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斑
東吳講堂
海外中國研究的冷戰與東方主義余緒
——在常熟理工學院“東吳講堂”上的講演
王斑
主持人 傅大友 丁曉原
丁曉原(常熟理工學院教授):各位同學、各位老師,下午好。今天,我們舉行第二十次東吳講堂。東吳講堂是一個高端的、開放的、國際化的講堂。此前,我們邀請到美國科羅拉多大學、哈佛大學、日本早稻田大學、美國圣地亞哥加州大學、康奈爾大學等海外高校的著名學者來校講學。今天到講堂擔任“堂主”、“版主”的是美國斯坦福大學東亞系和比較文學系王斑教授。我們熱烈歡迎王斑教授光臨我校。下面我向各位簡要介紹王老師的學術情況。王斑教授祖籍山東,出生在福建廈門。一九八二年在北京外國語大學獲得英語學士學位,一九八五年于該校獲英國文學碩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旅美留學,先于愛荷華大學讀比較文學,后轉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園,獲比較文學博士學位。同年于紐約州立大學石溪校園任教,一九九八年聘終身教授。二〇〇〇年轉新澤西羅格斯大學,二〇〇四年聘正教授。二〇〇七年聘為斯坦福大學東亞系和比較文學系教授。二〇〇二年在哈佛大學東亞系及比較文學系任客座教授。二〇〇九年聘為華東師大長江講座教授。學術寫作涉及中西文學、美學、歷史、思想史、國際政治、電影及大眾文化等。下面我們就請王斑教授作學術講演。
非常高興能夠有機會到常熟理工學院來,我也感到很榮幸。我是去年到蘇州的時候,才知道有常熟理工學院,非常孤陋寡聞。來了以后才發現這不僅是一個訓練理工的人才的基地,而且是一個人文學科的重鎮,這令我非常驚訝。丁曉原、林建法先生還有學校的領導班子非常重視人文科學的發展,投入很多資本,花很大心血搞這個規模很大的基地,現在已經名聲在外了。我在海外已經聽到不少人提到這里的文學發展,一個是蘇州大學,一個是你們這里,兩個地方,靠得很近,相得益彰。中國文學已造成很大的氣勢,搞得有深度,我非常高興。今天到這來還有另外一件令我非常激動的事,是今天早上林建法先生帶我去參觀了沙家浜這個景點。沙家浜使我想起我中學讀書的時候,剛好趕上“文化革命”的尾巴。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父母講過,那時中學小學人人都得參加演出革命樣板戲。可以演出的劇目很多嘍,有的人演白毛女,有沒有看過《北風那個吹》那個電視劇?就是講知識青年演芭蕾舞劇白毛女的。我當時演沙家浜的一個唱段,下完課就得在教室或外面去練練。我演的是郭建光,是正氣凜然、不屈不撓的一個形象,唱段是“要學那泰山頂上一青松”。去年在加州大學伯克利開了一個會,討論重新發現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美國學者還試圖發現“文化大革命”一些比較有價值的東西,還讓我去講講,當中還邀我唱了一段京劇“要學那泰山頂上一青松”。這次來沙家浜,感觸非常深。這跟我們今天這個講座有什么聯系呢?我想說,對于沙家浜這樣的文化遺產、文化記憶,我在美國學生中,一百多人中恐怕沒有一個人懂,這包括中國留學生,因為在他們記憶當中,中國的歷史,“文化革命”,改革開放前的這段歷史,三十年以前的歷史意義是空白。“文化革命”那更不要說了,是一團糟,是動亂,文化荒蕪,十年動亂,所以他們都不知道。這也使我益發對沙家浜那么憧憬,那么鐘情,而我的學生對此有隔膜,認為是非常遙遠的事。這反映了一個問題,學生是站在什么樣的位置上,以什么歷史背景來了解、理解、接近、走近中國文化的,沙家浜與我今天講的題目有點關系,知道沙家浜以后你對中國的看法可能會改變,不會像那些沒有歷史記憶的人,覺得中國以前就是非理性的、黑暗的、動亂的,到后來想開了,搞經濟,搞改革,然后才取得了中國的崛起,才讓人家看得起,其實不是這么簡單。我要從沙家浜談起,作為一個跳板、一個切入口來談。我想談談,在國外傳播和教授中國文化,會有什么樣的隔膜、誤解和偏差。