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土家族民間喪葬繪畫的文化藝術特征——以湖北地區長陽土家族自治縣榔坪鎮民間繪畫田野調查為例

黃作林 皮 維

(重慶師范大學 美術學院，重慶 400047)

淺析土家族民間喪葬繪畫的文化藝術特征
——以湖北地區長陽土家族自治縣榔坪鎮民間繪畫田野調查為例

黃作林 皮 維

(重慶師范大學 美術學院，重慶 400047)

喪禮屬人生禮儀中的大禮，土家族在喪葬方面有著自己獨特的理解與習俗。土家族的喪葬繪畫形式多樣，如紙面繪畫、木版繪畫和織物繪畫等，具有極高的歷史和文化藝術研究價值。

土家族;民間繪畫藝術;喪繪畫葬;民俗文化

土家族繪畫藝術作為一個完整的有機體，深受民族風俗和巫術文化的影響，集中反映了該民族人民的審美追求，圖騰崇拜、白帝天王文化、自然崇拜、女神崇拜、巫術施展與儺戲表演等都深深影響著其繪畫藝術的發展與表現。［1］(34－35)位于鄂西地區的長陽土家族自治縣作為該民族的主要聚居地之一，遺留了極為豐富的藝術及文化資源，特別是其中的喪葬繪畫更是具有獨特的藝術樣式和文化內涵。

一、長陽土榔坪民間繪畫田野調查概況

為了探究該地區的喪葬繪畫藝術全貌，在2011年7月與2012年1月，筆者先后兩次前往長陽地區進行田野調查。在調查中，筆者欣喜地發現，土家族民間繪畫藝術形式達七種之多，包括喪葬繪畫、家具繪畫、建筑繪畫等，其中喪葬繪畫更是形態豐富、種類繁多，極具當地民族文化特色。就長陽地區而言，其喪葬繪畫多分布于清江河流域以北，整個長陽行政區域的西北角，以榔坪鎮為中心，周邊各鄉、村都保存有大量的民間喪葬繪畫作品，而且這種喪葬畫的形式和風俗習慣廣泛地滲透在百姓的社會生活中，同時表達了該地區老百姓面對死亡時難得的豁達與坦然。

在調研中筆者發現喪葬繪畫不僅是一種獨特的藝術表現形式，而在其形式的背后注入更多的是一種喪葬文化，它是在由代表祭祀最高地位的主持倡導下完成的一種宗教事項。所以在崇尚這種土家族喪葬文化中，巫師(即“道士”、“端公”和“土老師”)在土家喪葬中是主導者，他們在祭祀或喪葬時所用的喪葬神畫(長陽地區的當地人稱之為“老爺子畫”)就充分體現了喪葬繪畫在喪葬文化活動中的崇高地位。這種繪畫多為當地做法事的“土老師”或巫師所繪制，并且以師徒或父子相繼承的形式流傳下來。該地區的喪葬畫都以卷軸式的裝裱方式進行保存和懸掛，繪畫內容大體為菩薩、神仙畫像，也有在繪畫形式中以敘事方式表現陰陽間人的生活。其人物形象刻畫手法純熟、流暢，多以白描手法為主，再施以淡彩，其繪畫作品構圖飽滿、形體圓潤、色調古樸、技法都有差異，筆法獨特，并具有鮮明的形式語言特點。

二、土家族民間喪葬繪畫的藝術表現形式

在對長陽地區喪葬繪畫的主要集中地榔坪鎮進行較為全面的調研與考察之后，筆者發現其喪葬繪畫的藝術表現形式大致可分為以下三類。

1.紙面繪畫

巫師在唱喪歌、跳喪舞、打喪鼓，念祭文，追祀亡靈的同時，還會在祭臺的周圍和墻壁兩旁懸掛喪葬紙面繪畫。內容繪制的是神仙人物或世間有威望之人。例如:三清四帝、四大真人、包公、元帥、將軍等等。榔坪鎮覃春源道士家中至今還完整保留著一套民國末期的喪葬繪畫作品，此套繪畫作品為他父親的老師所繪制。雖然畫面有些殘損，但從作品中不難看出深厚的畫功基礎。這些繪畫作品都以人物為主，有些以人物持有的法器為裝飾表現神仙的身份，有些以眾神的職責與功能表現作品的內涵。整套繪畫作品以暖色調為主，除個別神仙以外，大部分神仙面部不涂色，單純以黑色勾線形式來表達，作品多采用紅色和黑色施彩，少量運用藍色、橙色和白色。整體風格古樸中不失別致之風，自然中不失獨特之貌。這種紙面喪葬繪畫作品的材料為土家族特有的當地人稱之為火紙(類似于牛皮紙)的紙張，畫面多為方形或長條形，一般規格為120×60cm或75×75cm。

除此之外，筆者還發現道士鄧興義保留著一套當代人繪制的喪葬繪畫，與保留下來的民國末年作品相比較，其繪畫風格在原始老畫的基礎上加入了現代人的審美元素，形成了獨具世俗化的喪葬繪畫作品。人物形象更加柔和，顏色更加豐富多彩，造型也愈加現代。

