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麗
(山西大同大學文史學院,山西 大同 037009)
圖騰·傳說·民眾意識
——對山西威風鑼鼓起源的民俗學詮釋
李耀麗
(山西大同大學文史學院,山西 大同 037009)
藝術的源泉是生活,民間藝術在本質上是一種精神活動、精神生產,是俗民觀念、情感、意識的傳承。從民俗學角度詮釋山西威風鑼鼓這一民間藝術形式的起源,反映出俗民的圖騰崇拜、神話傳說的演變和民眾的生活感情。
圖騰;傳說;民俗文化;民眾意識;威風鑼鼓
古老的黃河文化,鑄就了動人心魄的民間藝術——山西威風鑼鼓。它是以鼓、鐃、鑼、釵四種樂器齊奏的一種民間音樂表演形式,主要流行于晉南的霍州、洪洞、臨汾等地,以粗獷、彪悍、雄奇的地域特色,表現了黃河兒女純樸、率直、激昂、豪邁的情懷,因而被譽為“天下第一鼓”。當那些身著特色服飾、披著彩帶的鼓手們排開方陣、眾臂齊揮、隨著震天般的吶喊擂鼓時,那動人心魄的鼓聲如波瀾沖擊九霄,似雷霆滾過天宇,以其雄渾壯闊的氣勢和撼天拔地的偉力,一展中華民族的陽剛之氣,擂出了中華民族激昂奮發挺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偉大精神。這正是威風鑼鼓一鳴驚人、享譽海內外的根本原因。
山西是中國鑼鼓文化的發祥地。今天的鑼鼓文化已成為民眾喜聞樂見的一種民間音樂表演形式。無論它發展演進成什么樣的風格形態,作為民間藝術在本質上總屬于民眾群體性的精神活動、精神生產。任何一種民間藝術都是由其源頭、初始狀態的原始藝術發展演變而來的。原始民眾的生活、思想、觀念、情感等方面的表現在原始藝術中肯定有一定的反映。因民間藝術的傳承性,在今天的民間藝術中或濃或淡地反映著民眾的精神活動和心理內涵。山西鑼鼓之所以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和震撼力,追根溯源必有其產生和存在的需求和基礎。
山西鑼鼓淵源悠久,民間早有黃帝造鼓的神話傳說。遠在先秦時代,黃帝在并州一帶與蚩尤作戰。蚩尤的士兵個個“銅頭啖石,飛空走險”。后來,黃帝得到了一種非常奇特的野獸——夔,就以這種野獸的皮為鼓,骨為槌,其聲聞百里。在一次作戰中,黃帝通過聲震百里的鼓聲,終于震懾降服了蚩尤。
關于夔的記載最早出現在《山海經·大荒東經十四卷》中:“東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獸,狀如牛,蒼身而無角,一足,出入水則必風雨,其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其名曰夔,黃帝得之,以皮為鼓,橛以雷獸之鼓,聲聞五百里,以威天下。”[1]
其實世上并沒有叫夔的動物,而是人們想象中的類似龍、鳳、麟一樣虛擬的動物。人們認為,夔這種動物神奇無比,用它的皮制作的鼓,其響聲具有震懾力,可以除妖降魔,使人避災趨利,這體現了古老的圖騰崇拜。關于圖騰崇拜的解釋是:相信人與某一圖騰有親緣關系,或相信自己的群體與某一圖騰有神秘信仰的關系,稱為圖騰崇拜,認為圖騰是伴侶、親人、保護者、祖先或幫手,有超人的能力,人們尊敬、崇拜乃至畏懼圖騰。崇拜者在一定程度上與圖騰合而為一,或者用象征的方法表示與圖騰同化,同時也就具有了超前的神力。
這就能解釋人們想象中的夔這種動物,其實是俗民的圖騰崇拜意識的象征符號。而當這種圖騰符號與鑼鼓結合,鑼鼓也就成了圖騰附著的“神靈器”,具有戰勝一切的魔力。黃帝則是利用圖騰的魔力來取得勝利的,這樣鑼鼓敲響時便代表強大和勝利的含義。隨著社會的發展,圖騰崇拜在當地早已消失了,然而由于意識形態具有相對獨立性,因此圖騰崇拜的痕跡還長久地留在人們心中。民間傳說、節日活動和風俗習慣所表現出的威風鑼鼓的喜慶精神和強大的感召力證明這些痕跡是存在的。這種原始崇拜意識便成為鑼鼓文化的深層內核。
關于神話的特性,馬克思曾有一段關于希臘神話的名言:“任何神話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因而,隨著這些自然力實際上被支配,神話也就消失了。”[2]因此,關于藝術起源的神話并不是人們存心作偽,其實只是真誠地表現出一種質樸的情感,無論其內容與外形如何奇異,僅在表現自己這一點上為其核心。由此我們再來看有記載的一個個關于威風鑼鼓起源的傳說反映了民眾怎樣的情感。
