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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與文化
關于《多余的話》
——兼及瞿秋白的評價問題
胡 明 趙新順
一九三五年是瞿秋白的本命年,這一年,他三十六周歲。
一九三四年一月,瞿秋白按照中共中央指示,由上海到達江西蘇區。一九三四年十月二十一日中央紅軍開始長征,瞿秋白奉命留守江西,任中央分局宣傳部長,兼中央政府辦事處教育人民委員。由于戰事不利,加之體弱多病,不適合游擊戰爭環境,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一日,瞿秋白按照中央分局決定,同鄧子恢、何叔衡等撤離江西,準備經福建、廣東轉道香港赴上海就醫。二月二十六日在福建省長汀縣濯田區水口鎮小徑村牛莊嶺附近被俘。二月二十七日被押送上杭,囚在縣獄。瞿秋白化名林琪祥,編造身份履歷,欺騙敵人,以求脫身。由于叛徒告密,五月七日,敵人始知林琪祥即瞿秋白。五月九日瞿秋白被押解到福建長汀,囚禁在國民黨軍三十六師師部。次日,在叛徒鄭大鵬指認下,承認自己身份。五月十一日國民黨《中央日報》發表瞿秋白被捕消息。五月國民黨軍事委員會系統派特務到長汀,對瞿秋白進行勸降,遭拒。六月二日蔣介石電令蔣鼎文:“瞿匪秋白即在閩就地槍決。照相呈驗?!绷率巳毡粯寶⒃陂L汀西門外羅漢嶺下。
五月十七日至五月二十二日,瞿秋白在囚禁處寫成《多余的話》,約兩萬字。
這篇文章,以“自白”的形式、細膩的人生追憶與沉重的哲學思考表現了他對精神解脫和靈魂自由的追求,成為瞿秋白生命之中多姿多彩文字遺產中的絕響。所謂岫云歸壑,猛虎辭山,瞿秋白對自己的一生的歸宿作出了選擇,也為自己的歷史定讞畫上了句號。由于其純真無偽、坦白坦蕩的臨文態度與罕見的對生命哲學的深邃追索與冷靜解析,《多余的話》震撼了一代中國知識分子,成為了一個極具時代意義的經典文本,包蘊意識形態沖擊力,當然也爭議蜂起,毀譽交加,至今仍然引人注目。由于《多余的話》文本自身的多義,學術界詮釋紛紜,箋注歧出,成為中國現代思想文化史研究的一樁公案,連帶瞿秋白的歷史評價,爭論綿延不斷。
《多余的話》部分內容最早發表于由國民黨“中統”主辦的《社會新聞》雜志第十二卷第六、七、八期(一九三五年八月、九月出版,選載《歷史的誤會》、《文人》、《告別》三節);一九三七年三月五日至四月五日上海《逸經》半月刊第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期全文刊載。此后日本、香港的報刊亦有轉載。
《多余的話》最初是由國民黨方面主動刊載的。他們之所以披露,是因為他們把這篇文章看成是共產黨“高干”的一份“反省書”。但是,國民黨方面又并不把瞿秋白看成是“叛徒”。在中統主辦的《社會新聞》上首次選載《多余的話》時,當天報紙寫的按語說:“瞿之狡猾惡毒至死不變,進既無悔過之心,退亦包藏顛倒黑白之蓄意,故瞿之處死,實屬毫無疑義?!币痪湃吣晁脑隆兑萁洝房觥抖嘤嗟脑挕窌r,一個署名“雪華”的人在《〈多余的話〉引言》中寫有這樣一段話:
有人說,瞿秋白這篇《多余的話》,實在太是“多余”的,他的字里行間,充分地流露了求生之意;這對于共產黨,要算是一樁坍臺的事。我覺得瞿秋白這樣歷盡滄桑的人,到了如此地步,對生死還不能參透,是不會有的事,我們不應從這方面去誤解他。
