章慧說這話時,領導的臉色很難看,然后甩下一句話:“解聘通知書我們已經給你了,你來上班也是做無用功,公司一分錢也不會多付。”
領導走后,章慧坐在椅子上長嘆了一口氣,心里氣得直犯惡心。
再難也要上班,
忍氣吞聲只為取證
自從跟領導發生沖突后,章慧發現自己在公司的處境越發艱難,即便以前和她關系很好的同事,現在看到她也不說話了;甚至還有些人說她當初來應聘時就知道自己懷孕了,無非是想找個冤大頭承擔自己將來的生育費用。見慣了職場冷暖的章慧只能自己開導自己。可一天下來,同事的冷言冷語還是讓她身心俱疲,那種感覺比忙碌一天還要累。
丈夫心疼章慧,就一再叮囑她:“我知道你的性子,認準的事不會變,可你得跟我保證,不管什么時候,都得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別跟公司的人發生正面沖突,我怕你吃虧。”章慧點頭答應丈夫,說她會保護好自己。
2009年2月27日,章慧剛到公司,就發現有人在收拾她的辦公桌,她的東西已被整理進一個紙箱。這是明擺著要攆自己走,章慧沖過去把東西一件一件地又拿了出來,擺到了原來的位置。雙方吵了起來,公司一名負責人指責章慧:“你已經不是我們公司的員工,別人有權使用你的辦公桌。”見章慧不走,便讓同事過來拉她。懷有身孕的章慧生怕驚著寶寶,不敢跟別人硬碰硬,只能任由別人把她推了出去。
站在公司門口,章慧撥打了110。很快,南京市公安局江寧分局上坊派出所的民警趕來。因為涉及勞動糾紛,派出所也不好調解,他們建議章慧去江寧區勞動爭議仲裁委請求仲裁。
得知妻子進了派出所,李強第一時間趕到,見妻子并無大礙后,一向寬厚的他差點跟新源公司的人動了手:“我老婆懷有身孕,你們幾個大老爺們動手趕她,一旦出現什么意外,這個責任你們承擔得起嗎?”也許是自知理虧,對方并未說什么。回家的路上,李強又氣又心疼:“不是讓你別跟他們發生正面沖突嗎?”章慧很委屈:“我哪知道他們會這樣野蠻,經過這事,我更鐵了心了,肯定要和他們爭到底。”
第二天,章慧去醫院做了B超,證實她已懷孕。白紙黑字擺在眼前,公司領導心里明白這時候辭退章慧并不合適,但讓她繼續留下來,他們又心有不甘。
下午上班后,公司專門派人來跟章慧談:“既然你愿意繼續留在公司工作,并要求正式簽訂勞動合同,我們尊重你的意見。”章慧沒想到公司會這么好說話,她拿過合同一看,工資一欄卻寫著:1200元/月。自己先前雖沒跟公司談具體的薪資要求,但自己的工資預期和他們給的工資差太多,章慧自然不同意。“員工的薪水跟能力是掛鉤的,我們只能給這么高的工資,簽不簽合同你自己決定。”相關人員對章慧說。
章慧心里清楚,這是新源公司使出的另一招數,趕不走她就用低工資、高強度的工作嚇走她,一旦到時候她承受不了主動離職,公司便不用承擔任何責任。章慧堅決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我絕對不會簽這份合同。”
和新源公司連續幾日的“爭斗”讓章慧感覺特別累,而懷孕的前3個月又極容易流產,醫生一再叮囑她情緒上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丈夫也說:“既然一時半會兒談不好,你就先在家休息幾天,等一切都談妥了再去上班,免得到了公司,別人的閑言閑語給你心里添堵。”章慧想了想,點頭答應了,隨后她便在家安心養胎,等待公司的答復。
2009年3月1日,在家休息的章慧收到了新源公司用特快專遞寄來的通知和一式兩份的勞動合同,大致內容是公司已經撤銷了關于章慧的《試用期解聘通知書》,決定與其簽訂勞動合同,工資1200元/月。一旦章慧在特快專遞上簽字,就表示她收到了這份通知,到那時她不去上班又不簽合同,過錯就在她,公司便有充足的理由解雇她。考慮到這些,章慧沒有簽字,讓投遞員把專遞退了回去。
一連幾天,章慧都沒去公司。新源公司拿準了章慧是對工資不滿,他們特意在《南京日報》上發布公告,要求章慧來公司簽訂勞動合同,并請南京市白下公證處對這份公告作了公證。
報紙上的公告章慧看到了,她清楚她和新源公司最大的爭議就是工資待遇這一塊,如果有證據證明,當初她進公司時意向工資不是1200元/月,那么她就有理由要求公司重擬一份新合同。
拿定主意,章慧決定回公司一趟,這次她直接找到了公司的副總。談話前,她偷偷按下了手機的錄音功能。副總態度上還算客氣,他告訴章慧,當初公司對外發布招聘信息時,工資是1200元/月,章慧愿意接受這份工作,就表示她認同了這份薪資,工資預期只是工資預期,并不能說明什么,有些人可能把工資預期抬得很高,但實際拿到手的薪水卻很少。
章慧反駁:“招聘信息上從未出現過工資1200元/月的字樣,只寫明待遇面議。我在公司上了兩個月的班,也沒人明確告訴我工資究竟是多少,如果你們已經通知到我,我還繼續上班,那么表明我認同這份薪水。就算按照同類職業的標準來靠,法務的工資也不止這個數。”“每家公司情況不一樣,得按照實際情況來定,有可能一個清潔工因為表現好,我們給她開3000元/月的工資,也有可能一個業務員表現不好,只能拿到幾百元的基本工資,不能一概而論。”
