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龑
(中國人民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872)
現代國家包含三個基本要素:主權、領土和人口。無主權獨立、領土完整或一定的人口,都不算是現實意義上的國家。這樣一種國家概念最早由德國法學家格奧爾格·耶利內克(Georg Jellinek)提出,如今已成為法學界通識。不過,在論及這三個要素的關系時,常常有一重關聯被人忽略:何為對內主權與人口之間的關系?通常所說的主權獨立是指對外主權,而對內主權一般是指人民主權。如果說對內主權在人民,即人民主權,那么此處的人民與國家三要素中的人口是何種關系?
在規范法學理論看來,法律上的權利處于法治結構的中心。正如尤爾根·哈貝馬斯在其《事實與規范》中指出的,人民主權和人權(公民權利)構成了現代法治國家的兩極,法律主體據此要么是抽象的人民,要么是個體,而銜接和溝通二者的則是主體間性[1]。不可否認,從個體到整體性的人民之間,語言確實是一種必要的媒介,但也只是一種媒介,語言之外和之后尚有默會的知識、①參見邁克爾·波蘭尼《個體知識》,貴州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01頁及以下。在本書中,波蘭尼提出了區分通過語言傳授的知識和非通過語言傳授的默會的知識。頓悟以及其他溝通方式。因此,在主體意義上,除了個體與人民之外,不能排除還有其他具有定型的法律主體。從歷史的視角看,人民主權有著特定的西方語境,人民與主權的結合乃是為了化解神權統治的隨意性,同時保留神對共同體生活整全性的把握,如盧梭用公意來表達人民或人民意志[2]。照此來說,人民就只是一種精神性事物,缺乏現實性。與之相比,人口無疑具有現實性,它就像是人民的身體,盡管其龐大而不可遽見全貌。然而,現代法治并不關注人口,而是將其目光聚焦在個體身上,個體同樣具有現實性。從個體自由的角度出發,人口不過是個體的幾何疊加而已。從個體到人民,人口似乎是個透明的環節。問題在于,果真如此嗎?這就涉及人口的基本單位究竟是個體,抑或是其他。顯然,家(戶)就此成為重新思考人民現實性的一個重要概念。人口,當它由家(戶)作為基本單位構成,就既不同于抽象的人民,也有別于現實的個體,而是一種居于個體與人民之間必不可少的主體類型。
下文主要圍繞中國“八二憲法”第25條而展開。文章首先分析第25條的規范意蘊,進而討論人口的基本構成單位,在指出人口乃是由家作為基本單位而構成之后,重點論述人民主權與人口的關系。從二者之間的斷裂處,試圖挖掘出現代國家治理起源于家政的歷史根據,最后再回到第25條,通過前面的分析重新詮釋第25條的意蘊。
歲月如梭,從1912年第一部共和國約法到今天已是百年,“八二憲法”也到了而立之年。然而,歷數各個時期憲法或準憲法,無不以西方某一時期某一國家憲法為模板,鮮有考慮共同體自我生活者,即便有之,亦常為人所忽視。如“八二憲法”的百余條款中,第25條長期被學者遺忘,盡管它可能在大多數人看來最具中國特色。第25條規定:“國家推行計劃生育,使人口的增長同經濟和社會發展計劃相適應。”它成為中國30年來爭議巨大的計劃生育政策的合法性基礎。