從《社會新聞》發表《多余的話》到一九六〇年代以前,中共方面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這篇東西是敵人 “偽造的”,是國民黨的一個政治陰謀,①毛澤東本人至遲1958年對瞿秋白的態度就發生了令人不解的變化——更早一點,或許正是他本人的意思,他為《瞿秋白文集》1953年版親手寫的“題詞”被悄悄撤下,打入冷宮。這是黨內對歷史上政治路線斗爭的謹慎反應,但亦夾雜了毛澤東對瞿秋白政治歷史的某種態度。認為這樣“意氣消沉”的文章不可能出自于烈士瞿秋白之手。
鄭振鐸說,《逸經》發表《多余的話》以后,他當時就通過關系到《逸經》雜志社查閱《多余的話》底稿,只見到一個手抄本,而未見瞿秋白的手跡。因此,他懷疑文章是偽造的。這個“偽造說”幾乎是抗戰時期至“七大”為歷史人物事件作政治評價時的一致定論。
一九三八年在武漢時,柳亞子向周恩來報告說,他得到瞿秋白在獄中寫的《多余的話》,可能有假,現保存在女兒柳無垢處,請示如何處理。周恩來當時回答:“既然是假的,何必重視呢?既然是真的,又何必處理呢?”一九六四年六月,在一次中央書記會議上,周恩來再次提到此事,說抗戰初期曾有人向我們兜售問我們買不買瞿秋白的《多余的話》(手稿),但是我們認為是偽造的,沒有買。這時的周恩來已經確定了《多余的話》實是瞿秋白所寫,而毛澤東與他本人已經決定了 “不再宣傳瞿秋白,多宣傳方志敏”。前一年(一九六三)戚本禹已經公開撰文批判忠王李秀成的“自述”,揭發了“忠王不忠”的真相——中央實際上已經在瞿秋白“晚節不忠,不足為訓”的問題上有了共識。但是中共中央并沒有公開否認瞿秋白的“烈士”身份。
需要說明的是,即使是在一九六〇年代以前,對于“偽造說”就存在著不同的看法。
首先,當年采訪過瞿秋白的記者當時就發表文章,表示瞿秋白寫過這篇文章。一九三五年六月二日上午瞿秋白在獄中會見《閩西日報》記者李克長——這是唯一被獄方允許采訪瞿秋白的記者。李克長將這次訪問寫成《未正法前之瞿匪秋白訪問記》,登載在一九三五年七月三日至七日的《閩西日報》上,后又登載在一九三五年七月八日的《國聞周報》上。李克長與瞿秋白談話多時,瞿秋白在回答記者提問時說:“我花了一星期的工夫,寫了一本小冊,題名 《多余的話》。(言時,從桌上揀出該書與記者。系黑布面英文練習本,用鋼筆藍墨水書寫者,封面貼有白紙浮簽。)這不過記載我個人的零星感想,關于我之身世,亦間有敘述,后面有一‘記憶中的日期表’,某年做某事一一注明,但恐記憶不清,難免有錯誤之處,然大體當無訛謬。請細加閱覽,當知我身世詳情,及近日感想也。”并說“如有機會,并請先生幫忙,使之能付印出版”。瞿秋白還同意了記者借出閱讀的要求,當天傍晚,李克長差人將《多余的話》帶出監獄閱看。但未及讀完,就被三十六師收回。對此,李克長寫道:“傍晚時差人取來《多余的話》一稿,閱未及半,為主管禁押人員催索取去?!贝饝傲沓桓北炯呐c記者”——這大概是發表時只見“手抄本”而未見真跡的原因。
其次,文章的真實度非常高?!抖嘤嗟脑挕分袛⑹隽琐那锇椎牟糠纸洑v和黨內外事件,有些地方雖然寫得曲折隱晦,但當事人大多健在,沒有哪個人在閱讀過后表態說哪一部分是偽造的。因此,如果文章不是由其本人寫作,而是由國民黨方面偽造的話,在當時的情況下,他們不會有如此本領。偽造者缺乏兩個條件:一、文化底蘊及思想哲學水準,二、文字邏輯的偽造技術。
再次,《多余的話》與瞿秋白歷來的文風高度相似。瞿秋白曾經發表過大量的政治、文學方面的論文,作為曾經的中共領袖,他的文章的讀者面非常大,對于他的文風,相關人物還是非常熟悉的。