2.木版繪畫

喪葬繪畫除了以卷軸式為主的紙面繪畫外，還有以傳統黑白木刻方式為主的版畫作品。這些黑白木刻版畫就是喪葬活動中“紙福”的藝術表現形式。其作品大小以15×15cm的正方形或15×30cm的長方形為主。風格粗狂豪放，刀味十足。有描繪陰陽兩界的車夫、牛、馬等，也有祈福祝愿的文字咒語、圖形符號等。這些木刻作品較之其他地區的傳統民間木刻，有著自己獨特的那份豪情，很有漢畫像磚的風韻，渾樸天成、浪漫清新。這些木刻版畫作品也可以印成黑白或套色喪葬繪畫，與此同時保證了祭祀活動中大批量的使用。

3.織物繪畫

長陽地區喪葬繪畫除紙面繪畫和黑白木刻版畫這兩種繪畫形式以外，其織物繪畫也是一大特點。在進行喪葬活動時，“土老師”身著的衣帽、手拿的令旗，都寫有符咒或繪制有圖案，多以龍、虎、吉祥圖案或神仙像為主。顏色古樸大方，形象生動傳神。這些紋案和繪畫作品均由“土老師”自己繪制或印制在織物表面上，或穿戴，或手持，或懸掛。充分體現了喪葬文化在該民族中獨特的地位。

三、土家族民間喪葬繪畫的文化特征

1.喪葬繪畫的教化功能與本民族的文化心理

任何一個民族的生存發展都需要本民族遵循一定的信仰規范，這些規范必須通過宗教信仰、文化積淀、藝術傳承以及言行禁忌等各方面的因素來約束。土家族的民間喪葬繪畫就承擔了這樣一種推進民族文化的作用，而作為土家族民間繪畫中藝術奇葩之一的喪葬繪畫，更是起到了相當大的教化功能和引領文化心理的作用。

自古以來，喪葬就是人們靈魂觀念的產物。而喪葬習俗也是加強民族文化、民族心理素質的強有力的手段。［2］(107－108)土家族的喪葬繪畫作為一種藝術形式出現在喪葬活動中，不僅是藝術家鬼斧神工的創作與再加工，也是本民族文化心理的詮釋，更是對人們教化作用的體現。土家喪葬繪畫多畫歷史故事人物、神話傳說、道教神仙及民間人物等，在這些繪畫作品中，有玉樞火府天將王元帥，也有天界值班小神四值功曹等。王元帥俗稱王靈官，為人剛正不阿，嫉惡如仇，糾察天上人間，除邪祛惡，不遺余力，老百姓贊其曰:“三眼能觀天下事，一鞭驚醒世間人。”土家人對于他的推崇正是要告誡人們對于“正直”和“善惡”的維護與分辨。四值功曹為天庭中值年、值月、值日、值時的四位小神，他們主要是考察記錄功勞，掌管功勞薄。土家人對于這四位小神的推崇是要提醒人們在世時多行善積德，造福自己也要造福子女。這些對于種種不同類別的神仙或民間人物的敬仰，不僅為眾多民間藝術家在繪畫創作中提供了大量素材，也增強了土家人本民族的文化心理崇拜，更加強了對土家人民行為、思想的教化功能。

2.巴文化的融入與滲透的文化特征

“民族是人們在歷史上形成的一個有共同語言、共同地域、共同經濟生活以及表現在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質的穩定的共同體。”土家族作為一個民族，具備這個定義的所有特征。［3］(289)隨著現代科學技術及交通等各方面的發展與創新，各個地域聯系更加緊密，文化這個凝聚和引領人民群眾思想的產物也隨之產生著變化，它不再是局限于某一個地域的單一文化，而是成為滲透和融入了相鄰或有著歷史淵源的多種文化的綜合體。

長陽地區的土家文化也不例外。地處鄂西南山區、清江中下游的該地區本就是土家人民聚居之地，但需要進一步闡釋的是，土家文化在近千年的歷史演化過程中還蘊含著豐富的巴文化甚至其它多種文化。據眾多學者考證，土家族的分布范圍與早先的巴人一樣，主要分布在湘、鄂、渝、黔交界的廣大地區。秦滅巴后，巴族區域里不斷融進了一些外來的先進文化，在一些交通較便利的地區，更是逐漸被漢文化濡染而至“以夷變夏”了。不過在三峽地區以及湘、鄂、渝、黔交界處一些較偏僻的山區，土生土長的文化并沒有完全消失，在土家族區域里的絕大多數居民仍世代沿襲著先前巴人的遺風遺俗。［4］(178)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主張土家族起源于巴人的觀點已被學術界所公認。從土家族更久遠的歷史“南蠻”文化中追溯，該民族在多年的發展與更新之中又與苗族、侗族、瑤族等也有著一定的淵源和千絲萬縷的聯系。從這樣一個有著豐富性和包容性的民族文化角度來看，其文化作為發展和演變的載體，土家族民間喪葬繪畫也客觀地反映了這一多元文化交融與滲透的本質和現象。長陽地區榔坪鎮的喪葬繪畫為該地區土家族民間繪畫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從它的繪畫題材與內容中，不難看出該民族深受其它文化的影響;從它的繪畫藝術特點與形式表達中，也可看出對本民族遠古歷史及文化心理的保留，如道教內容的集中表現與傳統國畫手法的表現。所以，從這個角度來分析，該地區的喪葬繪畫作品從縱向來說，傳承和發展了巴文化或本民族文化及藝術特點;從橫向來說，也吸收和融匯了巴文化的內容及形式表達。這種文化與文化間的互動交流，不僅豐富和發展了土家族本民族的藝術形式，也集中反映了這種文化特征的包容性與滲透性。

