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潔峰,何斐明
(1.云南省人民檢察院,云南 昆明650228;2.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民檢察院,上海200135)
毒品犯罪偵查中監控型偵查方式的運用
高潔峰1,何斐明2
(1.云南省人民檢察院,云南 昆明650228;2.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民檢察院,上海200135)
所謂監控型偵查,也稱為監控型秘密偵查行為,是指偵察機關為了對一定的犯罪進行追究,不得不對重點場所或者特定嫌疑人進行預防性的監控或者同步監控的一種偵查方式。本文運用犯罪學和偵查學的基礎理論,立足于毒品犯罪案件偵查的工作實踐,對監控型偵查方式的運作模式進行全面闡述。
毒品案件;偵查模式;監控型偵查方式
所謂監控型偵查(cover surveillance),也稱為監控型秘密偵查行為,是指偵察機關為了對一定的犯罪進行追究,不得不對重點場所或者特定嫌疑人進行預防性的監控或者同步監控的一種偵查方式。[1]目前理論界對于監控型偵查方式的分類有著不同的看法,綜合相關學者的論述,主要有控制下交付、跟蹤監視、刑事監聽、心理測試和秘密拍照錄像等偵查行為。
我國《刑事訴訟法修正案》(以下簡稱《刑訴法修正案》)對主動且秘密型偵查方式也作出了規定,將其命名為技術偵查(也稱為特殊偵查行為)。當然,對于上述五種主動且秘密型偵查方式的分類也存在著爭議。楊志剛博士認為,臥底偵查最本質的特征在于其“監控型”。正如澳大利亞高等法院Gaudron法官所評價:一般來說,如果所發生的僅僅是一個臥底探員打入犯罪組織,這不叫圈套。[2]不可否認,臥底偵查或多或少也具有預防性監控或者同步監控的特征。但是,這種特征也是誘惑偵查和其他偵查方式所具有的,關鍵點在于臥底偵查體現了身份欺騙性和行為積極主動性的最高結合。臥底偵查要求偵查人員長期潛入到犯罪集團內部,甚至要成功地“成為”其中的一員,其對犯罪的介入是最深的。與長時期性打入犯罪集團內部、任務主要為獲取有價值犯罪情報的臥底偵查相比,誘惑偵查最多只能被視為一種短時期性的臥底。由此可見,臥底偵查的誘惑或者喬裝欺騙性質遠遠大于其監控功能。
對于控制下交付的運用,樊學勇教授提出了另外一個異議,那就是偵察機關實施的“打預謀”做法中存在的問題。他認為,按照《聯合國禁止非法販運麻醉品和精神藥物公約》(簡稱“聯合國公約”)規定,控制下交付的對象僅限于毒品,并不包括毒資。因此,對毒資進行控制下交付的做法是違反國際公約的。[3]按照這樣的邏輯來推論,樊學勇教授得出的結論無疑是正確的。但是問題出在控制下交付并非打擊毒品犯罪的專屬偵查方式。根據聯合國《打擊跨國有組織犯罪公約》的規定,控制下交付的對象針對的是有組織犯罪所涉及到的所有違禁品,肯定包括了毒品和毒資。當然,僅僅作出這樣的解釋,又會讓那些可能準備購買毒品的錢款是否能夠被視為毒資成為下一個爭議的問題。
事實上,樊學勇教授對“打預謀”做法的反對,核心并不在控制下交付毒資是否違反國際公約,而是在于他認為偵察機關實施控制下交付時,應是販毒分子出售毒品,偵查人員或者特情出資購毒,而不能是偵查人員或者特情出售毒品,由販毒分子購買。但是,控制下交付偵查方式的核心是以貨待人,偵查人員或者特情買入或者賣出毒品的行為,是反向型誘惑偵查方式的運用。因此,所謂的“打預謀”在根本上講就不是控制下交付的一種具體偵查手段。它的合法性應當在誘惑偵查中予以分析。
