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葭
當我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就三不五時地聽到當時的文藝青年們無病呻吟地經常引用“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作為一個內陸城市長大的孩子,我向來對大海毫無感覺,很難理解“面朝大海”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和情緒。等后來見的海多了,才體會到“面朝大海”的魅力所在。
住在一個面朝大海的房子,大概是很多人長久以來的一個夢想。鼓浪嶼就有一種海濱公寓,純玻璃的情侶房,建在沙灘上,晚上海浪拍打在玻璃墻體上,如玉的浪花在床前飛濺開來,驚悚而美麗,極富感覺。等到所謂“度假房產”這種概念流行開來的時候,我以為早年那些文藝青年們的理想快要實現了。
這當然是一種對海景房的溫馨想象,通常這種想象與現實的距離要差好幾光年。我在北京經常接到這樣的推銷電話,在售樓小姐們如簧巧舌的描述下,這些在煙臺、天津、秦皇島的房子好像都建在塞舌爾的拉迪格島,而我顯然是那種一年可以拿出八個月時間滿世界飛的高帥富。他們寄來的樓書往往都是效果圖,地圖上去機場和游艇碼頭的時間差不多都一樣了。
對于這種忽悠,一般既不相信又寧愿相信。我一個朋友早年在海口買了海景房,他擔心朝海的一邊會被新建的房子遮擋風景,遂買了號稱離海岸線最近的那一幢,后來后悔得要死,風吹雨打破敗極快倒不算什么,但架不住新的開發商填海——過了幾年,他那幢樓距離海岸線已經好幾公里了,能看見天就不錯了,最糟糕的情況是,已經賣不掉了。
后來我偶然在天津濱海見過一次這樣的海景房。房子的確不錯,全是落地的大窗戶,白色絲簾,雖不能稱為完美,倒也不讓人失望。然則推窗望去,一片汪洋,皆為黃湯。這里的海粘稠得有如一鍋南瓜粥,水波不興波瀾不驚,浪頭的白線涌到岸邊,我不由得想起“黃白之物”這個詞,大為掃興。假如面朝大海是這樣的海,春再暖花再開都沒心情。
去年春天,我在香港租房的時候,中介讓我看了兩套海景房,比周邊房子貴兩成。我臨窗下望,維港上星星點點的白帆倏忽而過,幾艘郵輪響著巨大的汽笛聲緩緩從窗口漂過去。最關鍵的是,海的顏色比較正常,就是那種正常的藍色。我立刻開始遐想未來美好時光,每天日落時分,泡一杯茶,坐在大窗臺上看著維港上空的太陽漸漸變成橘紅色,隱沒在犬牙參差的天際線里,而我的影子則漸漸沉沒在這個城市的暗夜里——我毫不猶豫地租了下來。
后來回想了一下,住在這套房子的一年半時間里,我沒有一次像當初想象的那樣坐在窗臺上看過日落,我甚至很少走到窗前看一眼光怪陸離水波流轉的維港。事實是,我每晚回家之后,不是看報紙、看電視,就是寫稿子,再不然就是煲電話粥、玩手機等等,而且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我連朝海的那幾扇窗戶的窗簾都不曾打開。
我有幾個朋友住在靠近機場的東涌,每個人家里都有四個以上的窗戶對著大海。我曾經非常認真地問他們,是否曾心無旁騖地坐在窗前看過海?他們都疑惑地搖搖頭表示,那樣不僅顯得矯情而且有裝十三之嫌。看海,什么時候變成一件負面的焚琴煮鶴之舉了?那當初買房或者租房的時候,為什么要執著于“面朝大海”這樣的碎碎念呢?那些我們曾經為之苦苦追求的海景房,近在咫尺的時候,為什么它最重要的意義被忽略了?是不是我們越在乎的,往往越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