缺乏類似沙家浜的對中國文化歷史的深厚了解,我覺得會帶著各種不同的有色眼鏡看中國。有人會反駁說沙家浜很商業化,只是為招攬游客賺錢。其實并不完全是這樣,沙家浜有很多很可貴的精神,阿慶嫂是一個非常機智的地下工作者,是抗日英雄。但她帶有很多的民間文化的因素,她伶牙俐齒,能夠舌戰刁德一等一些非常狡猾的人。而且沙家浜的成功依靠有深厚的草根傳統的群眾,這說明革命者改變歷史、改變社會、改變世界、打敗外國的侵略,種種努力都離不開身后的群眾,依靠民間的、老百姓的才智。但是這種觀點在國外的講壇、學術研究上比較少見。國外的學生、老師、學者比較短視,他們認為最近改革開放三十年,像上海浦東的發展、深圳的發展,才是最有意思的,而從這三十年往后推就黯然失色。這樣切斷歷史我們就失去了很多。從這個角度來看,國外教學和研究當中有各種各樣的有色眼鏡。第一個有色眼鏡就是冷戰,第二個就是東方主義。什么叫冷戰?要想知道冷戰先要知道什么叫全球化、國際化。
全球化以為,全世界的人,不管什么樣的膚色,操什么樣的語言,什么樣的民族,什么樣的國家,都可以有機會匯聚一堂。可以跨越國界,用一種世界語言在一起交流、溝通,談論學術,互通有無。梁啟超的《新中國未來紀》一開篇就描繪了一幅全球化的景象,描寫了世博的盛大場景,全球的商人都來中國做生意,各國學者匯聚一堂,共同商討學術,梁啟超稱之為大同。康有為的《大同書》曾有這樣的理想:天理相通,四海同心。大同即世界各國人可以互相交流對話,沒有太多的隔閡,雖然我們的衣著、種族、語言不盡相同,雖然我們來自五洲四海,但最后仍能齊聚一堂。所以全球化有些類似于中國人夢寐以求的大同。大同和全球化在我看來是一個良好的愿望,但在當今列國紛爭的情況下,卻是一個迷霧或是一個迷失(myth)。中文把myth翻譯為迷失很有意思,即失掉方向,不辨東西。所以完全陷入全球化迷霧中的人,看不到事實上世界仍然被分割成民族國家的幾大塊。民族國家、國勢的對峙還在持續,沒有被全球化的力量推倒。馬克思在十九世紀曾講過:資本主義全球化會把中國的長城推倒。因為地球平了,沒有隔閡和壁壘。可是前幾天我個人就遇到這樣的問題:我在美國生活很長時間,也拿了美國護照,到歐洲,到臺灣,到香港,沒有必要去辦簽證。美國的護照使我中了美式全球化的毒,全球化的背后其實是美國人對世界的想象,覺得全世界暢通無阻。《紐約時報》專欄評論家托馬斯·弗里德曼有一本非常著名的為人津津樂道的書 《地球是平的》,說地球平了,沒有隔閡和壁壘,大家是自由的。所以持美國護照者可在全世界一馬平川,暢通無阻,出門不用到旅行國家的大使館去辦簽證。可是我差點沒來成常熟。我在走的前一天晚上,看了護照,發現新換的護照,頁頁是空白,這能去中國嗎?絕對不行啊。所以我就在最后一刻跑到大使館去辦了個簽證,如果不辦的話,根本就不能來。你要跨過國界,你還是需要得到這個國家的許可,你并不是一個世界人。這個護照并不是全球人的通行證,什么門都可以打開。世界人這種定義,是一個很虛幻的東西,你還得要有國家,身份還是由國家來界定的。所以這一點就使我想起了我自己深陷其中,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一個世界人呢,還是一個美國人,或是一個中國人。這說明了一個問題,就是說不要把全球化看得這么樂觀。專家學者在談全球化的時候,沒有看到全球化底下還有冷戰的暗流。什么叫冷戰的暗流?我們說中國、美國或者中國、西歐等,我們經濟都融合到一起去,全球經濟金融一體化。那么既然一體化,你干嘛一天到晚窮兵黷武?你干嘛在黃海做各種各樣的軍事演習?干嘛挑動越南等中國的周邊國家糾集起來圍堵中國?現在美國在砍軍備,可是在亞太地區從來不會砍軍備,只會增加軍備。在太平洋,他們的軍事基地到處都是,臺灣是永遠不會沉的航空母艦,日本的美軍基地也很多,韓國也是。我在韓國時發現,英文電視好多是美國軍事基地的電視。到處是老美勢力范圍,你談什么和平地做生意,談什么大家都共贏?什么叫冷戰?冷戰并不僅僅是過去美國和蘇聯對峙,冷戰是為了經濟的發展、國勢的發展而超出自己的國界,來重新調整、部署一國在海外的勢力范圍。蘇聯倒了,并不說明冷戰的格局已經結束,還要重新來調整大國、強國在世界經濟領域,能源需求的勢力范圍。所以冷戰仍然要軍備競賽、強弱相爭。其實我們中國也是這樣,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們知道,中國在發展航空母艦,還有各種各樣的超音速飛機。前兩天我看到美國還打了一個超音速的導彈,可以打到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這就跟谷歌找地理位置一樣,一下擊中目標。