(一)相傳位于晉南的臨汾,是堯的建都所在地。堯把兩個女兒嫁給舜后,每年農歷三月初三女兒回娘家,四月初八再回到婆家,當地百姓都組織龐大的鑼鼓隊迎送,并相互競賽以示威風,于是“威風鑼鼓”應運而生。久而久之,不但鑼鼓聲勢逐年擴大,這兩個日子還成為當地最大的兩處廟會,也是各村社賽鑼鼓、斗村威、迎神祈雨、求王母娘娘降吉祥賜福澤的大集會。[3]
這種群體激情擂鼓的過程中,不但宣泄釋放了人的情感,表達純粹歡愉的精神,而且借來自于“神靈”的推動力所創造的藝術本身也使人的這些情感得到外在形象化表現。如通過鑼鼓的宣泄向神靈傳達祈雨求吉的愿望。
神話就其本身而言,自然不是可以用考古學上的發現來證明的歷史,它是發生在遠古先民頭腦中的精神活動,具有直觀性和幻想性。但傳說大都有附著物,如歷史人物、掌故等,具有可信性。在位于份河岸邊襄汾縣出土的文物中,就有目前我國發現的舊石器最原始的打擊樂器“土鼓”“石磬”等樂器。據考產生于3000多年前的夏王朝時期。可見威風鑼鼓起源于堯舜時期是有一定依據的。
(二)相傳公元619年,李世民在霍州大戰劉武周部將尉遲恭,以威風鑼鼓演兵布陣,一舉大獲全勝,于是流傳下威風鑼鼓,用于喜慶典禮、集會、社火,迎神祛邪。
由這個威風鑼鼓起源于戰爭的傳說可以看出,不同時代不同形式的傳說確實是民眾生活的反映。人類在原始階段,思維處于蒙昧時期,鑼鼓藝術反映了民眾的原始崇拜意識或是情感的宣泄以及某種愿望的強烈表達。在唐朝,民眾的心理結構和精神智力都已相當成熟,鑼鼓藝術不僅是民眾精神的外顯,同時使其更協調化、統一化,向技巧性、實用性發展。如李世民用鼓點來演兵布陣,用鼓的節奏變化多樣來決定士兵的步伐動作,組織調控戰場的陣式,并借鑼鼓的節奏起伏相間、張弛結合調動著聽者的情緒,這便是戰鼓為何能催人奮進的原因。
據《霍州志·藝文志》記載:唐開元年間(713年~741年),玄宗皇帝與張悅等重臣外出巡視,路經平陽,當他們從霍州雀鼠谷出山來到汾河平川時,兩岸百姓敲鑼打鼓,歡迎場面壯觀。玄宗在《南出雀鼠谷答張悅》詩中寫道:“背陜關山險,橫汾鼓吹頻。”威風鑼鼓的許多曲牌都與唐代歷史人物有關,如《唐王點兵》、《四馬歸唐》、《天下歸唐》、《唐王大得勝》、《唐王小得勝》等等。說明威風鑼鼓在唐朝已盛極一時。
民俗文化是文化生活的基本構成,是文化生活的結晶。民間藝術又是民俗文化的基本構成,藝術創作的動力核心是作為主體的人類精神,它先達到意識水平,然后又沉入無意識之中,不斷積聚起來,由于各種客觀條件的觸動發而為激情,發而為靈感,表現為藝術。所謂藝術來源于生活、來源于物質,生產勞動為藝術的出現提供了物質基礎和藝術源泉。
因此,有一種說法認為,鑼鼓最早產生于勞動之中,是傳遞情感符號的原始語言,是人們驅趕邪氣、避災趨利以求風調雨順的工具。人們用豐富的鑼鼓表達內心情感世界,也用鑼鼓表達熱烈的勞動場面和豐收的喜人景象。在晉南的一些地方,每到秋天,面對漫山遍野的核桃樹,農民把長熟了的核桃從樹上打下來,放在池子里,漚去外皮露出硬殼,然后放到屋頂上曬干。干透的核桃從房頂上嘩啦啦的滾落下來,發出的聲音就像清脆的鼓點聲,于是《滾核桃》這一鼓樂就產生了。人們揮舞起鼓槌,打遍了鼓的所有部位:鼓心、鼓邊、甚至鼓環、鼓棒、鼓架、匯總了鼓的各種技巧和手法,表現了農民豐收后的喜悅心情。
更為重要的是,勞動孕育了人們對于勞動本身,對過程、工具、成果等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感情。對于中原地區的農耕民族來說,農業是其賴以生存的物質生產形式和生活形態。農業耕作依賴土地,農作物生長需要充足的水分和光照,而收成又需要一定的時間。農業生產的這一規律,形成了農耕民族熱愛土地、期盼豐收的心理。這樣穩定的農業生產形態和生活觀念便是鑼鼓文化得以產生并長期流傳的基礎。即使經過了后來千百年階級社會中剝削階級對勞動者的殘酷剝削和壓榨,這種對土地的熱愛及豐收后喜悅的心情仍然在民間生機勃勃地留存著。所以,作為農耕民族生命力的宣泄和俗民群體激情凝聚的鑼鼓藝術,即使對勞動和戰爭進行模擬的實用功能在后來的發展中漸漸淡化了,它仍然具有這種本質上的不可替代的精神激發和凝聚作用。
