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于漢語史和漢族人民的歷史*—— 《漢語史略》之二

趙振鐸 黃 峰

(四川大學，四川 成都 610064)

語言是人類特有的，人類祖先在勞動中創(chuàng)造了語言，并且作為社會上最主要的交際工具使用它，人們在使用語言的過程中發(fā)展了語言。人類社會向前發(fā)展，為社會服務(wù)的語言也就隨著社會的發(fā)展而不斷發(fā)展。如果語言是靜止的，沒有發(fā)展變化，它就不可能很好地為社會服務(wù)，奴隸社會的漢語如果不隨著社會的發(fā)展而發(fā)展是無法為我們今天科學技術(shù)高度發(fā)展的社會服務(wù)的。

漢語的產(chǎn)生是很早以前的事情，那時沒有記錄漢語的漢字。當時的許多情況今天已經(jīng)不清楚了，因而有了漢族起源的種種假說。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漢語是從原始漢藏語分化出來的。這件事發(fā)生在沒有文獻記載的遠古時期。進入有文獻記錄的歷史時期，漢語的歷史和使用漢語的漢族的歷史就能夠比較清楚地觀察到了。漢語的歷史和漢族人民的歷史是緊密關(guān)聯(lián)的，要了解漢語的歷史必需聯(lián)系漢族人民的歷史來進行研究。

黃河流域是漢族人民的搖籃，到了周朝，漢族已經(jīng)擴展到周圍很廣闊的地區(qū)，加上漢語和周邊民族的語言進行融合，形成了不同的漢語方言。到了今天有的漢語方言差別很大，達到互相之間不能夠通話的程度。但是，不同地區(qū)的人，盡管方言不同，他們都認為自己是漢人，原因是長期以來，漢語雖然有方言存在，但是漢民族的共同語一直居于主導(dǎo)地位，它是在北方方言的基礎(chǔ)上形成的，并且用書面語的形式鞏固下來。長期的封建社會，政府要管理人民，辦理公事，都需要一種能夠起溝通作用的工具，這就是共同語。正因為這種共同語的存在，它使?jié)h族人民能夠很好地團結(jié)成一個統(tǒng)一的社會共同體，而不管他們的方言分歧怎樣。這點和西方一些國家的情況不同。比方俄羅斯語、烏克蘭語、白俄羅斯語，使用它們的人互相之間通話并沒有什么困難，但是它們屬于不同的語言，因為它們的共同母語東斯拉夫語在很早以前就分化了，也沒有一種像漢語共同語那樣的語言來維系它們，所以它們應(yīng)該是不同的語言。有些人不了解這點，含糊其辭地把漢語叫作漢語族，這是不足取的。漢語和它各個方言的情況，完全可以用漢族人民發(fā)展的歷史來解釋。

漢族不是孤立的，他的周圍有不少其他的民族。古書上所說的東夷、南蠻、西戎、北狄，指的就是這些民族。此外與漢族雜居的冀州有山戎、赤狄，雍州有白狄，豫州有伊洛之戎，晉有瓜州之戎，淮、徐有淮夷、徐夷，長江以南則被斥為“南蠻鴃舌之人”等等。漢族和他們接觸，受他們的影響，想來會有一些他們語言的詞被漢語吸收，但是今天漢語里面這些詞少之又少，已經(jīng)考察注明在案的實在不多，關(guān)于這點可以從漢語吸收外來成分的特點來說明。漢語吸收外來詞最初用音譯的方式，后來改變?yōu)橐庾g方式。舉晚近吸收西方語言的例子，如:“德謨克拉西——民主”，“賽因斯——科學”，“麥克風——擴音器”，“盤尼西林——青霉素”，“卡通——電影動畫片”。但是也有一些詞只有音譯沒有意譯，如“咖啡”、“沙發(fā)”、“雷達”等，它們到今天也沒有變成意譯。王力教授在很早以前曾經(jīng)說過:“意譯是正常的辦法，音譯只是變通的辦法，如果濫用音譯，也就是濫用外來語，因為那樣是表示漢語詞匯貧乏到不能從基本詞匯的基礎(chǔ)上構(gòu)成新詞。”這話無疑是正確的。前蘇聯(lián)有個語言學家А.С.契科巴瓦曾經(jīng)把漢語吸收外來詞的現(xiàn)象稱為“漢語詞匯的不滲性”。