全球化了,可是原子彈各國都在搞。世界根本不平靜,太平洋從來都不太平。稍稍注意新聞就知道南海硝煙彌漫。而且奧巴馬來亞洲的時候,也一直說要“返回亞太”。但他們從來都未離開過,卻說要回到亞太。這就像在冷戰初始的時候,說美國失去了中國。他們從來都沒有擁有中國,卻說他們未曾擁有的東西失去了。新的亞洲政策要加強對太平洋的軍事部署,這個軍事部署大概占他們全球軍事的50%,他盡管打過伊拉克、阿富汗,等等,但是真正的重中之重是太平洋,在關島和澳大利亞部署重兵。當我們為經濟、文化全球化侃侃而談的時候,冷戰卻是埋藏在全球化迷霧中的危機,是一股冷流,仍然在地下竄動。而冷戰類似過去的殖民,是某些強國想保持不平衡。美國外交家喬治·柯南在一九四八年提出冷戰理念就認為,冷戰是要維持美國與世界的不平衡的關系。他們5%的少數的人卻占有60%的世界資源財富,那多數人不會心甘情愿的。所以冷戰的理念是靠軍事威懾你。據說,美國在全世界有八百多個軍事基地。美國人的軍備預算比全世界所有國家的軍備預算之總和都要多得多,所以冷戰是一種保持新的殖民范圍的辦法。
殖民霸權會不會摧毀你的文化呢?這就涉及東方主義。什么叫東方主義?日本人在侵略中國的時候,表面還把中國的文化束之高閣。西方在兩百年多中也是這樣。東方一直都是他們的殖民對象,掠奪資源的地方。他們當老大,但老大不見得要把你的文化掃除一邊去,他反而會欣賞你這種東方的色彩,一些優雅的東西,這就是東方主義。東方主義是一種意識形態,它可以把你捧得美輪美奐,欣賞你的“慈禧太后”、“小腳女人”,欣賞你的東方美人、東方佳麗。它還把小腳女人搬到大博物館。你們可曾看過《雪花秘扇》?《雪花秘扇》主要是講兩個女孩子,在封建家庭的女孩子裹腳,把腳弄得像三寸金蓮,這樣才能嫁得出去,才能有好日子過,才能有前途。同時她們兩個女孩子在男權高壓專制下,在摧殘婦女體制下,繼承了一種只有她們能懂的語言——女書。她們通過女書的溝通交流,來產生一種自由開放的空間,求得自己的生存。這個故事所渲染的是東方主義。小腳女人,在五四時代都是在批判之列,很殘酷,摧殘婦女。康有為、梁啟超很早就在搞去纏足會,廢除裹腳。經過好幾代人的努力,中國現代文化把這個東西搞得很臭。這部電影由小說改編,作者有些華裔血統,她某個祖先可能是五、六代以前的中國移民。小說非常欣賞中國很遠古很腐朽的糟粕,能讓凄慘的事變得非常精美,三寸金蓮看上去很精巧,整個電影和小說都是往那方面下功夫。把它變為藝術,要達到三寸金蓮,要怎么樣去裹腳,血淋淋的,但它把血淋淋變成審美之物。演員一定要東方佳麗,一個是李冰冰,另一個是韓國巨星全智賢。全智賢演新婚之夜那個女孩子。她很早就聽從媒婆的勸告,忍受很多痛苦,把腳弄得非常小,新婚之夜,有一個很長的戲。她坐在炕上,然后鏡頭就是特寫照那只腳。穿了很漂亮的繡花鞋,這個夫婿端起這個腳,先把玩一下,然后把非常細致漂亮的鑲金繡花鞋摘下來,再去把玩,當作戀物。最后人頭從畫框外湊上去,kiss那只小腳。我看到這幕,非常難受,我知道在中國現代文化長大的人一定會不舒服,可美國觀眾卻不覺得難受,認為這是最精彩的。我座位后面有個從大陸來的女學生脫口而出:This man is sick,這個新郎很病態。我說不是新郎病態,我覺得是這個電影變態,但是這部電影特別火,書在《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上名列榜首。如果你要寫祥林嫂,控訴中國婦女被壓迫,控訴摧殘婦女,絕對不會走紅暢銷。這就是東方主義。另外一個很簡單的例子,比如說秋瑾,秋瑾參加救國運動,是巾幗英雄。