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中學地理教育改革的幾點思考

華東師范大學（200062） 俞立中

對中學地理教育改革的幾點思考

華東師范大學（200062） 俞立中

編者按 在2011年10月于貴陽舉行的中國教育學會地理教學研究會（現更名為中國教育學會地理教學專業委員會）2011年學術年會上，理事長、華東師范大學校長俞立中教授就中學地理教育改革作了主題報告。與會者普遍認為，這個主題報告對理解與推進地理課程改革有重要意義。征得俞立中教授同意，本刊將該報告全文登載如下，以饗讀者。

中學地理課程改革是這次會議的熱點問題，我想談談自己的想法。這些思考也許是很另類的，希望大家批評。

一、立足教育本質，思考中學地理教育的改革

我是從事地理科學研究的，對中學地理教育很感興趣。我相信每一個在地理科學領域工作的人，都希望中學地理學科能夠很好地傳承下去，有更多的年青人對地理科學感興趣，將來能夠繼承這個事業。也許中學地理教育的有些問題就是源于這個情結。

這些年來，有機會經常聽聽教育學家對基礎教育的議論，引發了我很多思考。我意識到，教育學家對當今人才培養的一些批評歸根究底就是一句話，我們所有的教育行為應該立足于教育的本質，尤其是基礎教育。那么，教育的本質是什么? 教育是為了人的發展，為了每個學生的潛能得到充分的發揮。從這個意義上講，中學地理教育的改革是否也應該思考一下，無論是高中的地理課程還是初中的地理課程，應該在學生的發展過程中起到什么作用。不同階段的地理教育如何影響學生的知識、能力、情感的發展，如何激發學生的潛能？地理課能起到什么樣的作用？我感到，我們現在對地理課改的考慮更多的還是從地理學科的自身出發，我們想得更多的還是地理科學的體系和結構。或者說，我們是基于地理科學的學科體系和知識結構，在考慮中學的地理課教什么，重點是什么，要讓孩子們記住什么。當然，讓學生在中學階段掌握基本的地理知識、技能和思維方法是重要的。但我們更需要認真考慮的是，在不同年齡段孩子的知識、能力和情感的發展中，在激發孩子各種潛能的過程中，地理學科到底應該并能夠發揮什么作用？中學的地理教育要達到什么目的？畢竟將來會成為地理學家或地理工作者的學生是極少的。但是作為一個人的發展，作為未來事業接班人的成長，地理學科對每個孩子的人生起到什么樣的熏陶作用，發揮了什么樣的教育作用？

經常聽到一些關于地理學科在中學的地位的議論，當然這也是與高考密切相關的。作為校長，作為家長，甚至在國家層面上思考問題，絕對不會從某個學科的角度出發去考慮這門學科要不要學，應該把它放在何等重要的地位，而是從人的教育的整體來考慮的。培養一個高素質的人、一個適應未來社會發展的人，到底應該有什么樣的知識結構？怎樣提升綜合能力和素養？用什么樣的課程平臺或活動載體？這才是中學教育的出發點。我們對地理學科是很有感情的，一直希望為地理學科爭得地位，包括在高考中體現其重要性。但是，如果不是從教育的本質去思考問題，中學地理課程的狀況不可能有根本的變化。

我不是認為地理學科沒有用，實際上地理學科很有用。仔細想一想，除了地理課，在基礎教育課程中還

有哪門課是講宏觀空間概念，關注空間格局、時空關系及其相關性的？還有哪門課是講人與自然界的相互作用，強調綜合考慮人類社會與自然環境的相互關系的？我覺得好像沒有了。地球是人類的生存環境，認識這個星球、了解自然規律、理解和分析各類空間格局與空間關系等等，對于一個人的知識和能力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當今人類面臨的很多問題，包括人口、資源、環境與可持續發展等，哪個問題都缺少不了正確的地理觀、地理學知識和地理分析能力。從簡單的表象世界，分析復雜的內在關系；又從錯綜復雜的關系中歸納總結，找出解決問題的思路和方法，這就是所謂的以問題為引導的思維方法，也是地理科學的思維方法。由此可見，地理學科對學生知識、素養和能力的培養有不可替代的作用。關鍵是我們在實施地理教學的過程中能不能立足于教育的本質，從學生發展的角度去思考和組織這門課程。如果把這個問題想清楚了，在理論上有所建樹、在實踐層面可操作的話，地理學科絕對不是今天這個地位。

人類對世界的認識并不是基于什么學科的概念，而是各種錯綜復雜的問題。是因為科學發展了，才細分出各門學科。一門學科如果不跟問題聯系，不會有更多的話語權。我今天想強調的問題是，如何立足于教育的本質去認識我們的地理教學。我覺得地理課程現在面臨的一些困惑，包括高考問題，其實是因為對它在基礎教育中的目的和定位不夠清晰。這個問題想不清楚，講不明白，不能為大家所接受的話，我們會永遠在困惑里晃來晃去。我希望大家能認真思考，跳出地理學科的框架，從人的發展、從教育的本質出發，明確地理課程的意義和改革方向。