南北朝時期，鮮卑等少數(shù)民族在我國北方大片地方建立了政權(quán)，東魏、西魏、北魏、北齊、北周等都是，他們使用的應(yīng)該是阿爾泰語系的語言。據(jù)文獻記載，漢族和這些民族在語言上有過融合的情況，舉幾條例子:

《顏氏家訓·教子》:“齊朝有一士大夫甞謂吾曰:我友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亦要事也”。

這是當時一些漢族士大夫子弟為了討好統(tǒng)治階級上層而學習鮮卑語的情況。史書傳記里面記載因為通鮮卑語而獲得官職的不在少數(shù)，摘錄一些材料:

《魏書·孟威傳》:“孟威，字能重，河南洛陽人。頗有氣尚，尤曉北土風俗，后以明解北人之語，敕在著作，以被推訪。”

又《藝術(shù)晁崇傳》:“崇弟懿，明辯而才不及崇也。以善北人語，內(nèi)侍左右，為黃門侍郎。”

《北齊書·孫搴傳》:“孫搴，字彥舉，樂安人也。又能通鮮卑語，兼宣傳號令，當煩劇之任，大見賞識。”

又《祖珽傳》:“祖珽，字孝征，范陽到人也。……元康薦廷才學，并解鮮卑語，乃給筆札，就禁所具草。二日內(nèi)成，其文甚麗。神武以其工而且速，特恕不問。然猶免官，散參相府。……珽天性聰明，事無難學，凡諸技藝，莫不措壞，文章之外，尤善音律，解四夷語及陰陽占候，醫(yī)藥之術(shù)，尤其所長。”

有一點值得注意，這些民族都或多或少地接受了漢族的文化，突出的如北魏孝文帝的力主漢化對后世帶來的影響更大。因此，這些民族都注意學習漢語，他們上層都能夠很好地使用漢語，且看下面這個例子。

《魏書·高昂傳》:“于時鮮卑共輕中華朝士，惟憚服于昂。高祖每申令三軍，常鮮卑語，昂若在列，則為華言。”

隨著這些地方民族政權(quán)的消失，漢族又恢復(fù)了統(tǒng)治，當時進入到漢語里面的一些鮮卑詞也就隨之消失了。這些現(xiàn)象的存在，只有從當時的社會歷史上去尋找原因。

以上是就語言的整體來說的。如果就語言各個部門的情況來看，語言詞匯方面有的時候能夠比較清楚地看到語言歷史和人民歷史的聯(lián)系。《爾雅·釋畜》和《說文》有關(guān)的部首里面，家畜的名稱區(qū)分很細，舉凡毛色、年齡、動作行為、疾病等等都有專門的名稱。試以“馬”為例:

毛色 膝上皆白，惟馵。 四骹潔白，驓。 四蹢潔白，首。 前足潔白，騱。

后足皆白，翑。 前右足白，啟。 左白，踦。 后右足白，驤。

左白，馵。 駠馬白腹，騵。 驪馬白跨，驈。 白州，驠。

尾本白，騴。 尾白，駺。 馰顙，白顛。 白達素，縣。

面顙皆白，惟駹。 駠白，駁。 蕡白，騠。 駠馬黃脊，騝。

驪馬黃脊，騽。 青驪，駽。 青驪瞵，驒。 青驪繁鬣，騥。

驪白雜毛，駂。 黃白雜毛，駓。 陰白雜毛，骃。 蒼白雜毛，騅。

(以上《爾雅》)

騏，馬青驪文如博棊也。 驪，馬深黑色。 騩，馬淺黑色。

騮，赤馬黑毛尾也。 騅，馬蒼黑雜毛。 驄，馬清白雜毛。

騧，黃馬黑喙。 驃，黃馬發(fā)白色，一曰白髦尾也。

驖，馬赤黑色。

駁，馬色不純。 馵，馬左后足白也。 驔，驪馬黃脊。 驠，馬白州也。騽，馬豪骭也。

年齡 莟，馬一歲也。 駒，馬二歲曰駒。三歲曰駣。 莖，馬八歲也。

閩臺方言合唱音樂的和聲進行，常融入二度音、七度疊字音程等。在整體音響上比較協(xié)和，而平行四度也是閩南音樂的典型的特點，平行四度在傳統(tǒng)和聲里是不提倡的，而閩南音樂卻常見平行四度這一特征。在閩南語合唱歌曲中, 為了在合唱中使和聲保持一致，有時會應(yīng)用大量相同節(jié)奏和聲織體，如《情》《阮的希望攏在我心》就是比較典型的歌曲，分別采用了四部聲、二部聲合唱，合唱中的和聲非常的整齊。曲式方面，常以中國傳統(tǒng)音樂的多段式為主。近現(xiàn)代作品中也常見回旋曲式、三段五段曲式等。如《臺灣好風光》即為典型的回旋曲式，四句式樂段結(jié)構(gòu),使得句式結(jié)構(gòu)顯得非常突出，具有鮮明的聲樂藝術(shù)特征。