但是一談到秋瑾跟民族解放,跟孫中山的關系,在美國觀眾看來就有問題,因為婦女解放怎么能跟國家聯系起來,婦女解放就是婦女解放,好像個體的問題,別牽扯到政治。這是東方主義的一些表現,東方主義并不想貶低或者說摧毀東方文化,因為它可以擁他人文化為己有。在博物館、在拍賣藝術的場所,東方文化、東方藝術價值不斷攀升。就像魯迅講過的,殖民主義者最欣賞我們的國粹,所以魯迅非常反對國粹這個詞,很討厭國粹。因為主子擁有你奴才的東西。你到美國很多大莊園里頭,在加州的鐵路大亨豪門,他們家的庸人都是中國人,他們家里的起居室、客廳,掛的中國滿清一些大畫,而且還有很多小玩意兒,都是東方的。他們非常直率,有種自豪感:我擁有你的東西。
大亨們的兒子可能會在遠東前線作戰,是遠征軍;或者做生意,到中國冒險家的樂園,然后把中國的這些有東方色彩的玩意兒拿回來,放自己家里做展覽,很牛氣很光彩,有老大的感覺。所以冷戰的權利、勢力不平等,實際上和東方主義有內在聯系。以這種思想和情感和有色眼鏡作為背景,美國學生和學者走進中國的路徑有三種,第一種是審美,到中國走馬觀花地看看,讀中國的文學和詩,都找一些覺得契合自己口味、很抒情詩意的這樣的小片段。另外一種就是功利的態度,我學中文能夠跟中國人交際,知道過年過節在干什么,待人接物交際怎么辦,這是功利性。第三種是療治性,以醫生自居,說中國這個不對那個不對,不符合我們的標準,你不能靠工人去管理,你得靠我們外國管理人員去管理,你人民幣的價值太低了!應該升高這才符合國際標準。中國到底怎么走?在他們眼中,要跟他們普適標準接軌而不是你自己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創造你的未來。中國必須走到我們的這個模式,所以要用休克的療法來給你診斷治療。
因為有這三種態度,一般美國人不把中國的文化當作一件有主體判斷的有理性價值對象。他們覺得對中國人就是教小孩,站在很高的道德制高點上,來評判中國的不足。他們不把你當作一個有血有肉有頭腦的人,而當作一個物,把一個人完全當作一個審美對象。這是一種對物的態度,而不是對一個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意識的人的態度。
我現在來講一下我教學的經驗。我除了教文學以外還教過很多電影課,每年都會上一次電影課。在中國電影課上,不知你們想看什么樣的電影,你們喜歡看什么王小帥、張藝謀、賈樟柯,或是比較新近的電影。我認為,上電影課,不僅是看電影娛樂,更是教文化。文化就是一種歷史,不只看最近的二十年,應該往前回溯歷史。所以可以放一些像《神女》的早期電影,從三十年代走到四十年代,走到五十年代,看《青春之歌》,然后還有一些像六十年代的《舞臺姐妹》、《紅色娘子軍》,然后再往前走就是到八十年代,八十年代中國經歷變革,這么多的風風雨雨,電影反映了這種坎坷這種奮斗。總之,你要有歷史的長河,歷史軌跡,用不同時代的電影。可是我的學生比較喜歡九十年代以后《十七歲的單車》和《飲食男女》,越新近學生越喜歡,因為可以認同自己的經驗,比如說少兒犯罪、都市倫理劇、都市情愛戲,有關吸毒的,有關犯罪,逆反心理啦,不聽父母教育之類的電影。這類電影反映了新一代人在新的環境中不愛上學讀書。這類電影在西方,反映了嚴重的社會問題,藝術上也是陳詞濫調,可是他們一看到中國新新人類跟他們同樣地生活,忽然化腐朽為神奇,很快認同吸毒、犯罪、反抗性、逆反心理等影像。他們是從個人角度,而不是從歷史的角度來看中國。
在中國的ABC,就是美籍華人,很喜歡有中國氣派,特別爺兒們、有帝王氣派的電影,最喜歡功夫片。他們來找我,說:“你要多放功夫片,武打片。”我納悶你們為什么喜歡功夫片、回答是,我們要讓白人看看,我們中國人過去是非常厲害的。我們就可以拳打腳踢就把你們打得屁滾尿流,非常厲害的。中國移民,即使歷經幾代人,在美國還是受歧視,黃種人受白種人歧視。你看,不得不談到種族的問題。不是說全球化嗎?全球化超越種族,可是在這個時候你不得不談種族問題。美籍華人要我放功夫片,就是要讓白人知道我們是不好惹的,是不好欺負的。中國人同樣可以有揚眉吐氣的時候,同樣可以打敗他們。最近有幾個香港片,像《葉問》這樣的,可以增強民族氣概的這類電影,他們就非常非常喜歡。在加州這樣的地方亞裔占百分之二三十,像伯克利,亞裔都能占到百分之五十,可是還是有種族歧視。