從表面看,這一條頗具中國特色,可實際上它仍是西方現代性的表達,甚至可以說是一種非常激進的表達。如同“計劃經濟”一樣,計劃生育表露的是現代人對世俗理性籌劃能力的一種極度自信。雖然早在此之前,計劃生育作為一項國家政策,已經正式推行了兩年,似乎也盡了審慎的義務[3],可是,為什么這樣一個同現代精神相一致的條款,卻一再受到學者冷落甚至是批判呢?原因很多,其中關鍵者有二:其一,這一現代性條款直接針對的是中國人的傳統觀念——“不孝有三,無后為大”。這一規范的功能恰恰不是維持現有生活秩序,而是成為現代性革命的工具。與其說,這一條的貫徹實現是法律適用,不如說是針對傳統習俗發起的革命。其二,這樣一個十足現代性的條款,卻同另外一種源自西方的現代性發生沖突,實行計劃生育同人權自由和憲法權利保護相沖突,生育控制同生育自由之間針鋒相對。這兩個因素共同作用,使得30年來憲法中這一最具中國特色的條款,始終處于沉睡狀態。
仔細觀察,這兩個原因背后還有更深一層的法律根源。就前者來說,現代理性立法同中國傳統觀念——法“自然”①關于法自然,參見梁治平《“法自然”與“自然法”》,載《中國社會科學》1989年第2期,第209—223頁。——相沖突。何者勝出,過去30年的慘烈經歷毋庸諱言。不過,這一問題真實的困境其實不在于傳統的力量有多強大,而在于人的理性能力究竟多值得信賴,以至可以真正實現對共同體生活的自我合理籌劃。今日來看,越來越多的反對計劃生育的聲音,其實不是來自保守的中國傳統文化,而是理性懷疑論。相關專家無法提供一個絕對正確的判斷,足以令政府據此決定及時放松對人口的控制。第二個原因直接關涉本文主題。如果說人權和基本權利對應的主體是個體,是對個體自由與權益的保護,那么計劃生育所對應的不是個體,而是家庭,是對于家庭倫理與權益的保護。正如計劃生育在觀念上是主體理性與家觀念(個體自治—家庭自治)之間的沖突,國家推行計劃生育直接的對立方并非我們所理解的個體,而是家庭(公共自治—家庭自治)。回顧過去30年,計劃生育雖取得很大成就,卻始終無法獲得很多人的支持,原因就在于:一方面,家庭是人口的自然生產單位,有人類以來這種自然單位就存在,只是這種自然性同法律權利的自然性不相一致,后者實際上不是自然權利,而是理性化后的權利;另一方面,國家強制力既要借助于家庭來實行計劃生育,而計劃生育和晚婚晚育使得對于家庭的需求最小化以及家庭結構的單一化,結果反而是瓦解家庭。結合這兩方面,可以更簡練地表達為:第25條備受詬病的根源是計劃生育的合法性在于理性計劃能力,而這種能力是有限的。于是,計劃生育條款的悖論就表現為:它打算通過理性反對自然,通過家庭瓦解家庭。
事實上,“八二憲法”第25條備受爭議之處,所反映的是一個現代法治基本結構的問題。構成法治主體的基本單位,通常僅限于個體及其組成的社團,以及人民主權衍生出的國家機關,學理上都忽略了家及其所構成的人口這一維度。只要談及計劃生育,尤其是未經理性證立和合法實施的計劃生育,就會既同個體自由價值相沖突,又同共同體的形而上學的價值相沖突,原因就在于,計劃生育對應的主體及其價值既不是個體自由,也不是統一的人民意志,而是家庭自治與人口管理。若要從微觀上對人口與家庭的關系予以描述的話,統計學上所計算出的人口,如14億人口,只是一種純數學的表達,就人口作為一個動態變化的自然實體來說,人口的內在結構并非一個個分離聚合的個體,而是以家為基本單位周邊環繞著一些個體的無數個家組成的集合。
實際上,家(戶)既是人口的生產單位,也是人口統計的基本單位。然而,家與人口形成這樣一種緊密的關聯,部分是自然屬性使然,根本上則是現代理性化的結果。古代原初世界處于一種邊界非常模糊的狀態,人口只是按照自然生態分布,人口多寡不是一個政治問題,亦不直接構成統治者的責任。中國進入秦漢之后,家的意義開始凸顯,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中國已經初步進入現代世界,人口與民生問題變成君主的責任。雖然說,家所體現的還不全是公共事務,更多的是作為政治組織的秩序模板。