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恐怖主義與報復
——為道德劃定底線①

羅伯特·諾齊克 著 郭建玲 譯

國外社會科學

戰爭、恐怖主義與報復
——為道德劃定底線①

羅伯特·諾齊克 著 郭建玲 譯

戰爭是殘酷的，它引發了許多問題，譬如侵略、發動暴力、無辜的第三方、遵守既定秩序的責任問題，等等。戰爭理應受到自由至上主義者的特別關注，但迄今為止，已有的研究幾乎沒有實質性地關注過這些道德問題，因此，我們很高興看到邁克爾·沃爾澤的 《正義與非正義戰爭》的出版，這本著作眼光敏銳、思想深邃、啟人深思。這本著作的副標題為“歷史事例的道德論證”，沃爾澤將每個問題都放在特定的歷史情境下來處理，這一方法增加了本書的趣味性。

我將有選擇地討論本書的某些內容，尤其會選擇那些我認為最有啟發性、最有可能引起自由主義者反對的觀點。沃爾澤是我的朋友，他是哈佛大學的政府研究教授，民主社會主義黨雜志《異議》（Dissent）的主編之一，因此，這當然不會是他第一次聽到異議。我之所以要首先說明我和他的朋友關系，是因為我在做學生的時候，每每讀到書評人是著作人的朋友，但在書評中對他們的友誼卻只字不提，感到非常困惑不解。好了，朋友，我要言歸正傳了！

手段與成本

沃爾澤區分了戰爭的正義（是自衛的，還是侵略的）與實現這一正義的手段的合法性（是否對準了無辜的平民，等等）。他堅持認為，一個普通的士兵即使他是在為一個發動戰爭、侵略他人的國家而戰，如果他沒有使用不正當的戰爭手段，就不負有責任，不應受到懲罰。根據這個觀點，如果這個士兵有意將槍對準敵國的平民，開槍射擊，那他是殺人犯；但如果他故意射死的是純粹出于保衛自己的國家不受他國侵犯的士兵，那他就不是殺人犯。沃爾澤認為，決定發動侵略性戰爭的那個國家的領導人能對戰爭負責，并接受懲罰，但普通士兵如沒有使用不正義的戰爭手段，則不能對此負責。

自由至上主義者不會贊同，一個人僅僅因為是別人讓他 （統治者告訴他）使用正當的手段，就可以免于責任，不管這些手段最終指向什么非正當的目的。于是，我們面臨一個有趣的問題：如何對待侵略部隊的俘虜兵（是否所有俘虜都被判定為謀殺或意圖謀殺？）。

沃爾澤正確地指出，侵略國不一定是實際上率先發動戰爭的那個國家。因為如果一個國家威脅將向另一個國家發動侵略戰爭 （不止是戰爭前的敵對行為），另一個國家有充分的理由發起進攻，以示自衛，那么，第一個開火的反而是自衛國。

我認為，本書的第三部分最有意思。沃爾澤用了將近一百頁的篇幅，深入細致地討論了那些充滿了民兵戰、游擊戰、恐怖主義和報復行為的地區內的平民區、淪陷和封鎖。平民不受攻擊，但如果我們知道有些平民會或可能會在戰爭中受到傷害呢？傳統的雙重效應律認為，你不可能直接對準平民，置他于死地；但如果你知道，你的行動會間接地（因此，“雙重效應”一詞區別了兩種作用，一種是直接的，一種是間接的）傷害某些平民，這是難以防止和避免的，因此，你把這個后果看作是行動的一個道德成本，根據行動的收益來計算它的大小。

大約十年前，我在一篇論文里提出了道德成本效益計算的原則。如果A是預期行動，A的道德效益超過道德成本是不夠的。因為如果有可以選擇的另一個行動B，且B的道德成本比A小，使得A高于B的額外成本超過了A高于B的額外效益，所以A在道德上是不允許的。

沃爾澤提出了一個巧妙的建議，除了傳統的雙重效應律，再增加一個條件，即，你必須盡可能有意識地降低惡的程度，包括為了減少對平民的（不是直接的、故意的）傷害，不惜甘冒額外的風險。沃爾澤覺得很難說清，你必須在多大程度上接受額外風險。我的意見是，我們不妨將另外的風險行動看作是我的那條原則中的B，那么，沃爾澤對雙重效應律的補充就是這條普遍原則的一個例子，利用這條原則，我們就能準確說明，你究竟要冒多大程度的風險。

我不知道沃爾澤是否會贊同我的看法，因為他似乎不太愿意逾越自己的判斷力，使用形式工具來進一步深化他的觀點。但究竟怎樣的原則才是理想的、精確的，對這一問題的思考通常是有用的，因為它有助于我們揭示原則的各個組成部分，了解它們是如何組織起來的。而且，我不確定的是，沃爾澤是否贊同我將士兵所承擔的風險看作（甚至降低到）與赤手空拳的平民所受到的傷害是一樣的道德成本 （或減少的道德效益）。他似乎主張（第157頁），為了保護平民，你必須甘冒額外的風險，到最后，“更大的風險必然導致士兵視死如歸，義無反顧，或者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

無辜的平民

沃爾澤關于淪陷和封鎖的討論非常精彩，他對針對無辜平民的恐怖主義的譴責是完全正確的。沃爾澤用這一觀點譴責了阿爾及利亞的民族解放陣線，也譴責了恐怖主義分子的精英統治論。這一觀點是他于一九六○年代后期在劍橋時發表的，那時，他還沒有有意識地反對年輕的左傾分子。