這就使我想起在海外華人文學里,有兩個非常醒目的形象,一個是花木蘭,第二個是關公。他們都是有武功的人,而且是能夠匡扶正義,道德非常完善的。花木蘭是替父從軍,忠孝兩全。關公也是匡扶正義,剛直不阿。這兩個形象為什么重要呢?因為美籍華人總是覺得他們是被壓著,所以他們不斷地在追求這兩個形象。他們寫的劇本,拍的電影,還有他們寫的小說也經常會讓這兩個形象出現。Woman Warrior——像花木蘭這樣的女戰士是榜樣。前幾年有迪斯尼拍的一部花木蘭的動畫片叫《木蘭》。那部電影是東方主義加上西方主義色彩的一部電影。因為它并不是把花木蘭作為一個替父從軍的形象,而是發展成一個追求愛情的形象,一個女權主義者,為女孩子爭取權利的這樣一個形象。她跟我們歷史上的花木蘭有很大的區別。如果你要把花木蘭替父從軍從忠孝兩上去講的話,會符合中國人口味的,但不符合西方人的口味。西方人喜歡個人主義的英雄,追求愛情,追求自己的獨立。但美籍華人都非常喜歡這種電影,因為他們看了這種電影很解氣。他們覺得在白人當中他們可以昂起頭來,給他們爭光,給他們解氣。
中國在辦奧運會的時候,在美國好多大城市,中國的學生保衛火炬,跟好多美國的民眾發生了沖突,甚至流血受傷。火炬代表什么?火炬代表奧運。但是中國人去拿這個火炬,中國人原來是被殖民的,連老二、老三都算不上,西方是老大,你怎么能拿奧運火炬來走街過巷,招搖過市,不行。你中國人憑什么拿著火炬到美國這種西方的地界招搖過市,不行。然后很多人就圍攻。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看到有一個在巴黎發生的很慘的事情。很多人想搶火炬,要把火炬扔掉,然后有一個大陸去的殘疾的女孩子,為保護火炬,被推到噴水池里,還抱著火炬不放。當時在舊金山我也看到了這個視頻。顯然是他們覺得你沒有資格拿著世界性、全球化的火炬在街上來表示你已經走上國際舞臺。他吃不消你這個。奧林匹克實際上是有大同精神的,其實梁啟超、康有為講的大同也是這個意思。但是,人家不愿意你參加大同。因為有東方主義,還有冷戰這種思維,就是說,全球化要在我們的名下,不能在你們的名下。中國能否走上世界,在美國的民眾中產生很大爭議,中國的美籍華人,雖然世世代代遠離中國,已經和中國沒有任何關系,叫香蕉,皮黃內白,可他們還是覺得,中國的崛起,他們臉上有光。中國的崛起是勢力上的崛起,軍事上、經濟上的崛起。實力的崛起對文化有很大影響。
再談談我在教學上碰到的問題。我有一個博士生畢業后,在德克薩斯的圣安東尼學院當教授。她開的中文課的學生里,十八個人中有十四個學生都是豪門世家,石油豪門,就是開采石油致富的。每家都有自己的私人飛機。他們學中文干嘛?——做生意,或是當外交官。當外交官干什么?就是怎么樣去對付中國。外交,就是怎么樣去保持我們的霸主地位。外交實際是誘餌,所以“弱國無外交”。外交是要靠實力操作的。他們這樣富豪的子弟,走進中國的動機是很功利性的,他們要在中國的地域上發揮他們的才能,他們要成為權勢階層的接班人、太子黨,接他們父母的班。另一個功利意圖就是做生意,做石油生意或者做其他的生意。
由于這種功利態度,他們把老師當傭人一樣,認為你過來教我中文,我們學中文來對付中國,這是非常老大的態度。比如明天要考試了,他們就趕緊復習,半夜十二點,凌晨一兩點給老師電話說:“這個問題怎么做?”這樣半夜驚擾的事,頻頻發生,老師若拒絕,那家長就會向學校問罪。他們把老師當保姆一樣,非常牛氣,認為自己是未來權勢階層的接班人,所以把我這個學生當貴族使喚的保姆,他們實際上并不把中國人,中國的老師當作平等人來看,沒有一點師道尊嚴。面對真正的中國人,能把他們當作學習的對象嗎?來中國,真的想學中國人值得學的地方嗎?很多人不是真的想學,只不過想了解中國的一些東西以對付中國。這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挑戰。