因此,黨內一方面認為這篇文章是國民黨方面的“偽造”;但另一方面,很多人也認為這篇文章應該與瞿秋白有關,至少瞿秋白提供了思想框架與人事線索。一九五三年十月至一九五四年二月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瞿秋白文集》(四冊八卷),只收入了文學方面的論著,沒有收入瞿秋白的政治理論著述,也沒有刊登毛澤東的“題詞”,更沒有《多余的話》。當時的理由是瞿秋白的政治理論方面的論著,聯系中國革命實際不夠。一九八〇年中共中央批準出版瞿秋白的全部著作,毛澤東的“題詞”才從中央檔案館內找出,首次發表在一九八五年出版的《瞿秋白文集》中。一九九一年《瞿秋白文集》(政治理論編)出版時,《多余的話》才被收入。一個重要原因可能與建國初期瞿秋白詩文的一次爭論有關。一九五〇年六月,瞿秋白犧牲十五周年,多種報刊發表了紀念瞿秋白的文章。①《人民日報》1950年6月18日第1版發表楊之華的《瞿秋白和農民》,第5版“人民文藝”欄目發表李伯釗的 《回憶瞿秋白同志》和王惠之的 《悼瞿秋白同志》。天津《文藝學習》雜志第一卷六期,刊登了南開大學教授、翻譯家李霽野的題為《瞿秋白先生給我的印象》的懷念文章。文章結尾寫有這樣一段話:“在他從容就義以前賦詩作詞,我讀到報紙上的記事時,想到他溫雅而勇敢的態度,明亮有神的眼睛,從容而有風趣的談吐,覺得他很富有詩人的氣質,他的一生就是一首偉大的、美麗的詩?!睘榱俗C明這一點,文末還寫了一小節“附錄”:“據一位朋友寫信來告訴我說,詩是集唐人句:夕陽明滅亂山中,落葉寒泉聽不窮?;厥资昕部朗?,心持半偈萬緣空。他說詞他只記得末兩句:‘枉拋心力作英雄,黃昏已近夕陽紅?!雹诩迫司湟来畏謩e為唐朝韋應物 《自鞏洛舟行入黃河即事寄府縣僚友》第四句,郎士元《題精舍寺》第六句,杜甫《宿府》第七句,郎士元《題精舍寺》第四句。其中第一句,“山”字韋應物原詩為“流”字;第二句,“葉”字郎士元原詩為“木”字;第三句現在本子多為“已忍伶俜十年事”;第四句,“心”字郎士元原詩為“僧”字。李霽野聽來的那兩句詞出自瞿秋白填的一首《浣溪沙》:原文是:“廿載浮沉萬事空,年華似水水流東,枉拋心力作英雄。湖海棲遲芳草夢,江城辜負落花風,黃昏已近夕陽紅?!痹娫~原文分別見姚守中等編《瞿秋白年譜長編》,第450、434頁,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3。李霽野的文章發表后還不到一個月,《人民日報》就在七月十八日同時刊登了時任《新華月報》編審的詩人臧克家的《關于瞿秋白同志的“死”》一文和楊之華的來信,并加了“編者按”。“編者按”說:瞿秋白同志死后,國民黨反動派曾在當時的報紙上故意發表些經過篡改的或捏造的 “遺作”,以致以訛傳訛,歪曲了歷史。臧克家同志為此寫了一篇辯正的文章。秋白同志愛人楊之華同志也給本報一封信,表示同意臧克家同志的意見。臧克家的文章在轉述了李霽野文章中引錄的瞿秋白“集唐人句”詩后,寫道:“這些詩詞對于這樣一個烈士的死是多不相稱!它們對于他簡直是一個大諷刺,一個大侮辱!”“這些東西絕不可能出自一個革命烈士的筆下,它是敵人埋伏的暗箭,向一個他死后的‘敵人’射擊?!蔽恼碌淖詈笥轴槍铎V野引述的詩寫道:“那四句集詩,如果出自一個‘坐化’的釋教徒還差不離。對于一個革命戰士,死,就是永生!至于‘枉拋心力作英雄’,那簡直是‘死’前懺悔低頭了。一個拒絕誘惑,以死殉人民事業的革命斗士,會在這最后關頭否定了一切,連自己光榮的歷史也在內!這不但不可能而情況恰恰是相反的?!