西方進入現代社會的一個標記是,民族國家之間的邊界成為人為設定而非自然的事務,家同人口形成了一種超越自然的關聯:家從一個私人性組織變成公共管理的對象,其功能外化為人口治理的各種方法和機構,比如幼兒園、養老院以及公共教育等,現代經濟則是一種公共化的家政。但是,仍舊要注意的是,即便現代化發達如今日,家同人口之間的自然關聯仍無法取消和替代,家仍舊是人口公共治理不可化約的一個基本單位,婚姻和繼承法是這種不可化約性的典型表現。或許有人認為,基因技術完全有可能從根本上替代家與人口之間的自然關聯,不是家而是實驗室成為人口的生產單位。其實也不盡然,因為它只是替代,并非否定家(陰陽相合)這一基本的秩序法則。
回到憲法第25條,如果以家為單位和主體,當前的計劃生育,更確切地說是人口治理,所需考量的就不是個體生育自由這樣一種價值,也不是所謂的管理技術中立性,而是家庭自治。家庭自治是說,尊重家本身具有獨立的價值,家作為一種整體所內含的秩序規則對內具有合法性,對外可經過民主意志上升為國家法則。基于此,從家庭自治出發去管理和調整人口,會產生不一樣的法律效果。因為若是從個體權利出發,計劃生育對生育的控制同生育自由之間便形成一種直接的排斥關系,要么沒有生育自由,要么擁有全部的個人自主決斷權。這難免從一開始就將計劃生育放到了現代法治精神的對立面,一旦加上傳統習俗觀念的抵觸,計劃生育這樣一種本是立基于理性之上的公共治理,如著名經濟學家馬寅初不計生死利害的論證和呼吁,反而變成了人權衛士眼中的暴政。反之,若是從家出發,在生育控制與個體自由之間,便不再是簡單的國家權威與個體自治之間的直接碰撞,而是“公共理性—家庭自治—個體自治”三重平衡,確切地說是“公共理性—家庭自治=家庭自治—個體自治”的連比例平衡。
在這個連比例平衡結構中,國家權力所扮演的公共理性自治雖不可等同于自然正當,但是現代國家秩序卻是由這種公共理性總體治理的。有爭議的是,生育是否屬于個體自由。這里涉及兩方面問題。其一,生育能力是專屬女性的自然能力,但是無論是在傳統社會還是在現代社會,生育本身都是一個家庭屬性的概念。生育不是某個性別的個體的自由選擇問題,而是家庭自治的問題。其二,這一自由——暫且不論是個體還是家庭——在現代國家對應的不再是自然秩序和自然意義上的自由,而是公共理性構建的秩序。在自然秩序下,人口數量取決于自然條件和自然法則,盡管每戶都會有很多子女,但之所以如此,乃是因為受制于自然法則,存活率較低。到了現代文明世界,對于人口的控制則是公共理性法則,1949年建國后,中國人口快速膨脹,除了戰爭結束進入和平階段之外,引入現代醫療,使得整個國家衛生水平大幅提高,從而有能力對抗自然法則(如疾病、瘟疫等),是其中重要的原因。另外一個原因,則在于人口的另一個現代屬性——作為兵役型人口為國家安全提供人力基礎。因此,“公共自治—家庭自治—個體自治”是一種有別于傳統自然秩序的現代文明秩序的內在結構,三種要素彼此制約。任何以限制生育自由為據而反對計劃生育的抗辯,之所以似乎有理卻又無法全然令人信服,就在于它是脫離了這種三元模式的秩序結構的二元化理解。而且,這一三元模式還有一個結構上的優勢,公共理性因此獲得了更多的策略空間,如它通過采取以家庭為計稅單位,勞動保障以家為保障單位,城市化進程注重以家庭整體為單位的變遷,可以使得個體自治和家庭自治形成一種自發的約束機制。事實上,中國在農村的計劃生育指標從未僵化到只能生一個,考慮到農戶生產和老年保障,平均來說可達到兩個半。在這種靈活性和妥協性的背后,其實就是從“家”而非個體自由出發去考量。