下面我想用一段電影來解讀一下,什么叫做用冷戰和東方主義這種心態來呈現中國。這段電影選自《小裁縫》,是根據戴思杰小說《巴爾扎克和小裁縫》拍的。小說原是法文寫的,后來翻譯成英文。在法國是暢銷書,英文版在美國又是暢銷書,電影也是暢銷片。這個大概的情節是這樣:兩位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來到湘西鳳凰山深山老林里,參加勞動改造思想,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一個叫馬劍鈴,劉燁扮演;另一個叫羅明,陳坤扮演。他們在深山老林里生活非常艱苦,沒有文化學習機會,農民很愚昧。有一個知青帶了一箱書,其中有巴爾扎克的小說。他們如獲至寶,兩人就虔誠地讀起巴爾扎克的小說。讀著讀著突然覺得啟蒙了,在這非常落后的深山老林里突然找到了光明,體驗了文明。從巴爾扎克的小說里發現了性愛、愛情、個人奮斗、個人解放,懂得了女人的美,一個很崇高的、一系列的價值發現。他們開始用女人的魅力來教育小裁縫。小裁縫是一個村妞,他們向她灌輸小說中性愛、美、愛情、浪漫等思想。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接受再教育,巴爾扎克的書就是再教育,帶來了真理啟蒙光明,帶來了他們的解放。之前他們好像被禁錮在一個鐵屋子里,整個鄉間的生活就是監獄。做農活外還要挑大糞,澆地,要挖礦,猶如地獄。可是有了對巴爾扎克的閱讀,就如換了一個人,煥發了新生。
我在文學課上用過很多中國文學作品,像魯迅、丁玲、沈從文,乃至張愛玲、余華。但是沒有一部作品像小說《巴爾扎克與小裁縫》和電影《小裁縫》那么讓他們那么激動。美國媒體也非常激動。當時在美國國家廣播電臺還做了一個講座,請美國專家來講這部電影。他們最喜歡的一個片段,就是 “莫扎特想念毛主席”的一段———莫扎特是十八世紀奧地利的一位作曲家,你們也許聽過一些他的作品——這個片段怎么來的呢?我們可以來看一下視頻。兩位知識青年來到山村,在黑暗局促的小屋里,隊長嚴厲審查他們的東西。村人發現有個小提琴,要把這個“資產階級的破玩意兒”付之一炬,但羅明說這是一個優美的樂器,可發出很美的音樂,隊長就要馬劍鈴試試:(視頻播放,其中一段的錄音)
隊長:“……來一首試試。”
馬劍鈴:“隊長我不行。”
隊長:“我讓你試,你就給我試。”
羅明:“劍鈴給隊長拉一段莫扎特的奏鳴曲。”
隊長:“奏鳴曲是啥東西?”
馬劍鈴:“奏,奏鳴曲是一種山歌。”
隊長:“歌名是啥子?”
馬劍鈴:“像歌,但不是歌。”
隊長(很不耐煩):“我問你歌名!”
馬劍鈴:“歌名叫莫扎特……”
羅明:“莫扎特想念毛主席。”
隊長:“莫扎特永遠永遠想念毛主席。”
“對!”
“開始!”
“隊長叫開始就開始嘛。”
名不正“樂”不順。羅明急中生智忽悠隊長,說曲子名為“莫扎特想念毛主席”。村長面有悅色,欣然應和:“莫扎特永遠永遠想念毛主席”。命名通過,山野農人便開始欣賞莫扎特奏鳴曲。音樂優雅柔和,若潺潺流水,從黑暗狹窄的陋屋里流淌而出,飄流向嶺頭山谷。先前不知小提琴為何物的野人,卻立馬無師自通,洗耳恭聽,本能地被莫扎特的西洋樂所征服。電影用鏡頭將聽音樂寫得很有誘惑力。攝影機隨著音樂緩緩退出陋屋,用長鏡頭、大遠景展現郁郁蔥蔥、沉睡的山嶺,并緩緩搖拍,盤桓其中,最后定格在“天眼”這個怪石之上,似乎開了天門,開了天眼。這遠離文明的荒村野嶺,破天荒第一次聆聽了西方天籟,實為盤古開天地。這種普適的高雅文化,蒙昧的野人都能欣賞。
野人開化,回到文明的懷抱,是構成“莫扎特想念毛主席”這一片段的基調。難怪美國電臺的專家和我的學生,都對此贊不絕口。他們之所以喜歡這部小說及電影,是因為作品表現了中國人受賜開化啟蒙,領教了自由、個人幸福、愛情、女性美,還有違背禮教的性愛。這些似乎是任何一個文明、自由人都應該具備的素質。他們樂意看到落后的中國人被莫扎特音樂和巴爾扎克所征服。諷刺的是,這些堂皇的藝術家名字,對于我的學生來說,已經十分陌生,已被遺忘。大部分學生不能指稱一部莫扎特的奏鳴曲,不知巴爾扎克為何許人。沒有一個人敢說讀過巴爾扎克。我相信,在電臺上奢談的專家們,也好不到哪去。