二、把握時代特征，推進中學地理教學的改革

我想談的第二個問題是中學地理課程改革如何把握時代特征，從時代特征出發推進中國地理教學改革。當今時代特征是什么？經濟全球化是個大趨勢。在經濟全球化的時代，面對多元文化的世界，地理學的普及意義更加重要了。

中國正在從一個世界經濟大國走向經濟強國，從一個世界教育大國走向教育強國。在打開國門、走向世界的今天，如果我們的民眾對這個世界的基本格局不甚了解，或不知道怎么去學習把握的話，會有很多問題的。地理學經常講的自然要素：氣候、地質、地貌、水文、土壤、植被、動物； 基本的人文要素：行政區劃、產業布局、人口、民族、資源、城市、交通等等，以及這些要素的相互關聯和空間格局，應該成為這個時代的中國公民的基本素養。我覺得，未來的建設者至少應該懂得從哪些方面去認識這個世界，從哪些角度去了解一個區域，應該具備學習這些知識和分析相關信息的能力。世界地理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得到重視了，大學地理系在這方面的研究力量都比較弱。為什么呢？因為過去的三十年大家都在關注國內的改革和發展，也許沒有認識到這種緊迫需要。當中國的企業在走向世界、中國的資金在走向世界、中國的教育在走向世界的時候，對世界地理研究、對地理教育提出了新要求。這是時代特征對地理學、對公眾地理知識和能力的期待。

另一個時代特征就是信息化。大家已經意識到信息時代對人類社會發展的深刻影響。信息化給教育帶來的變化也是非常深遠的，對未來的學校教育、課堂教學會有越來越大的影響和沖擊。今天，很多孩子都會通過網絡、計算機以及各種媒體平臺獲取信息，了解和理解氣象萬千的世界。這對于一個人的終身發展、知識結構、能力素養會產生多么深刻的影響！但是，我更多看到的是信息化給地理教育改革帶來的機會。因為地理學的對象是宏觀世界，是一個自然、社會、人文各種要素組合在一起的世界，地理學強調的是各種要素的空間布局結構及其機理，所以涉及了海量數據，最講究情景。計算機、網絡、多媒體技術為地理知識的獲取、演示和分析提供了極為有效的平臺，有利于直觀地把握地理學內涵、發展空間認知能力、增強學習興趣。

在我腦海里有一個非常深刻的印象，那是金祖孟教授在大學一年級給我們上地球概論課，真可謂是煞費心機。金先生應該是地球概論這門課的鼻祖了。為了幫助同學們理解日、月、地的運動軌道、黃赤交角等概念，他動了很多腦筋，親自研制了許多教具。我們至今還記得金先生用來啟發學生的空間想象力的那把天文傘。但是，很多同學想了半天還沒想明白，這門課考得好的學生并不是很多。今天，地理信息和多媒體技術的發展，使這些三維空間運動和位置關系的模擬變得非常便利和直觀，能形象地展示軌道運動與晝夜和四季變化的關聯。這是一個信息時代，學生可以在網絡上隨意獲取各類地理信息，包括遙感影像、電子地圖、甚至三維地理景觀。地理教育必須思考，新的全媒體信息平臺對孩子的知識獲取、空間認知、思維訓練、情感教育帶來什么樣的影響。從深層次上講，我們應該如何更好地運用地理信息系統、多媒體網絡技術促進學生的學習積極性，強化自主學習和研究型學習。

地理被高考邊緣化，選考地理的學生不多，這也許是一件好事。因為地理與高考的關聯度不大，可以放

開膽子去改變它。從根本上講，一門課程的地位或重要性，應該體現在學生知識、能力、情感發展過程中的功能和作用，或是教育主管部門重視，或是學生喜歡。為什么我們不能讓中學地理課程成為中學里的一門最好玩的課，最有趣的課，學生最喜歡的課？如果能夠做到這一點，那么地理課在中學教育的基礎地位就奠定了。地理這門課可以在機房里上，從問題出發，讓學生學會如何在計算機網絡環境中獲取各類地理信息，學會利用基本工具分析各種地理要素的空間布局規律；根據人口、資源、環境與可持續發展問題的案例，思考人類活動和自然環境相互作用的機理。運用地理信息系統和遙感技術，把網絡數據變成活生生的信息，感受信息技術的魅力，掌握各種與信息時代相關的處理問題、解決問題的技術工具和能力。這樣，地理教育不僅從自身發展，也從孩子的發展著眼，跟上了時代的脈搏，這就是教育的魅力。

地理課程也應該充分利用社會資源、自然資源，可以與野外考察、社會調查、郊游、訪談等結合起來，我們的課堂可以拓展到實地，拓展到博物館、科技館、城市規劃館等場所。如果地理教育能有那么豐富多彩，我相信地理會成為孩子們喜歡的一門課，會成為放飛思想的一門課，當然對學生的成長是非常有意義的。