四、土家族民間喪葬繪畫的藝術特征

1.變形、夸張的藝術創作手法

在綜合與歸納了長陽地區榔坪鎮的喪葬繪畫作品后，筆者發現其人物的形象刻畫都采用變形、夸張的手法使之生動傳神。長陽地區榔坪鎮的喪葬繪畫作品，人物大都造型獨特:眼大耳垂，手尖衣飄。衣紋線條表現流暢熟練，作畫手法及施彩風格古樸自然。這些特點對于經過正規美術專業訓練的人來說，是最基本的能力，而對于這些民間藝人來講，卻是難能可貴的。他們將自己與生俱來的本民族審美心理和對物質形體的感受，毫不掩飾地表現在作品之中，讓人看后為這種難能可貴的純樸之情而感動。

當然，社會和歷史的不斷前進與發展，同樣會影響到人們的審美追求與藝術創作。在長陽地區榔坪鎮的喪葬繪畫作品中，將其民國末年的老畫與現代喪葬畫進行比較后發現，同樣是表現陰陽兩間的人物與故事，現代喪葬繪畫卻更多地加入了世俗化的元素，作品表現更加貼近現代百姓生活。人物刻畫沒有老畫那樣夸張，形象更加柔和、慈祥;設色也更加鮮艷、大膽。這樣的變形、夸張的藝術創作手法更接近人性與神性的交融，更能表達人在生命中的積極意義。這些不同藝術風格的繪畫作品不僅是眾多民間藝人自身智慧與創造的結晶，而且也是當地特有民族文化的體現，更是歷史與現代的傳承與發展的一種藝術特征。

2.神秘、詭異的藝術風格及其藝術特征

據資料考證，湖北長陽地區的土家族屬巴人后裔中的一個分支，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形成了具有其自身的獨特文化歷史。但又不斷受其他文化的影響，喪葬繪畫藝術與其本民族的發展軌跡又有相似性和雙重性，一方面保留著大山深處巴人根深蒂固的那份粗狂，另一方面又吸收和融合著外來民族的文化與心理。

這些喪葬繪畫作品還保留著土家族自身的民族文化心理。與中原地區的道教形象和傳統宗教繪畫相比較，其繪畫形象特別是面部刻畫，極具當地的文化特征，臉部圓潤，五官大而夸張，呈現出一種慈祥的富態之狀，但與此同時卻又不失剛毅之勢;尤其引人注意的是人物的手部表達，手指特別長，且有長而尖的指甲，讓人看后有種詭異、神秘的感覺，這些與傳統宗教繪畫的端莊、飄逸之風大相徑庭，也正因為如此，才形成了該地區喪葬繪畫作品的獨特之處，并體現著它的獨特藝術魅力。

歷史的進步，社會的發展，其文化的積淀是一個民族能屹立在人類精神家園的一個重要因素。作為少數民族的民間繪畫藝術，它是一種文化載體。面對這些極富地域特色的喪葬繪畫藝術，筆者認為，無論是哪一種民間藝術繪畫形式，都表達了一種文化，所以我們不要以封建、保守的思想對其進行看待，而是要更多地關注繪畫藝術背后所蘊含的文化特點，也要以一種寬容和開放的思維看待眾多傳統文化。只有這樣，民間多彩的藝術寶藏才能更好、更多地滿足現今文化大發展的需要，這是藝術研究者的責任和使命。

［1］ 李禧.土家族繪畫藝術研究［M］.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9.

［2］ 羅開玉.喪葬與中國文化［M］.三環出版社，1990.

［3］ 李禹階，管維良.三峽文明史［M］.重慶出版社，2007.

［4］ 楊華.巴文化考古研究［M］.中國言實出版社，2009.

On the Cultural and Artistic Features of Tujia Folk Funeral Painting

Huang Zuolin Pi Wei
(College of Fine Arts，Chongqing Normal University，Chongqing400047，China)

Funeral is a big gift in the rituals of life，Tujia has its own unique understanding and customs in funeral rite.The funeral painting of Tujia has various forms and has a very high historical and cultural and artistic research value.

Tujia;folk art of painting;funeral painting;folk culture

J2

A

1673－0429(2012)04－0118－04

2012－06－15

黃作林(1963—)，男，重慶師范大學美術學院教授，從事美術學研究。

皮 維(1988—)，女，重慶師范大學美術學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