對自己的文化一無所知,回頭又把自己的優越文化擺在他人面前,讓人敬仰,憑什么那么地自豪?難道對自身文化沒有自知之明,而看到別人拼命追求自己的文化時,也會歡欣鼓舞?也許文化是什么并不重要,知不知也無所謂,關鍵是享有什么權威、權勢、優勢,以自己的“優勢”覺得高人一等,但優勢優在何處?沒人去過問。只要看到那些中國人,那些原始村落里的未開化的“土著”拼命追求“我們”的文化,西方的文化,“我們”的優勢和正當性便得到了肯定。這證實了“我們”的文化是現代性的標桿、旗幟,歷史進步的航標。這些話不是來自媒體,而是學生說的。這個航標向全人類指出了走向未來的道路,不論你是什么種族、地域、性別、文化,都要走上這必由之路。
在他們看來,莫扎特、巴爾扎克代表的文化并不是多元的文化中的任意一種,不是“一夷”,西方文化似乎不受歷史地理的因素所限制,它是普世文化,人類文化,它最終是一切地方色彩的底色。在地緣政治權力不均的關系中,文化和啟蒙,也成了優勝劣汰的游戲,成了進步、強勢的代名詞。小說中的一段,抄寫在羊皮襖上的巴爾扎克的文辭使一位醫生如得天啟,熱淚盈眶。另有一段講述受迫害的中國基督教牧師,在彌留之際,所有語言記憶都失去,惟有過去學的拉丁語還在,口誦拉丁語去見上帝。在學生看來,這些情節再自然不過了,這是一個“真正”的中國人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做的。這些中國人,受苦受難,愚昧無知,成為自身文化和政治體制的受害者。要解放要翻身,就必須徹底脫胎換骨放棄落后的文化,皈依巴爾扎克,皈依拉丁語,小裁縫最后離家出走,漂流世界,到香港或出國,便是自然的結局。
自己都不知道莫扎特是何許人也,連巴爾扎克都從來沒有聽說過,可是他們都非常喜歡看到中國人那么蜂擁地在巴爾扎克的影響之下突然覺醒,有了人格、有了人樣、有了自信,說起來,這部電影對于歷史的表現確實有真實的地方,其魅力是政治諷刺、意識形態針砭。可是我又一想,那年輕人偷來的那箱書里頭,不僅僅有巴爾扎克的書,還有魯迅的書,還有其他好多作家的書,可他非要找巴爾扎克的書來說事。西方古典音樂在中國一直很流行,也不是突然從天而降。你憑什么覺得你的文化是優越的,那別人的文化就是落后的。你優越你文明,你高雅,別人就是落后愚昧。學生說這是燈塔,巴爾扎克、莫扎特是燈塔,照亮黑暗。“燈塔”這個詞是帝國的心態對其他民族國家常見的修辭。我們是別人的燈塔,你必須跟我們接軌。這樣的優越感,會影響很多人。不管學生還是教授還是專家對中國的看法帶有很大的成見,很大的優越感。我們西方創造歷史,創造文明,而你們跟小孩一樣,蹣跚學步慢慢跟上來,跟上我們。反過來,我要問,你對自己都一竅不通。連巴爾扎克是誰都不知,你憑什么來把人家看扁了?我經常百思不得其解。
我把它作為一個例子來說明,在傳播中國文化、理解中國文化的時候,有各種阻力,各種各樣的東方主義偏見,冷戰遺留下來的余緒,影響著美國人對待中國的態度。我想你們也想將來有機會到國外求學,學到先進的知識。我當學生時也有這個良好愿望。但是不能把西方學術文化想成一個非常公平的平臺。它不是平的,有各種各樣的陷阱,各種各樣的暗礁,有沖突。我們不能受主流媒體,受主流的觀念的支配。不能沒有自己的思考,沒有自己獨立的見解,這是我留給你們的一點個人的體驗和忠告。謝謝!
丁曉原:王老師以他的親身的觀察感受,講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話題。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海外對于中國形象的一個塑造和解讀。王老師提出了兩個非常重要的概念,一個就是冷戰,還有一個就是東方主義。剛剛王老師已經給大家講了一些理論的知識,同時還給大家看了一段電影,盡管電影的效果不太好,但是畢竟看到了。而且小說也好,電影的故事也好,都是很有意思的——《小裁縫》——剛才畫面都是非常美的。看看有沒有什么問題,我看今天因為時間比較緊,就提兩個問題吧,跟王老師請教一下吧,好不好?
王斑:我希望就是你們有時間能找機會找這個電影看一看。
丁曉原:這個網上有嗎?