走出副總辦公室,章慧又找到了人事主任,并調出了自己的求職簡歷。指著招聘簡歷,章慧很誠懇地說:“劉主任,當初你們通知我來上班難道沒看到我的工資預期嗎?”“看是看到了,不過具體薪資要等試用期結束,正式簽訂合同才能談。”“在咱們公司就算最底層的保潔人員,工資也是1300元/月,難道你們招聘一個法務開出的工資比保潔人員還低?”人事主任沒有回答。
落地有聲的反擊證據,
別拿懷孕女職員不當回事
回到家吃過晚飯后,章慧拿起手機給新源公司一位要好的女同事發短信倒苦水:“就算事情解決了,我能回去上班,怕是跟領導關系也處不好。”同事安慰她:“你的能力誰都知道,老總一再跟我們說,章慧的工作能力如何如何出色,還讓我們多跟你學習。咱倆說句不見外的話,公司這么做,就是想趕你走。你能力那么強,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別難過了,做個快樂的準媽媽。”章慧回復道:“是嗎?領導真這么說?”“我還能騙你不成,如果不是因為懷孕,你跟公司可能已經正式簽合同了。”“聽你說這些我心里好受多了,當初他們一再說是因為我能力不行才會辭退我,現在看來根本不是這么回事。”“領導一張嘴,好的壞的隨他說,誰讓咱們勢單力薄,能忍就忍忍吧,就當花錢買個記性。”
隨后,章慧又聯系了新源公司的幾位同事,大家都對她的工作能力表示認可。有了和領導的談話錄音及同事的短信來往等證據,當新源公司以章慧無故曠工8天而單方面要求解除勞動關系時,章慧找到了南京市江寧區勞動爭議仲裁委,請求他們出面裁決。
根據章慧提供的證據,江寧區仲裁委最后裁決新源公司補償章慧2009年1月和2009年2月工資共計5663元,并為其繳納2009年1月至2009年6月期間的社會保險。拿到這份裁決書,章慧不服,她認為自己雖然只試用兩個月,但產假前一直去公司(盡管公司不安排她工作),其后雖然不上班,但根據國家規定,產假工資應該照發,裁決只補發兩個月工資顯然有失公允,遂向南京市江寧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就在案件還未開庭審理的時候,2009年9月底,章慧生下了女兒。同時,她向法院追加訴訟請求,要求新源公司支付其檢查費、生產費、生育津貼、營養補助費共計21110.24元。
2009年10月3日,南京市江寧區人民法院最終認定章慧每月薪資待遇為3700元/月,判定新源公司支付章慧兩月工資7400元。章慧不服判決,認為被告應該補發產假前和產假期間全部工資,遂當庭向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
自從跟新源公司打官司后,章慧白天要往法院跑,晚上要照顧女兒,短短幾個月,她便瘦了一大圈。有人勸她說:“能拿到這些錢就不錯了,有很多不懂法律常識的女職員,因為懷孕被辭退后什么也得不到,只能忍氣吞聲。”可很多律師朋友都支持她,紛紛幫她出謀劃策。
此后兩年間,章慧和新源公司的勞動糾紛案多次開庭審理,但因雙方意見不一,法院一直沒有判決。
2012年3月4日,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最終判決。法院認為:新源公司做出解除與章慧勞動關系的決定時,章慧已經懷孕。根據有關規定,女職工懷孕期間,用人單位不得單方面解除勞動合同。而通過布告方式予以送達,則只有在無法送達的情況下才有效,但被告不能證明無法送達當事人,故其于2009年3月10日直接通過布告方式送達可認定無效,該解除決定對上訴人章慧不發生約束力。
上訴人章慧自2009年3月2日起一直未實際向新源公司提供勞動,故酌定新源公司以每月3700元標準的70%賠償章慧的工資損失,直到章慧哺乳期滿為止共17個月;章慧產假期間的工資按照相關法律規定不得扣減,新源公司共支付4.8萬余元;另外報銷章慧全部的生育費用。
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五庭審判長夏緒敏接受記者采訪時說:“女性職員到了一定年齡段都會經歷懷孕生子,很有可能會遇到和章慧相同的事,因為不懂法律常識,她們不知道該怎么跟用人單位理論,往往把懷孕日期一推再推,即使因為懷孕被調職降薪也往往自認倒霉,被辭退也很少能拿到賠償。其實,每一位女性同胞都應該了解自己在‘三期之內’(孕期、產期、哺乳期)可以享有哪些權利,比如說懷孕期間從事不適合的工種,或對孕婦身體產生危害的,可以向單位申請調換崗位;身體不舒服時,要求請病假也是允許的。不過,相關的合同保險、醫院的懷孕證明、產檢證明都必須保存。當你和用人單位發生勞動糾紛時,這些都能派上用場。”
(文中當事人除夏緒敏外均為化名。未經作者同意,本文禁止轉載、網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