雹坳翱思遥骸蛾P于瞿秋白同志的“死”》,《人民日報》1950年7月18日,第4版“人民園地”欄目。在天津的李霽野當天就看到了《人民日報》上臧克家的文章,于當天晚上給《人民日報》寫了一封信。信中說:“編者先生:七月十八日‘人民園地’上發表了臧克家先生 《關于瞿秋白同志的‘死’》,說我在《文藝學習》一卷六期所寫的《瞿秋白先生給我的印象》末所引的詩詞和‘這樣一個烈士的死是多不相稱!’對于臧先生的這個意見,我完全同意?!睂τ陉翱思覍那锇住凹迫司洹痹姷慕庾x,信中并沒有辯解,只是寫道:“稿完后適好接到朋友答殉難情形的復信,就將詩詞抄錄在后面了。雖然作為附注,并未重視詩詞本身,但我并沒有指明這不稱烈士的就義情形,是我應該負責任的。因此我對于秋白先生的家屬以及愛護他的遺念的朋友和讀者們致深誠的歉意。”①李霽野:《關于瞿秋白同志的死,李霽野先生來信檢討》,《人民日報》1950年7月28日第4版 “人民園地”欄目。這場爭論雖然結束,但爭論引起了主管意識形態高層人士的注意,因此,對瞿秋白著作在出版時的尺度把握審慎,選擇上留有余地。而瞿秋白的“死”及其“烈士”形象從此蒙上了一層迷霧。
到一九六〇年代,黨內已經基本認為《多余的話》是瞿秋白所寫的了。陸定一在與李克農談起《多余的話》手稿一事后不久,陸定一到人民大會堂開會,“毛主席、周總理都在座,我向他們報告了這件事和我的看法。周總理說,我看過《多余的話》的原稿,確是秋白的筆跡。總理的話當然是可信的”(《陸定一文集》自序)。陸定一這句話“總理的話當然是可信的”,實際上已經表明六十年代初中共高層已經形成共識——只等一個適當的時機公開這個認識而已。
從一九六〇年代初起,隨著“階級斗爭”觀念的深入,當然也由于上層知識界批李秀成的歷史結論,“借古諷今”的聯想,主流輿論開始出現了否定瞿秋白的雜音。不同方面的人士認同了《多余的話》的性質,并由此得出結論:瞿秋白是叛徒,就是當代的李秀成——一九六三年八月,《歷史研究》第四期發表戚本禹的《評李秀成自述——并與羅爾綱、梁岵廬、呂集義等先生的商榷》②《人民日報》1964年7月24日第5版“學術研究”欄目摘要轉載了戚本禹《評李秀成自述》一文?!度嗣袢請蟆?月23日以第六版、第七版兩個整版及第八版左下角版面登載了戚本禹的 《怎樣對待李秀成的投降變節行為》一文。這兩篇文章直接配合了當時“揪叛徒”組織行為的醞釀。一文。戚本禹在文章中斷言,李秀成在被捕后雖然被清軍殺害,但他寫下的“自述”仍是“叛徒的供狀”。由此引發了史學界的爭論。毛澤東讀了戚文和 《忠王李秀成自述》原稿影印本,批道:“白紙黑字,鐵證如山,晚節不忠,不足為訓。”③穆欣:《辦〈光明日報〉十年自述》,第246-247頁,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1994。鮮明地支持了戚本禹的觀點。戚本禹的文章配合了當時“抓叛徒”的政治風潮?!拔母铩遍_始以后,《多余的話》被認定為“自首叛變的鐵證”,“屈膝投降的自白”,瞿秋白成了“大叛徒”,與李秀成同屬“晚節不忠”。康生、江青等都曾經在多種場合公開點名瞿秋白是叛徒。“一九六七年五月六日,北京政法學院紅衛兵、北京市法院紅色革命造反總部合辦的《討瞿戰報》第一期出版。五月十二日,北京政法學院紅衛兵沖進八寶山,砸壞了瞿秋白墓。當日,戚本禹與周恩來有一段對話。戚問周,對革命小將砸爛大叛徒瞿秋白的墓有何看法,周答:砸得對,砸得好!向革命小將致敬,向革命小將學習。墓上有我的題詞,我們當時是受蒙蔽的。六月十七日,在中國革命博物館召開了“聲討叛徒瞿秋白大會”。福建長汀縣羅漢嶺的瞿秋白墓碑同期被毀——而一九六七年一月十九日常州瞿秋白母親墓就被砸了。一九七二年中央才有為瞿秋白叛徒定性的“十二號文件”的傳達。