中國是一個奉行人民主權的國家,從“五四憲法”開始,就明確規定中國是人民民主的國家。自“八二憲法”以后,敵我矛盾的人民觀就從憲法理論中消失了,在共同體內從此就只有人民和人民內部矛盾。人民不再是一個階級概念,對應的是共同體成員的整體性。或者,也可以不按這一順序理解,而是反過來,人民本身就是一種整體性的構建,它可以由多種形式的單位所構成,當人民不再被認為是由階級所構成,而人民概念仍在的話,人民就會變成由其他單位構成的整體。采行市場經濟之后,人民自然就成了個體疊加的總和。可是,仔細觀察,由階級組成的人民和由個體組成的人民,差別不大,二者都可化約為追求利益的人。這么來看,如此理解的人民觀并沒有從根本上跳出姓社還是姓資的意識形態之爭。
事實上,這種社會學意義上理解的人民主權,并不符合現代以來人民概念的設定。作為上帝的替代,人民作為主權者本身是一個神學意義上的概念。缺失了“神—人關聯”①“神—人關聯”是對西方歷史上的復雜的人—神關系的一種概括性稱法。在法學領域中,總體來說,歷史上有三種基本類型的法或法律觀:上帝法—自然法—人定法。西方法律思想史基本上是處理三者之間關系的歷史。“人民”一詞的提出到引入法學領域,本身是為了給神在世俗政治里保持一個位格。但隨著世俗化進程加深,人民的“擬人格化”(參見漢斯·凱爾森《上帝與國家》,載《施米特與政治法學》,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297、302頁)使得“神—人關聯”發生斷裂。的人民概念不過是一個贅詞而已。問題是,如果人民概念中形而上學層面不可缺失,那么人民這樣一種精神性事物,如何降落到現實的人間呢。顯然,人民需要一個身體,以便道成肉身,這一身體就是現代國家里的人口。人口的基本單位并非個體,而是家庭。當西方文化試圖將人口的單位理解成個體的時候,所謂的道成肉身,即上帝化身為基督耶穌來展示其啟示,所產生的便只能是家外、非婚生子女。
而且,一旦明白,人民屬于精神性層面的事物,而人口則是人民的肉身,就可以進一步發現,社會學意義上的人民觀其實是一種人口觀。人口可由不同的階級集團所構成,或是由不同的民族所構成,或是由不同的個體所構成,當然,也是由家庭所構成。而人民則并不必然由哪一種單位所構成,也可能是多種單位的混同。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不同單位構成的群體能夠統一在人民主權這個“一”之下。
人民主權與人口之間就此有著深刻的斷裂,人民主權因為其絕對性而成為目的和應然命令,而人口仍舊是一種實然。依照休謨的著名命題,從實然不能直接推出應然。個體意志、階級意志以及某一民族意志都不能當然成為主權意志,要想成為主權意志,就需要一套制憲程序機制,可以使得實然性愿望轉變成應然性規范。②關于制憲的邏輯三階段:立憲集會之事實——主觀意義的籌劃——客觀意義(知行合一),參見張龑Volk,Autorit?t und Grundrechte(《人民、權威與基本權利》).Baden-Baden:Nomos Verlag,2010,p158.反過來,人民意志對于人口來說并不能當然成為可產生實效的規范命令。③關于實效與效力的區分,參見漢斯·凱爾森《法與國家的一般理論》,沈宗靈譯,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6年版,第42頁。“法律效力的意思是法律規范,是有約束力的,人們應當像法律規范所規定的那樣行為……法律是有實效的說法僅意指人們的實際行為符合法律規范。”這里一個關鍵的問題是,人口這一身體的現實性能否擔負得起人民意志的理想性。比如說,共產主義理想對于50年代廢墟中剛剛站立起來的中國來說過于遙遠,又或者,人民意志要求每個人都享有勞動權,但對于人口過多或過少的共同體來說,都并非易事。這意味著,在人民意志與人口之間,基于共同體的現實條件,有一個基本的比例要求,這一比例何在,就是一個理性籌劃的事情。人民主權的實現,就此不單單是一個統治合法性問題,即承諾給予權利保護,而且還是一個公共治理的知識問題。