動作行為

驤，馬之低仰也。 蠕，馬搖頭也。 諷，馬行皃。 篤，馬行頓遲。

骙，馬行威儀也。 踐，馬行徐而疾也。 萢，馬行疾也。 馺，馬形相及也。

馮，馬行疾也。 蟋，馬步疾也。 蠶，馬行侃侃也。 躑，馬疾步也。

薜，馬疾走也。 颿，馬疾步也。 驅(qū)，馬馳也。 蠑，馬行疾來皃。

驚，馬駭也。 蚣，馬奔也。 駐，馬立也。 薹，馬載重難也。

(以上《說文·馬部》)

這類字實在太多，沒有必要一一指出。這里舉的是有關(guān)“馬”的例子，同樣的， “牛”、“羊”也有這樣的細微差別。這些字后來逐漸停止了使用。它反映了我國社會在歷史上曾經(jīng)有過一個畜牧社會時期，這個時期要求對家畜的名稱有更細致的分類。隨著畜牧時代的過去，這些詞也就從人們的生活中消失，人們也就不再使用它們了。

從原始氏族社會崩潰，社會進入到階級社會，有了階級分化，出現(xiàn)了階級。盡管語言本身沒有階級性，但是階級卻要影響語言。比方古書里面談到“死”，就因為社會等級不同而有不同的說法，如《禮記》的《曲禮》說:“天子死曰崩，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祿，庶人曰死。”這可以從階級社會有森嚴的等級制度來解釋。

在秦漢時期，由于封建制度的形成和鞏固，在詞匯上也出現(xiàn)了一些表示君臣名分差異的詞。如“朕”這個詞表示第一人稱“我”，在先秦時期人人都可以用:

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巽朕位。(《尚書·堯典》)

王曰:“舅氏!余嘉乃勛!應(yīng)乃懿德，謂督不忘。往踐乃職，無逆朕命!” (《左傳·僖公十二年》)

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楚辭·離騷》)朕幼清以廉潔兮，身服義而未沬。(同上《招魂》)

第一句的“朕”是帝堯講的，第二句是周天子周襄王講的，第三句的“朕”見于屈原的作品，第四句的“朕”見于宋玉的作品。前兩例使用“朕”的是君主，后兩句則不是。可見在先秦時期“朕”的使用沒有尊卑區(qū)別。所以晉朝郭璞在給《爾雅·釋詁》 “朕，我也”條作注說:“古者貴賤皆自稱朕”。到了秦始皇二十六年才規(guī)定“朕”作為皇帝的專稱。從此以后在漫長的封建社會都是這樣使用“朕”了。

此外這樣的詞還有:君王稱人臣為“卿”，人臣自稱為“臣”，稱天子為“陛下”，在敘述的時候稱天子為“上”。不僅如此皇帝還有不少專門用語，如皇帝住的地方叫“宮”，宮門叫“闕”，皇帝的妻子叫“后”，妾叫“妃”，皇帝到一個地方去叫“幸”，皇帝下的指示叫“詔”，人臣把皇帝的意圖或命令叫“旨”，臣下給皇帝寫報告叫“奏”，寫的報告叫“疏”，這些詞一直沿用到清朝帝制消滅。

佛教在東漢時期傳入中國，一些與佛教有關(guān)的詞語也出現(xiàn)在漢語里面。南北朝時期一些人喜歡用佛教詞語來取名字，如:呂羅漢、王文殊、庾沙彌、穆提婆、周羅睺、王僧達、王僧虔、王僧孺、王僧辯、明僧佑、明僧紹、杜僧明、韓僧壽、張僧晧、趙僧嚴、公孫僧遠、江曇、滕曇恭、陳曇明、劉曇凈、沈曇光、王曇首、夏侯曇深等，所有這些可以用南北朝時期佛教的廣泛傳播來解釋。［1］

兩廣地區(qū)有許多地名，它的前面都有一個“那”作為它的前加成分，如:

那伏 (新會)那州 (中山)那岳 (陽江)那花 (電白)