“文革”結束以后,中共中央經過深入調查認為《多余的話》是瞿秋白的“真跡”,但是,瞿秋白并不是“叛徒”。瞿秋白“烈士”的身份不能因為這篇文章而改變。但實際上主流輿論再也不提“烈士”兩字。
根據調查,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寫出了《關于瞿秋白同志被捕問題的復查報告》。一九八〇年十月十九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向全黨全國轉發了中紀委的復查報告,指出:瞿秋白同志被國民黨逮捕后,堅持了黨的立場,保持了革命情操,顯示了視死如歸、從容就義的英雄氣概?!拔幕蟾锩敝邪仰那锇淄菊_蔑為“叛徒”,是完全錯誤的,應當給他徹底平反,恢復名譽。當年,經中央同意,有關部門召開了瞿秋白就義四十五周年座談會,重新肯定了瞿秋白光輝的一生。嗣后,重修了位于北京西郊八寶山革命公墓的瞿秋白墓和福建長汀羅漢嶺墓地。
一九八五年六月十八日,中共中央在中南海舉行瞿秋白同志就義五十周年紀念大會,時任中央軍委常務副主席兼秘書長的楊尚昆,代表黨中央對他作出全面、公正的評價:“瞿秋白同志是中國共產黨早期的主要領導人之一,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卓越的無產階級革命家、理論家和宣傳家,中國革命文學事業的奠基者之一。”“瞿秋白同志在短暫的一生中為中國革命艱難創業,為共產主義理想奮斗犧牲,他的崇高的獻身精神和巨大的革命功績,在半個世紀之后,仍然受到黨和人民長久敬仰和懷念!”①楊尚昆:《在瞿秋白同志就義五十周年紀念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1985年6月18日第4版。
文藝界人士,特別是瞿秋白生前的朋友、學生、戰友也有發表文章的,如丁玲,她在文章中說:“我第一次讀到《多余的話》是在延安,洛甫同志同我談到,有些同志認為這篇文章可能是偽造的。我便從中宣部的圖書室借來……我讀著這篇文章仿佛看見了秋白本人……那些語言,那種心情,我是多么熟悉啊?!庇终f,她讀了之后“非常難過,非常同情他,非常理解他,尊重他的坦蕩胸懷”。丁玲還說此“話”不易為一般人理解,“且會被思想簡單的人,淺薄的人據為話柄,發生誤解和曲解”。②丁玲:《我所認識的瞿秋白同志》,《丁玲文集》第5卷,第107頁,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我們知道丁玲曾寫過一篇叫《韋護》的小說,故事主人公即是瞿秋白與楊之華。
再次,黨內高層人士也對《多余的話》有了新的評價。陸定一在《憶秋白》、《陸定一文集·自序》中說:“瞿秋白是我的老師,是瞿秋白第一個告訴我黨內有斗爭的?!彼叨仍u價了瞿秋白對于黨和中國革命的貢獻,他認為《多余的話》是瞿秋白的一份遺書,是瞿秋白為“自疚”他作為共產黨的領導人,卻沒有力量把王明錯誤路線反掉,致使革命遭受損失而難過,對不起黨和人民,有愧于“領袖”這個稱號,所以他才在臨死前過度地解剖甚至過分“挖苦”自己。陸定一指出,這一切并不是“情緒消沉”,而是常人難以做到的高度自省。他對政治的“倦怠”或“誤會”,也是受到錯誤打擊、無情批判后的苦悶流露,瞿秋白同志對黨和革命事業的信念從來沒有動搖過。陸定一說:“可惜我不能把這種想法向毛主席和周總理報告了。我要把這個想法原原本本地寫在這里,還我思想上的欠債……”這些話當然也有過度闡釋之嫌,至少也是一種曲解,盡管出發點與效果都是好的,也是心底深情的真切表露。