三、地理教育的核心價值

中學地理課程的地位，取決于地理教育對中學年齡段的孩子發展的重要性。地理教育的核心價值是什么？地理教育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我個人有點不成熟的想法。

首先，地理學的核心問題就是人地關系。科學發展觀的基本內容是什么呢？除了政治內涵外，科學發展觀強調的是人和自然的協調發展，就是資源、環境、人口與可持續發展的問題。這是地理教育的一個核心價值。要用案例，讓學生真正理解人與自然需要和諧相處，人類社會經濟的發展要尊重自然規律。由于人與自然的相互作用，由于自然要素之間的復雜關聯，必須從人地關系的辯證思維全面認識技術進步、經濟增長和社會發展。

其二，區域和區域分異的概念。中學地理教育很重視區域地理的內容。我覺得強調區域的意義不在于讓學生記住各個尺度的地域單元名字、內容，重要的是理解區域結構特點、區域的整體性和區域間的差異性。我們在講均衡、和諧的時候，不能不考慮到區域間的差異，而造成區域差異的原因包含了地理區位、自然環境因素，社會經濟條件、歷史演化及其相互影響等等。沒有其他課程會強調區域結構、區域分異，只有地理課會講，所以我們要牢牢地把握住這些內涵。我國東中西部差異是怎么形成的？首先是與地理區位、自然環境有關的，如果按東部的經濟發展來思考西部的未來，對不對？應該這樣做嗎？想想成年人的一些非理性、不科學的決策和行為，應該好好反思中學地理教育。

其三，自然與社會的綜合觀察分析能力的培養。環顧中學教育，除了地理，還有哪門課程會把自然和社會這兩個不同屬性的內涵放在一個系統里面去觀察？地理學前輩胡煥庸先生在上個世紀30年代就提出了反映中國人口分布東西部差異的“胡煥庸線”。這條線實際上也是我國自然環境、社會經濟等很多要素分界線，這就是綜合觀察分析能力。這類問題如果放到今天來做，我們能不能在地理課上讓學生自己去綜合觀測和分析。可以讓學生通過網絡和GIS收集數據，分析東中西部的差異及其形成原因，還可以思考分析沿海地區的南北差異。如果從人口分析，我們也可以明顯地看到幾個三角洲，京津唐、長三角、珠三角地區的人口集聚、產業集聚、經濟發展。就是在東部不同區域也是有明顯差異的。如果學生能夠通過觀察和數據分析自己來得出一些結論，地理課在自然與社會綜合觀察和分析能力的訓練方面就是不可替代的。

其四，熱愛自然的情感教育，欣賞自然的素質養成。隨著快速城市化進程，中國的城市人口已經超過半數。生活在城市里的孩子，缺乏對大自然的體驗，缺乏對自然現象、自然過程的感性理解。因此，如同人文素養、藝術素養的培育，自然地理對孩子的認知和情感發展顯得越來越重要。今天，旅游已經成為一種時尚。但對不少國人而言旅游成了“上車睡覺，下車拍照，回家就忘”的一個笑話。這說明了什么？很多人缺失欣賞自然界的眼光和能力，這是地理素養的問題，也是地理教育的問題。一個有教養的人會熱愛自然、欣賞自然、享受自然。如果在一個美麗的景區，游人只能追隨導游介紹的那些不著邊際的想象，如青蛙、孫悟空、戀人 那實在是太可悲了。二十年、三十年后，如果我們仍然還是這樣的旅游，真應該反思我們的地理教育了。培養孩子們熱愛自然、欣賞自然的情懷，是誰的責任？當然是在座的各位——地理老師們！

其五，空間信息獲取、分析和空間想象力的發展。在信息時代的海量數據面前，學生要學會如何從海量數據中獲取需要的信息，并把這些信息通過空間架構組合起來，建立相互聯系。這是地理教育的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因為地理學強調的就是空間布局和結構。無論學生將來從事什么職業，空間分析能力都會是很重要

的。中國教育重視邏輯分析、計算能力的培養，但在想象力尤其是空間想象力培養方面比較薄弱，這也許是東西方教育的差別之一。有想象才有假設，這是興趣的激發點，也是探究問題的出發點，更是設計科學方法證明或推翻假設的基礎。如果沒有充分的想象力，沒有合理的假設，也就沒有問題，更談不上解決問題了。所以，我希望中學地理課程能在學生的空間思維、空間想象力培養方面發揮重要作用。

當然，如果我們從愛國主義教育、地球村教育、環境教育等不同角度著眼，會看到中學地理教育對學生的知識、能力、情感發展更多的價值。

中學地理教育的改革，需要理念的引領，也需要實實在在地推進課程標準、教學內容、教材課件的建設，還涉及到教師的培訓、教學模式的改變。改革是不容易的，要真正走到可操作這一步，需要各位專家、老師們的不懈努力，任重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