那浪 (合浦)那環(huán) (瓊山)那賽 (儋縣)那寬 (欽縣)

那六 (柳江)那然 (羅城)那研 (來賓)那龍 (河池)

那白 (武鳴)那甘 (賓陽)那崇 (百色)那岸 (田陽)

那更 (昭平)那博 (郁林)那登 (邕寧)那霞 (上思)

那鼓潭 (陸川)那伏墟 (臺山)那落村 (清遠)那落墟 (高要)

那吉墟 (恩平)那波病 (開平)那夾塘 (澄邁)那盆嶺 (臨高)

“那”是壯語水田的意思。壯語的語法結(jié)構(gòu)是中心詞的位置在定語之前。從這些地名看，原先壯族人民分布的地區(qū)比今天廣得多。這是這些地區(qū)出現(xiàn)壯語地名的合理說明。①參看:徐松石《粵江流域人民史》，中華書局，1947年;羅常培《語言與文化》第五章，語文出版社，1989年。

至于語言結(jié)構(gòu)規(guī)律的語法變化，要從歷史上去找出它們與人民歷史的聯(lián)系，那將會有很多困難，即或勉強去尋找，在民族融合的時候會發(fā)現(xiàn)語言里面出現(xiàn)了一些特殊的語法結(jié)構(gòu)，如南北朝時期，由于佛教的傳入，翻譯的佛教經(jīng)典和一些有關(guān)佛教的文獻里面出現(xiàn)了“于”嵌在及物動詞和賓語之間的結(jié)構(gòu):

護于法者。(竺法護譯《佛說海龍王經(jīng)》)

擊于大法古。(羅什譯《發(fā)華經(jīng)》)

得于圣道。(同上《童受喩》)

見于何物?(《八相變文》)

每弘揚于三教。(《降魔變文》)

這可以用當年漢譯佛典受到古代印度語言語法結(jié)構(gòu)的影響來解釋。同樣，上世紀初翻譯歐美文獻，受這些語言的影響，出現(xiàn)了所謂“歐化語法”，也可以這樣去解釋。但是也就僅限于這類情況，其余大多數(shù)現(xiàn)象要從社會歷史里面去尋找原因都是困難的。

至于語言物質(zhì)外殼的語音的變化，要在人民歷史里面去找它們變化的聯(lián)系，困難就非常多。北方話入聲塞音韻尾的消失，是什么原因促成的?全濁聲母變?yōu)橄鄳?yīng)發(fā)音部位的清聲母，又是什么社會歷史因素在起作用?恐怕很難找到它們的變化和漢族人民歷史的聯(lián)系的原因。前兩個世紀恩格斯在給布洛赫的一封信里面曾經(jīng)說過:“要從經(jīng)濟上說明每一個德意志小邦的過去和現(xiàn)在的存在，或者要從經(jīng)濟說明那種把蘇臺德山脈至陶魯斯山脈所形成的地理劃分擴大成為貫穿全德意志的真正裂痕的高地德意志語的音變的起源，那么，要不鬧笑話，是很不容易的。”恩格斯認為要援引經(jīng)濟現(xiàn)象或者社會經(jīng)濟基礎(chǔ)現(xiàn)象來解釋德語里面的輔音變化的原因是可笑的。前面提到漢語史上的歷史音變，要在漢族人民的歷史中去找到它產(chǎn)生的原因是困難的，而且?guī)缀跏遣豢赡艿摹?/p>

就語言的詞匯來講，也不是其中的每一個現(xiàn)象的出現(xiàn)都能夠在歷史上找到解釋。上古時期漢語的“首”被“頭”所代替，是什么歷史原因造成的，恐怕難以找到。因此說語言歷史和人民歷史的聯(lián)系不能夠機械地去理解。對于任何語言里面的變化都硬要去找它們的社會歷史原因，那會犯機械唯物論的錯誤。

當然，這并不是要否定語言歷史和人民歷史的聯(lián)系。語言歷史和人民歷史的聯(lián)系還有更深一層的意思，那就是任何語言現(xiàn)象都有自己的歷史，它在一定的歷史時期產(chǎn)生，在一定的歷史時期發(fā)展，也在一定的歷史時期死亡。正是這樣，把語言的各個要素，它的語音、詞匯、語法各種變化放在一定的歷史時期去考察，將漢語分成若干歷史階段，討論它在各個歷史階段所發(fā)生的變化，這就是漢語史研究的目的所在。

［1］呂叔湘.南北朝人名與佛教 ［J］.中國語文，198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