王斑:這個網上有。
丁曉原:那上網看。
學生:首先我要感謝王教授今天的講演。我覺得你剛才說了很多就是關于我們中國人在外國的處境,與我們平時接觸到的東西不太一樣。我們會有一種感覺是,中國人在國外,其實就算是現在中國的國際地位這么高,還是受到很嚴重的歧視,不知道“嚴重”這個詞兒是不是有點過分。還有就是你剛才說到他們國外人對中國人的了解是很片面的,我覺得這個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不是因為我們現在中國人本身對自己的了解就沒有那么全面,我們現在就無法,尤其是我們年輕人無法進入到自己的歷史中去反思、去認識,那么我們的年輕人跟他們進行對外交流的時候,他們的年輕人或者他們的成年人又怎么通過我們走進我們的歷史呢?我們現在中國存在的現象,尤其是我們年輕人吧,蜂擁崇尚國外,比如說對英語的那種瘋狂的的學習,然后又把漢語忽視了,不知道你怎么看這種現象,就這樣。
王斑:我先說后面一個問題吧。學英語,我覺得這是無可厚非的。有的人認為學英語,是拜倒在他人的腳下,失去了自己的民族自尊心。這是荒謬的想法,施行真正的大同,一定要有一種語言,不管是世界語還是什么——過去世界語,流行了一段時間——當你把大同當作一個很重要的事情來做時,就有了世界語這樣一個理想和實踐,但是世界語是憑空造出來的,沒有歷史深度,沒有文化積累支撐這個語言。學英語跟這不一樣,我不認為學英語就是說等于拜倒在所謂霸權話語之下,因為英語本身它有存在的自我批評、自我克制、自我翻新的這個能力。要看誰去用,克服英語霸權的那一面,批評霸權的理論、話語,經常地從英語中迸發出來。反過來,很多外國人學中文,也有這種相似的看法,覺得學了中國話,你就變成中國人,變成中國人的奴隸了。所以很多人抵制孔子學院在國外的教漢語的活動。這也很荒謬。魯迅曾說過,吃了牛肉不一定長成牛啊,對不對?外國語言是為我所用,應用英語可以增長你的自由度,支配一種語言,使你更有力,更給力。用英語來進行操作,用英語跟漢語進行對話,我覺得對研究文學好處很多,能夠加強語言和其本身的自我批判和自我解構能力,語言是人去操作的東西。你的另外一個問題是受歧視的問題。中國人被人尊敬與日俱增,因為國力在改善嘛,中國人也有提升。歧視我們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害怕、恐懼,因為他覺得中國崛起就像過去大國崛起一樣,威脅別人安危,而我們中國政府的、某些組織的一些做法也給人家感覺咄咄逼人,反過來,我們如果跟別人平等地交往,不那么牛氣,會減少別人的疑慮和恐懼。
學生:王老師,中國的經濟現在發展很快,成為世界工廠。在國際上,我們中國的經濟已經取得了一定的肯定,而美國人對我們的了解局限在清朝。清朝時的一些文化,比如裹腳,用現在中國人的觀點來說應該是一種腐朽的文化。但是我想問一下王教授,我們中國要提升哪個方面來讓世界更好地了解中國的先進?
王斑:這個問題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也很難回答。我們不能把裹小腳這種文化放在臺面上津津樂道,不斷地去渲染它,這樣提升不了中國文化。但是我覺得像阿慶嫂代表的文化,是很值得去提升的。為什么呢?并不是阿慶嫂嘴巴厲害,也不是因為阿慶嫂這個人長得像中國非常樸實善良的鄉鎮婦女形象。她更多的是中國人怎樣在自己的傳統和意識上不斷地再造傳統,再造生活,再造自己的世界。不管在經濟、政治上,還是在文化上,都是如此。中國人應有自信的能力,像阿慶嫂這樣的,我非常喜歡維新時代、戊戌變法時代仁人志士反省儒家幾千年的傳統,形成一種新的儒家大同的學說,這說明中國人能夠古為今用,能把中國的古傳統、看起來很衰弱的傳統革新,推到前臺,走向世界,讓世界人民也能夠欣賞,這是完全能做到的。
學生:首先感謝王教授的講演讓我受益匪淺。在很多影視、書籍,包括王教授您剛剛講述的事例當中我們可以看到,很多外國人在關注中國文化的時候,并不是把中國文化放在一種對等的地位,他們骨子里還是對本國文化惟我獨尊,非我族類,其形必誅的思想。所以我想問一下中國文化在對外宣傳的過程中是不是要采取一些特別的,或強制性的措施?
王斑:我覺得文化的問題跟武力是不同的。我覺得可口可樂文化、星巴克文化是一種變相的文化侵略。它們的后盾是美國在亞洲的軍事霸權造成的媒體話語權的強大。媒體的話語權對他在整個亞洲的霸權有直接的關系,但是對我們中國人來講,用比較強硬的手段來推銷自己的文化,這是不可取的。過去,大清王朝推行他的文化,但是他也吸收被他征服的漢文化,通過漢文化改造滿族人的文化,他仍然用中國文化的禮儀的方法而不是暴力的方法,或少用暴力進行治理。全球互相溝通,你看我我看你,在這種密切的情況下,直接用武力或強制性推行自己的文化,別人不會接受,硬塞給別人,中國人千萬不能做。你要讓人家相信,一定要循循善誘,用禮儀的方法讓人家慢慢相信你,人家不相信你也是可以的,不能非我族類其形必誅。我覺得儒家的教育方法是超越這種強制,比較放松、開放。
丁曉原:剛剛三位同學提問都提得很好,王老師的回答也非常到位。互動環節把今天的主題解析得更加到位。在全球化的時代,中國要在世界上取得重要的地位,最后應該落實到文化上。在全球化的時代,一方面作為中國來說,在走向世界的同時要注意吸收世界的先進文化,另外要在傳承中創新,做到文化的自覺、自新、自強。今天的講座到此為止,謝謝大家。
王斑,現為斯坦福大學William Haas中國研究講座教授,東亞系主任、教授,兼任比較文學系教授。二〇〇二年在哈佛大學東亞系及比較文學系任客座教授。二〇〇九年聘為華東師范大學長江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