一九九一年人民出版社再版《瞿秋白文集》時,將《多余的話》以“附錄”形式收入“政治理論篇”第七卷,編者交代:“《多余的話》是瞿秋白就義前在福建汀州獄中所作。這里根據中央檔案館保存的國民政府檔案手抄本刊出?!薄啊抖嘤嗟脑挕分两裎匆姷阶髡呤指?。從文章的內容、所述事實和文風看,是瞿秋白所寫;但其中是否有被國民黨當局篡改之處,仍難以斷定,故作為‘附錄’收入本卷,供研究者參考。”③瞿秋白:《瞿秋白文集》(政治理論篇)第7卷,第693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以下引用此文,只在正文中列出頁碼,不再另注。這是《多余的話》首次出現在建國后最權威的官方文集版本中。
至此,可以得出兩個基本結論。第一,《多余的話》為瞿秋白所作,雖間或有可能被人篡改,但并不影響整個文本的基本思路和格調——就我們個人來看,整個文本的面貌是完整的,風格是統一的,情志是真實的,我們實在看不出有人特別是國民黨官員或文膽篡改的可能。事實上別人——當時當事的中國人——幾乎都沒有篡改這個文本的才力與水平。這篇光華萬丈、千古上品的文字是瞿秋白用生命與血寫成的,旁人無法置一辭。第二,瞿秋白雖然寫有 《多余的話》,但絕對不是政治意義上的“叛徒”。
因此,對于《多余的話》這篇有著崇高品位、獨特文風的文章,從政治角度進行反復解讀已經沒有太多的必要,但一些粗線條的出處進退的理路、一些硬結構的政治成敗的邏輯、一些直逼人心深凹處的是非曲直還是應該辨析清楚,梳理明白。我們更需要在文化上、哲學上作出解釋,從“人”的角度特別是從大寫的“人”的高度來解剖、來認識“有血有肉有個性”的瞿秋白,來評估、來探討《多余的話》在中國現代思想文化史上的價值和地位。
對于自己與政治發生聯系,瞿秋白自我分析認為是“不幸我卷入了‘歷史的糾葛’”,“因為‘歷史的誤會’,我十五年來勉強做著政治工作?!保ǖ?94頁)很多研究者在闡釋《多余的話》時,樂于在瞿秋白的自我分析框架內參與自己的認識。但是,這種認識是從“事功”的角度來認識的,是基于瞿秋白是一個“失敗者”來認識的。國人雖有“不以成敗論英雄”的俗語,但在心理深處是認為“成則英雄敗則寇”的。從“書生從政”的角度來看瞿秋白一生的“事功”,確然是一種“誤會”。脫離“事功”的角度,站在思想文化角度,特別是哲學、人生態度來看,瞿秋白從政不僅不是一種誤會,而是一種歷史的必然,我們可以看作是“天的選擇”。
在《歷史的誤會》和《我和馬克思主義》兩節中,瞿秋白都表達了一個思想,即自己成為政治領袖及與馬克思主義發生聯系都是在外界沖擊下被動發生的歷史。但此“被動”并非“被迫”,雖然是“被動”選擇,但被動選擇仍然是選擇方式的一種,盡管這種“被動”往往脫不了“偶然”的因素。而且,瞿秋白的“被動”選擇背后,隱藏著深刻的內在邏輯。
由于母親自殺,家庭星散,瞿秋白獨自一人跑到北京。本來的愿望是進北大讀書,研究中國文學,將來從北大畢業以后,能夠做個教員。他也參加過公務員考試,但沒有考取。他明確無誤地表白,此時自己根本沒有什么“治國平天下”的大志,有“治國平天下”大志的人不一定能夠成為政治家,而沒有“治國平天下”大志的人未必不能成為政治家。瞿秋白當初雖然并無“治國平天下”的大志,但是,他卻有“治國平天下”的心理基礎。二十世紀初葉劇烈動蕩的社會現實,打碎了他接受歐化教育后產生的人生規劃,開始了新的人生選擇的痛苦經歷。