報復行為作為道德強化的一種手段，引發了許多有趣的問題。因為盡管報復行為的目的是鞏固被其他人所違背的道德規范，卻不必要一定直接針對違反者。沃爾澤討論了自由法國陣線①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1939-1945）法國人于1940年夏在其本土軍事失利后組織起來繼續抵抗德國的軍事力量——譯者注。的報復行為，譴責他們殺害八十名被俘的德國士兵，以報復德國軍隊屠殺八十名自由法國陣線的俘虜兵。沃爾澤關于以色列對零星突擊的報復的討論審慎而敏銳，很有洞察力，他認為，以色列在一九六八年攻打黎巴嫩的飛機，是對巴解組織總部（基地位于貝魯特）在雅典攻打它的一架E1A1型飛機的合理報復。他在最近《新共和》雜志關于以色列對黎巴嫩的非準確定位報復的討論中，仍堅持這個觀點，但這段時期并沒有發生報復活動。如果另一個國家不會也不能控制反對其他國家侵犯其領土的行動，那么，被攻擊的一方可以自衛反擊。

我認為，在討論到游擊戰時，沃爾澤對游擊隊如何利用敵人的道義感的方式關注得不夠。如果說平民應當免于攻擊這一點很重要，那么，在戰爭中，游擊隊員應當與平民裝扮不同這一點也很重要（因此，我們不應當指責那些不愿穿軍裝的游擊隊員，因為穿上軍裝，就意味著他不是平民，是可以攻擊的目標）。那么，對于那些不愿穿軍裝，裝扮成平民模樣的游擊隊員，我們該作何評價？如果平民受到攻擊，責任是否全部歸咎于進攻者，那些裝扮成平民的游擊隊員是否也有一部分責任？如果游擊隊在某個地區活動，與平民生活在一起，平民為游擊隊員提供了道德保護，也對攻擊游擊隊的軍隊可能使用的手段施加了額外的道德約束，那么，平民是否有避開的責任？

如果有人從我辦公室的窗戶向外面的過往行人開槍，警察趕來，但沒有抓到犯人，我堅決要求留在辦公室，朝警察大聲抗議，“我沒有侵犯任何人的權利，我應該坐在辦公桌前，繼續我的工作；你的工作是，保證不傷害無辜者，包括我”，那么，當警察制服開槍者的時候，我的確受到了傷害，那么，是不是沒有我的任何過錯？是不是只譴責警察沒有辨明事實情況？主張任何人都有絕對的權利做任何事情，只要它不侵犯其他人的權利的自由至上主義者一定也會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難道我坐在辦公室里侵犯了誰的權利嗎？我既然在場，是否就有責任不妨礙警察逮捕射擊者？（是否一定要有人引誘我讓開，或是命令我讓開，老實呆著，不要插手？）如果我在警察與射擊者的混戰中被子彈擊中了，那么，我的權利是否受到了警察的侵犯，我是否應當得到與作為人質者一樣的賠償？

沃爾澤認為，如果游擊隊的活動離不開當地平民的支持，那么，游擊隊就會為平民提供有效的經濟支援，并采取嚴厲的手段報復那些告發他們的人 （我知道的唯一一個沒有發生這種報復的例子是貝京領導的伊爾貢，①馬內察·貝京（Menachem Begin，1913－1992），波蘭籍猶太人，以色列政治家，1943－1948年領導錫安教派在巴基斯坦的地下活動。以色列建國之后，貝京成為對抗阿拉伯人的強硬派領袖。伊爾貢是英國統治巴勒斯坦時期進行地下活動的猶太復國主義右翼組織——譯者注。它沒有攻擊幫助英國軍隊逮捕他們的哈加納成員）。軍民一家與得到當地老百姓的廣泛支持不是同一回事，因為如果某個游擊隊組織掌權，就有可能（按照沃爾澤的思路）使它的敵對勢力發動游擊戰，這是有些老百姓所擔心的，因此不太愿意支持游擊隊。

新思想

在第四部分，沃爾澤討論了權利與中立國的關系，非常有意思。他認為，在國家生死存亡之際，道德界限開始松動，甚至可以違背〔你一定不能錯過這個章節，認真閱讀，思考。他還討論了核威脅，雖然不太令人滿意。這不是專門針對他的批評，因為我不知道（也沒有什么錦囊妙計）對威脅大量平民生命的核武器、核自衛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道德立場。（是否必須放棄核武器，停止核武器的炫耀，誰會使用核武器來鎮壓非核勢力與沒有還擊之力的平民？）〕自由至上主義者應當好好想想這些問題。

沃爾澤的這本著作內容豐富，思想深邃，我在這里只提到了其中的幾個閃光思想——拜讀了這本大作的六個星期后，沃爾澤邀我給他寫篇書評，當我重翻目錄時，這些思想不由自主地又跳到我腦子里。讀了這本書，你一定會受益無窮，迸發新的思想（有時可能與沃爾澤的觀點不同）。如果你還沒來得及拜讀，趕快去問沃爾澤要回買書的錢。一位社會主義雜志《異議》的主編獲得這么高的版稅畢竟不太合適。（歐文·豪，②歐文·豪（Irving Howe，1920－1993），美國著名文學評論家，曾發起關于“后現代”的文學藝術評論的爭論浪潮——譯者注。你聽到了嗎？）

① 本文是諾齊克為邁克爾·沃爾澤的《正義與非正義戰爭》（紐約，1977）而寫的書評，后收入《蘇格拉底的困惑》（1997）——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