人口作為一個法律上的概念即便在歐洲也是現代以后的事情。在福柯看來,歐洲18世紀中葉以前,獨立意義上的人口概念尚未形成[5]。無論是人民還是人口,都沒有從臣民(sujet)概念中分離出來。福柯認為,發生變化的重要標志是重商主義和財政重商主義。與其說它們是經濟學,不如說,它是針對一個獨立的事務提出的新方法。這個獨立的事務是政府治理。也就是說,當此之時,現代國家出現了。在這里,國家并非黑格爾意義上的倫理精神的實體,即地上行走的神,而是家政的公共化,一個從小寫的“家”轉變為大寫的“家”的過程。作為一個公共事務機構,家遠比黑格爾所言的倫理實體復雜得多。國家不是某個單純的道德命令的載體,也不只是規則構成的某種秩序,國家是一種倫理、治理技術和規則的綜合體。
在這個意義上,西方的現代歷史,神權與世俗王權之間并非兩類完全異質的事物,斗爭的結果是你死我活。在二者背后,有著一個類似的精神結構,就是上帝和君王的形象里都內含著一個家長的形象。無論上帝還是君王,二者同時又是家父。有問題的是現代性觀念。當尼采宣稱上帝死了,民主政治則宣稱專制者的君王死亡之后,激進的歐洲人連帶著把家長的形象也推翻了。于是,在失去家政層面的現代世界,散落的個體與通過經濟利益整合起來的強權,一度發生嚴重的沖突。由于觀念上局限于以個體模式思考政治秩序建構,現代世界的多元整合變得無比困難。
當然,認為現實生活完全被這種二元主導也不盡然。家是一種自然的生活方式,有人類以來就存在。可以說,家以及家所包含的規則是一種自然正當(natural right)。④在古典意義上,natural right恰當的譯法是自然正當,自然權利則是一種現代性的表述,是指現代商品經濟發達之后,正當性進一步限定在“權利”領域內。參見列奧·施特勞斯《自然權利與歷史》,彭剛譯,北京三聯書店2000年版,序言第11頁。無論現代精神生活對此是否加以關注,它都以自己的自然方式構成人們無法回避的社會事實。現實存在與規范應該以一種自然而然的方式契合在一起——在這個意義上,也可以稱“家”為道德性事實或應然性事實。然而,經過橫掃一切的現代化之后,“家”所包含的自然正當也發生了分化,一部分“家”規則外化成社會機構和制度,如幼兒園、養老院、社會福利制度等。然而,這些都是“家”功能客觀化的直接表現。從“小寫的家”變成“大寫的家”,意味著現代國家的政府治理是一種理性化的家政。國家作為治理技術也可稱為廣義上的人口治理。
人口治理作為一門國家治理術,首要涉及的不是統治合法性問題,而是治理的知識和方法問題,盡管后者直接影響前者。正如福柯所指出的,人口、安全與治理是同一體系的概念。人口治理的核心就是要維持一個衛生健康的、創造富足經濟的、對外能夠抵御侵略的人口。因此,一個合理的人口數量對于國家安全非常關鍵,因為人口數量過多會影響到國家的經濟安全,人口數量過少則使得國家經濟無力、對外安全失去保障。1982年制定憲法第25條之時,正值中國從農業社會向工商社會轉型,從重農時代的大量人口需求,快速進入到工商時代的城市化高密度的人口集中,加上醫療衛生的發達,這一時期通過計劃生育控制人口數量的過快膨脹,以使之適應經濟安全,無疑有其理性規劃的合理性。但是,這種外在通過法律強制的方法來達到理性結果,必須從非常規狀態下的非常規手段來理解。也就是說,計劃生育這一憲法規范,并非規范思維的產物,而是決斷思維的產物[5]。它表達了特定時期通過國家強制力實現某一目標的必要性,問題不在于強制力本身,因為每個規范都要依靠強制力,而在于這一規范在存在尺度上的短期性,它只反映了人口治理中控制人口的一面。