他在 《餓鄉紀程》中說:“所以當我受歐化的中學教育時候,正值江南文學思想破產的機會。所謂‘歐化’——死的科學教育——敵不過現實的政治惡象的刺激,流動的文學思潮的墮落。我江蘇第五中學的同學,揚州任氏兄弟及宜興吳炳文都和我處同樣的環境,大家不期然而然同時‘名士化’,始而研究詩古文詞,繼而講究經籍;大家還以‘性靈’相尚,友誼的結合無形之中得一種旁面的訓育?!焙糜逊稚⒑?,“思想復古,人生觀只在于‘避世’”。此后,西行武昌,北上京城,“像盲蠅亂投要求生活的出路”。①瞿秋白:《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卷,第23-24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但這個“盲蠅亂投”卻深刻地顯露了他 “逆子貳臣”、“畸零破落子弟”普遍的行止軌跡與用世胸懷。因此,瞿秋白從中學階段到五四以前,已經對中國社會現實產生了負面認識。他雖然沒有從政的愿望,但已經開始著手解決思想問題與出路問題。他的“名士化”、尊崇“性靈”,研究佛教精義,都是于思想苦悶中,在當時可能條件下的主動選擇。所不同的是,一九一八年前,他的主動選擇仍然限于中國傳統文化資源。瞿秋白十八歲以前的思想實踐表明:中國傳統文化思想之中,并不缺乏清醒認識專制制度弊害的思想,并不缺乏反抗專制制度的文化思想。但最為不幸的是,這些反抗思想曲徑通幽,最終全部導向“避世”一途。因此,希望汲取傳統文化思想資源以解思想苦悶之困,只能是緣木求魚,但思想知識的積蓄又為日后的大化機、大解脫埋下了伏線。
一九一八年以后,瞿秋白開始主動選擇外國文化資源。“一九一八年開始看了許多新雜志,思想上似乎有相當的進展,新的人生觀正在形成?!薄八纬傻呐c其說是革命思想,毋寧說是厭世主義的理智化……組織《新社會》雜志的時候,我是一個近于托爾斯泰派的無政府主義者?!保ǖ?95-696頁)雖然托爾斯泰派的無政府主義思想仍然是消極厭世的思想,但是,這標志著瞿秋白已經自覺放棄了向傳統文化尋找思想資源的努力,轉而面向西方文化(似乎也包括新俄)。五四運動以后,瞿秋白與馬克思主義不期而遇?!袄畲筢?、張崧年他們發起馬克思主義研究會(或是‘俄羅斯研究會’罷?),我也因為讀了俄文的倍倍爾的《婦女與社會》的某幾段,對于社會——尤其是社會主義的最終理想發生了好奇心和研究的興趣,所以也加入了。”雖然在去俄國之前,瞿秋白僅僅讀過極少幾本馬克思主義的書籍,對馬克思主義也談不上有什么認識。但是,中國思想界、學術界亂象紛呈,瞿秋白勇敢地擔負起嘗試“整頓思想”的重任?!拔胰攵淼闹驹浮獡环葜袊偕鷷r代思想發展的責任?!薄八枷氩荒鼙M是這樣紊亂下去的。我們對社會雖無責任可負,對我們自己心靈的要求,是負絕對的責任的?!雹裒那锇祝骸饿那锇孜募罚ㄎ膶W編)第1卷,第31、35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有趣的是,當瞿秋白遠赴俄國,他的同志寄希望于他的是“要做蜜蜂兒,采花釀蜜。/不要做郵差,只來回送兩封信兒”?!澳銈兓貋淼臅r候,/希望你們改變,創造?!边@些寄語正是后世讀者想當然的瞿秋白赴俄應負的使命。但是,瞿秋白在回信中說:“面前黑魆魆地里透出一線光明來歡迎我們,我們配受歡迎嗎?我們卻只是決心要隨‘自然’前進——不創造自創造!”“采得百花成蜜后,為誰辛苦為誰甜???”