關于威風鑼鼓的起源,圖騰崇拜說、神話傳說的演變、民眾生活的反映三者從不同的角度告訴我們:藝術形式真正的動力核心是人的精神情感,這種情感不斷積聚,經由各種外在的客觀條件觸動發而為激情,從而以一種藝術形式表達出來。千百年來威風鑼鼓經人民群眾不斷挖掘、整理和創新,極大地豐富了藝術表現手法,在喜慶的節日活動和藝術表演活動中亦為民眾所喜聞樂見。欣賞威風鑼鼓,使人感受到歷史的滄桑和時代的演變,感受到人類永不退縮的精神,使人心情激蕩,豪氣陡增,可達到一種豁然開朗的藝術境界。
俗民的心理和情感外顯的鑼鼓藝術形式逐漸傳承發展穩定下來,成為風俗形式的一種,展示在人生各階段中。如:姑娘們頂著紅蓋頭,坐著大花轎,是踩著喜慶的鑼鼓嗩吶聲出嫁的。要是有一天歡快的鑼聲又敲響的時候,那是過門的媳婦有了娃。山西農村的許多老百姓就是這樣,從出生到紅白壽喜,生命就在這鑼鼓聲中繁衍生息。鑼鼓聲承載著山西民眾的人情禮俗和喜怒哀樂。
山西威風鑼鼓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在形式和內容上不斷完善,現已成為民眾喜聞樂見的一種娛樂節目和藝術表演形式。其旺盛的生命力和震撼力,正是因為它和老百姓的生活密切相關、血脈相連。
[1]馮國超譯注.山海經[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
[2]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C].北京: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3]陸霞.驚心動魄的山西鼓樂[EB/0L].http:∥baike.baidu.com/view/352488.htm,2003-07-04.
[4]陳文軍.香港回歸慶典上的霍州威風鑼鼓[EB/0L].http:∥suntree.5d6d.com/viewthread.php?tid,2008-07-02.
[5]段有文.汾河兩岸的民俗與旅游[M].北京:旅游教育出版社,1994.
[6]王毅.中國民間藝術論[M].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2000.
[7]高丙中.民俗文化與民俗生活[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
[8]霍然.論遠古圖騰與藝術起源[J].求索,2004(6):119-121.
〔責任編輯 郭劍卿〕
Totem·Legend·Public C onsciousness
——folklore explanation on the origin of the shanxiportliness drum
L I Yao-li
(Schoo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History,ShanxiDatong University,ShanxiDatong,037009)
the source of art is life,folk art in essence is a kind ofmental activity and mental production,is the inheritance of the folk idea emotion and conscious.From the folklore explanation on the origin of the shanxi portliness drum,the article gives a brief analysis on the common people's totem worship、emotion、life consciousness reflected from percussion artorigin.
totem;legend;folklore life;p ublic consciousness;portliness drum
K892.24
A
1674-0882(2012)02-0084-03
2011-12-24
山西大同大學校級青年項目(2009Q28)
李耀麗(1982-),女,山西霍州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民俗學(含民間文學)。
·高等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