在這個意義上,第25條這一非常直白的計劃生育條款集中體現了“八二憲法”內在的緊張性:革命性與規范性之間的緊張。一方面,革命的目標直接成為規范,需要國家強制力來實施;另一方面,革命的手段無法通過限制權力保障權利的憲法來加以合法化。而更為重要的是,這樣一種沖突并不能在人民概念中獲得統一,因為國家主流意識形態對人民的理解總是局限在階級意義上,既沒有看到人民意志超越性的一面,也沒有將其理解為存在意義上的人口治理,相反,只是簡單地將其局限在經濟人基礎之上的市民社會對立兩方中的一方。因此,第25條盡管符合現時期人口管理的階段性目標,但在手段上仍舊無法同基本權利保護相和解。隨著時勢的變化,第25條作為憲法秩序中的規范,面對計劃生育目標即將完成或已完成的現實,顯得抽象涵蓋性不足。
2004年,中國“八二憲法”新增人權條款,即第33條第3款:“國家尊重和保護人權。”人權入憲表達的是,人民作為主權者的意志成為憲法規范,保護人權是人民意志的要求和體現。相應地,第25條生育控制與第33條人權引導下的權利保護之間的關系似乎顯得越發緊張。然而,實際情況并非全然如此。
何為人權,可以說是一個理論上頗具爭議的問題,但無爭議的是,人權首先是一種正當性資格,人在共同體所應獲得尊重和保護的資格。人權因此具有理想性、抽象性、普遍性、優先性以及道德性等特點。作為一種先于國家和法律的權利,憲法以及法律中的權利是它的制度化和實證化。于是,有問題的是,為什么人權一定要轉變成基本權利以及法律上的權利,或者說,如果人權要想得到保護,為什么它必然要轉變為法律制度化的權利。在著名法學家羅伯特·阿列克西看來,從人權轉變為法律上的權利,有三個基本理由:制度的、機構的和認知的理由[6]。這三個理由,都可以理解為采行現代公共治理的理由,即通過具有國家強制力的制度、各種類型的機構和理性認知的方式來實現人權。在這個意義上,法律上的權利不同于人權的根本之處在于,人權作為人民主權意志的一部分,是統治合法性的基礎,而權利則不然,除了因襲人權的合法性從而成為國家權力的限制之外,它的另一面則在于其治理的特征。正如福柯所言,歐洲進入18世紀以后,告別自然權利的“利益”權利觀,成為現代國家主要的公共治理方式[7]。
以利益為基本算子或計算單位的權利觀念,肇始于私法上的自由交易行為。在這里,自由與權利相結合,它們所施展的舞臺并非國家政治領域,而是市場。在市場中,國家公權力隱退,自由的、享有權利的個體成為市場的主體,他們組成社團、自我設定契約、按照自己的效益最大化來決定自己的行動。在一個足夠開放的市場里,人口數量的多寡變成一個不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人口可以自由流動。于是,權利意義上的人口治理問題,關乎的并不是人口的生育與多寡,而是現有人口的遷徙與流動。作為現代治理技藝的自由權利就此同人口生育控制之間所形成的并非通常理解的直接對立關系,而是相反,對于一個開放的市場來說,充足的人口與流動量才可保證市場具備相當數量的勞動力。因此,權利和利益成為現代國家的治理方式之一,它在理論上同人口數量的多寡沒有直接關聯。問題就在于,現代市場條件下,國內各行政區以及世界各國之間的經濟文化發展差異和不平衡,引發了人口流動的集中化和人口流動的限制問題。因此,擺在現代人口治理面前的權利保護和自由問題,并不是加大或縮小生育控制的力度問題,而是如何合理調配人口流動的走向問題,是自由流動權同地域界限、民族界限以及國家間界限之間的沖突問題。