盡管在《刑訴法修正案》中僅僅規定了控制下交付這一類監控型偵查方式,但是在司法實踐中,監控型偵查至少可以區分為控制下交付、秘密監控偵查這兩種偵查方式和被動型監控行為這三個大的分類。
“聯合國公約”明確規定了控制下交付(controlled delivery,簡稱為CD)這一偵查手段,即為了有效抓捕犯罪分子,允許在偵查機關的控制監控下完成毒品交易等犯罪行為。這是國際公約為實現國際禁毒合作而明確作出規定的一種偵查手段,在國內禁毒工作也可以使用。[4]
控制下交付通常可以進行以下分類:第一,以涉及人員范圍為標準,可以將其分為國際控制下交付和國內控制下交付。第二,根據其交付的毒品種類,可以分為毒品的控制下交付、代用品的控制下交付和混合型的控制下交付。日本《毒品特例法》也肯定了作為偵查手段的控制下交付,稱之為監控下移動的許可,也稱為追蹤監控,也按是否使用已查獲的違禁品進行控制下交付,區分為原裝移動(Live CD,原狀監控)和無害移動(clean CD,替換監控)。[5]
近年來,我國緝毒機構與有關國家和地區密切協作,使用控制下交付的偵查方式,破獲了數起跨國販毒大案,其中較為典型的是上海虹橋機場案。販毒分子讓毫不知情的人來送貨或者接貨,在本案中的承運人就屬于無辜者,如果沒有后期細致且全面的偵查,他就很難證實這一點。為了確定真正的貨主,警方不得不延伸控制下交付的持續范圍,從而既增加了工作量又加大了風險。
為了達到毒品安全運抵的目的,販毒分子也會利用物流貨運渠道來完成,并且采用輾轉多地的方式來掩蓋犯罪行為。同時,販毒分子內部可能存在的爭斗,也會使控制下交付的工作進一步復雜化。如2008年3月,昆明市公安局經過調查,發現毒販利用物流公司將毒品藏入一臺洗衣機中,采用“人貨分離”的方式進行運輸。這臺洗衣機先到廣州,又輾轉到了長沙,最終才到達目的地武漢。民警化裝成物流公司的工作人員送貨上門,抓獲了這五名“不嫌麻煩”的毒販,并發現其中有兩名毒販已準備采取“黑吃黑”獨吞這批毒品。[6]
當然,在實際操作中,以代用品代替毒品更為安全,然而兩者并非那樣的界線分明。緝毒機構通常會用代用品替換掉大多數的毒品,而會留下少量的毒品,從而形成所謂的混合型CD。美國警方就使用這樣的手段破獲了一起利用外交特權從事毒品走私的案件。[7]在本案中,出現了此CD對抗彼C.D.(法文外交人員的詞頭字母,也是特殊走私犯的詞頭字母)的有趣情形。
無論是使用毒品的控制下交付、代用品的控制下交付,還是其他物品交付,仍然可能存在法律問題。即使人贓俱獲,他或者她會拒不承認,辯稱僅僅是途經此處但不知道為何被抓捕,或者辯稱其確實是來接人或接貨、替他人來接人或接貨,但是不知道貨物中藏有或者來人身上攜帶著毒品。尤其是在代用品交付的情況下,嫌疑人往往反咬一口,高呼警察栽贓陷害。
對于上述情況,井田良教授認為:在無害移動中,不知情的行為人之間交接該包裝貨物時,因毒品實際上不存在,所以有可能無法按毒品受讓罪對受讓人起訴(此時有可能屬于不能犯,所以連未遂罪也不成立)。日本相關法律采用了“主觀認定”理論,即只要主觀上認為是毒品而進行交付交易的,即使客觀上是代替物或其他,仍可以按毒品犯罪處罰。[8]但上述規定受到了嚴重的質疑。解決上述難題的根本還是在于有效的偵查和取證。
與控制下交付注重以貨待人的偵查方式不同,毒品案件往往是“因人尋貨”,即只有到交易的關鍵時刻毒品才會出現。因此,偵查此類案件只能緊盯嫌疑人,進而查清該犯罪網絡,待條件成熟之際,將人、毒一網打盡。
這種偵查手段是目前運用最廣的,也是較受認可的。就緝毒策略而言,其特征可以總結為以人待貨。筆者將其定名為秘密監控偵查。所謂秘密監控偵查,是偵察機關針對正在進行或準備進行的有組織犯罪,全面進行監控,并在合理時機予以抓捕的一種主動型偵查方式。1986年云南省溫源和一案便是監控偵查運用的典型。同時,在控制下交付無計可施時,秘密監控偵查仍然可以大顯身手。這一點在法國1968年破獲的利用車輛走私毒品案中就得到了體現。