顯然,地域邊界、民族差異以及國家間邊界的藩籬并不那么容易打破,人口向有限的發達城市、發達國家集中,使得控制人口數量變成更為緊要的任務。但這并未反映真實的自由權利與人口治理之間的關系。自由人口流動破壞的是家的穩定性,也就破壞了人口的生產機制,因此,與通過權利的人口治理技藝相對立的是通過家庭的人口治理技藝。當法律致力于保護人口自由流動的權利的同時,一方面通過地域限制來抵抗不合理的流動,另一方面通過家庭計劃瓦解家庭,就難免會使得現有人口生育控制表面上看是一種緊迫的任務,實際上卻又使得人口逐步失去生產能力。問題不在于人口數量短時期內會急劇減少,這不太可能,關鍵是,人口數量減少將無法匹配日益增加的經濟規模。因此,人權與人口控制之間的關系,雖非直接的對立關系,卻關系到中國市場運轉和人口治理之間的內在關聯。簡言之,自由權利促成了人口自由流動,流動人口瓦解了家庭以及人口的生產機制。自由流動人口的集中化使得人口控制具有合理性,但經過控制而減少的人口將很難再為不斷成長的經濟規模提供數量匹配的勞動力人口。就此而言,妥善處理好通過自由權利的人口治理方式同通過家庭的人口治理方式的關系,從而保證人口數量與結構同市場結構與發展相適應,這是“八二憲法”第33條與第25條之間系統關聯性的要求。
總體上,“八二憲法”第25條是一個頗具中國特色的條文。這一特色反映了中國政治秩序建構過程中所面臨的一些深層困境。現代意義上的人民民主統治,至少在中國,并非通常所想象的僅僅涉及通過人民主權和人權所提供的統治合法性的問題。就人民這一精神性事物必然通過人口來展示其現實存在來說,從傳統王朝政治過渡到共和國的人民統治,意味著中國同時進入現代人口治理的階段。第25條涉及的是現代民主框架下的人口治理問題,就“八二憲法”本身是一部兼具革命和規范性的憲法來說,它面臨的是從“小寫的家政”向“大寫的家政”的歷史轉型期。其中如何把握好自由權利作為治理方式與家庭作為治理方式之間的比例關系,成為轉型期的首要任務。在這個意義上,計劃生育所表達的人口控制無疑有著特殊的時代意義,但是計劃生育只是人口治理的一個側面,對這一問題相應主管部門其實也早有認識,正如中國1981年成立的“國家計劃生育委員會”在2003年更名為“國家人口與計劃生育委員會”。今天,隨著中國人口控制目標基本達成,現有的第25條實際上已經完成階段性使命,因此將其擴大解釋為人口治理規范更為準確,相應地,“國家人口與計劃生育委員會”更名為“國家人口委員會”也就更為符合憲法規范,更為簡練和準確。
綜合上述,本文的觀點可以概括為如下五個命題:一是人民統治不只是一個誰統治誰的合法性問題,還內含了一個現代人口治理的維度。二是如果說人民是一種精神性事物,那么人口則是人民的肉身,它規定了人民統治的現實性結構:人口—安全—治理。三是人口治理的基本單位是家,現代性既可如康德所言,從“小寫的我”客觀化為“大寫的我”,在中國則可以表達為從“小寫的家”客觀化為“大寫的家”。在這一意義上,人民統治下的現代人口治理的基本結構就不是“個體自治—公共自治”的二元模式,而是“公共自治—家庭自治—個體自治”的三元模式。四是人權是人民主權意志的內容,法律權利既是人權正當性的具體化,又內含人口治理的維度。當自由權利作為人口治理的方式成為西方現代社會首選方案的時候,在中國,如何在通過家庭的人口治理同通過權利的人口治理之間形成合理的結構性關聯,就成為當前法治的重要任務之一。五是“八二憲法”第25條的計劃生育條款應當從人口治理的角度加以擴大性解釋,即應解釋為“國家實行人口管理,使人口的變化同經濟和社會發展相適應”。對應這一憲法解釋,相應職能機關名之為“國家人口委員會”更為簡練和精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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