秘密監控偵查一般以監控范圍分為對人的監控和對地域的監控。對人監控,即對特定的有犯罪嫌疑的人員進行的全方位監控。對特定區域的監控,即對特定的明顯存在違法和犯罪行為的區域進行的全方位監控。
在秘密監控偵查的實際運用中,要秘密地使用各種技術偵查手段來進行監視、監聽、拍照和錄像,以獲取信息和收集證據,同時偵查的范圍也從現實世界延伸到了網絡。如2007年5月15日,四川省某高校保衛處向綿陽市公安局網監支隊報案:該校網絡被黑客侵入,130余名學生的學習成績被改動。綿陽市公安局網監支隊在四川省公安廳網監總隊的協助下,確定了嫌犯的網址并經過監控,先后抓獲了兩名案犯。[9]
由于科學技術裝備的進一步普及,犯罪分子也開始用這些裝備武裝起來,對抗偵察機關的查緝,進行反偵查。2007年1月11日,云南省文化市場緝查大隊根據廣東中凱文化發展公司的舉報,在昆明市新聞路批發市場的一個倉庫內查獲了十萬多盤各類高壓縮比盜版音像制品。引人注目的并不是盜版盤的數量,而是販假分子為了躲避檢查,在大門口和樓梯口安裝了監控器,隨時關注外面的動靜。在可以預見的將來,科技型的反偵查手段將更為層出不窮。
實踐證實,基于販毒分子反偵查手段的使用,偵察機關不能輕易放棄對案件的秘密監控。2007年10月,云南省漾濞縣公安局接到德宏州某供銷社職工楊某經常利用公車運輸毒品的舉報。2008年11月3日民警接到現報,在盈江縣對楊某及其所駕車輛進行了堵截和盤查卻一無所獲。民警釋放楊某后,繼續進行監控,自以為反偵查手段奏效的楊某于第二天在車上裝上毒品后即被抓獲。[10]
盡管秘密監控偵查的理論非常簡單,但是在具體的偵查過程中,如何做到對犯罪行為進行全程監控或者對主要犯罪行為進行重點秘密監控都是一件操作復雜的事。在工作實踐中,秘密監控偵查可能會占用大量時間,且成本不低,并且在付出這些代價后,未必就會有一個好的結果。
技術偵查手段雖然爭議不大,但仍存在被濫用進而侵害公民權益的可能性。大片《國家公敵》中,就對這些手段的濫用會侵犯公民個人的權益,乃至于危害其生命作出了一個警示性的詮釋。
目前,世界大國的刑事法律都對實施監視、監聽、拍照和錄像等偵查措施的適用范圍、適用程序、審批程序作出了明確的規定。如德國刑事訴訟法第100c條、第100d條中規定了使用技術監視器和第100e條規定了使用警方人員跟蹤觀察的要求。我國的刑事法律對此作出的規定是不完備的,制約著這些技術偵查手段的使用。同時,如何將獲取到的材料,轉化為在法庭上的指控證據以及對其真實性的認定是一個現實性的法律難題。
有的學者認為,早在我國古代,監控型偵查方式在普通刑事犯罪案件中就得到了運用。如在唐朝貞觀時期,官員就運用特工進行監控,破獲了諸如潘金蓮殺夫這一類型的案件。在這些案件中,秘密監控偵查的確派上了用場。但是基于命案已經發生,暗中跟蹤進行監控的目的只是為了確定嫌疑人,與案件同步進行、全面監控的主動型偵查方式還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就是監控型偵查中被動型監控偵查行為的運用,也是監控型偵查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在工作實踐中,被動型監控偵查行為以其目的和作用的不同,可以區分為預防性的監控、同步性的監控、確定嫌疑人的監控和抓捕嫌疑人的監控。前兩類針對非特定的地區或特定地區的非特定人員,后兩類則針對特定的人員。
所謂預防性監控,簡言之,就是廣泛存在于街頭巷尾的普遍監控。從好處來看,由于監控系統的實時監控,一方面有利于立即出警,一方面有利于及時取證。同時,“電子警察”還是監督民警外出執法、巡邏的好工具。
所謂同步性監控,是對非特定的地區或特定地區的非特定人員的特別監控,最典型的同步性監控就是便衣偵查。當然,便衣偵查也有著明顯的區分。從廣義上講,所有不著警服而進行的偵查都可以視為便衣偵查。這是一個既廣泛又不嚴謹的概念。在狹義上,便衣偵查是指偵查人員身著便衣,潛伏于熱點治安地區,行使治安巡邏任務,并對現行犯予以當場抓獲的一項治安措施。這里取其狹義概念。
所謂確定嫌疑人的監控,是指在刑事案件發生(通常是謀殺類的預謀案件)后,為了確定犯罪嫌疑人,或者為了確定犯罪嫌疑人的共同作案人,而對有犯罪嫌疑的人的行為進行秘密監控的一種偵查行為。
所謂抓捕嫌疑人的監控,是指在刑事案件發生后,為了抓捕已經確定但是在逃的犯罪嫌疑人,偵查機關在其可能出現的地區進行秘密的定時、定點守候,以便及時抓獲特定犯罪嫌疑人的偵查行為。
在司法實踐中,上述四種被動型的監控不僅運用于毒品犯罪案件的偵查,而且廣泛運用于其他刑事案件的偵查,乃至于社會秩序的管理中。這是因為公安機關不僅是偵查機關,也是社會治安秩序的管理機關。他們不能只坐在辦公室中等待著犯罪嫌疑人主動跑來投案自首。
正是因為預防性的監控、同步性的監控、確定嫌疑人的監控和抓捕嫌疑人的監控本身都不具備成為一種偵查方式的功能,因此只能將其視為一種更為具體的偵查行為。
從總體上講,雖然所有的監控型偵查方式和行為都是主動的,有些是秘密進行的,有些則是完全公開的(如預防性監控)。但是并非所有的監控行為都可以歸類于主動型且秘密偵查方式,大多數的監控行為僅僅只是一種具體的收集情報、抓獲現行犯的手段,可以廣泛地運用于主動型偵查和被動型偵查的具體偵查工作中。
針對監控型偵查行為與誘惑性偵查總體的界線,陳雷博士認為區別點在于:監控型偵查達成秘密狀態的方式是隱瞞偵查行為的進行,核心是行為的秘密性;而喬裝欺騙型偵查則是通過主動欺騙行為造成的假象而形成的秘密偵查,核心是身份的秘密性,與同步介入犯罪和犯罪行為人形成博弈的誘惑偵查、臥底偵查方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筆者贊同他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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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李榮,張瑾.追蹤“黑洗衣機”斬斷跨省販毒鏈[N].春城晚報,2008-04-02(B8).
[7][美]提摩西·格林.國際走私秘聞[M].許崇山譯.北京:群眾出版社,1991:60.
[8][日]井田良.日本刑事法的重要問題·第二卷[M]北京:法律出版社,日本成文堂,2000:136.
[9]盛漢卿.高校黑客落網記[J].檢察風云,2007(15):40.
[10]趙瀅,趙奇志,劉晶.販毒團伙用公務車運毒[N].春城晚報,2007-12-12(A12).
D631.2
A
1673―2391(2012)08―0009―03
2012—03—28
高潔峰,云南省人民檢察院刑事申訴檢察處;何斐明,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民檢察院政策研究室。
【責任編校:邊 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