②瞿秋白:《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卷,第31、35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瞿秋白并不承認自己將要創造歷史,并不寄望于將來回國后自己可以“改變、創造”什么。他只希望能夠整頓自己思想的混亂的局面,為中國,為自己?!八晕业蕉韲螅m然因為職務的關系時常讀些列寧他們的著作、論文演講,可是這不過求得對于俄國革命和國際形勢的常識,并沒有認真去研究政治上的一切種種主義,正是‘治國平天下’的各種不同的脈案和藥方。我根本不想做‘王者之師’,不想做‘諸葛亮’——這些事自然有別人去干——我也就不去深究了。”
瞿秋白雖然對政治活動不感興趣,但是,并不代表瞿秋白對于馬克思主義哲學不感興趣。事實上他對思想形態的馬克思主義興趣很大。“記得當時懂得了馬克思主義的共產社會同樣是無階級、無政府、無國家的最自由的社會,心上就很安慰了,因為這同我當初的無政府主義,和平博愛世界的幻想沒有沖突了。所不同的是手段,馬克思主義告訴我要達到這樣的最終目的,客觀上無論如何也逃不了最尖銳的階級斗爭,以至無產階級專政——也就是無產階級統治國家的一個階段。為著要消滅‘國家’,一定要先組織一時期的新式國家,為著要實現最徹底的民權主義(也就是無所謂民權的社會),一定要先實行無產階級的民權。這表面上 ‘自相矛盾’而實際上很有道理的邏輯——馬克思主義所謂辯證法——使我很覺得有趣。”瞿秋白在表明自己對馬克思主義很有興趣之后,話鋒一轉,說:“我大致了解了這問題,就擱下了,專心去研究俄文,至少有大半年,我沒有工夫去管什么主義不主義?!保ǖ?05頁)這句輕描淡寫的話,讓很多傾心于瞿秋白的左翼研究者非常為難。但是,這正是瞿秋白的思想現實。當我們把《餓鄉紀程》相關內容與《多余的話》對照閱讀時,可以看到,瞿秋白前往俄國,目的并非是盜取火種,而只是為了解決混亂的“思想問題”。值得慶幸的是,他的思想問題,在他去俄國之后不久就完全解決了。他相信馬克思主義是解決中國社會思想問題的最佳方案。也能最完滿地解決自己的思想問題,所以,他才能 “專心地去研究俄文”。這里有必要強調一下俄語,瞿秋白極偶然地選擇了俄語 (俄語專修館當時不收學費),邏輯延伸又選擇了俄國。固然是為了職業揾食,尋個人出路。但極具外語天賦的瞿秋白正是由于俄語優秀才逃不出歷史的選擇——現實政治斗爭格局的催逼,把他推上了一條政治不歸之路。如果他當時選擇了英語或法語,瞿秋白以后的人生又會是另一番景象——也許也碰不上馬克思主義與中國政治革命,也沒有了“誤會”與“必然”。這或許正是環境改造人、教育鑄塑人的一個實例——瞿秋白接受了馬克思主義,并開始把馬克思主義當作自己的思想信仰和一種哲學方法論來對待。既然已經從思想上“信仰”了馬克思主義,已經從根本上解決了自己的思想歸宿問題,接下來便是邊學邊干的問題——由于學和干的兩頭均出色,他“只能”被赤色思潮選中走到了政治的前臺,變成了骨干與中心,變成了一個馬克思主義理論家與宣傳家,變成了陳獨秀、鮑羅廷的翻譯、秘書、助手。這大抵正還是一種“天的選擇”,并非人的選擇,更不是瞿秋白個人意志的選擇與奮斗前程的規劃。直到最后時刻,瞿秋白才承認 “唯物論的哲學,唯物史觀——階級斗爭的理論,以及政治經濟學,我都沒有系統地研究過。資本論——我就根本沒有讀過,尤其對于經濟學我沒有興趣。我的一點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常識,差不多都是從報章雜志上的零星論文和列寧的幾本小冊子上得來的”(第705頁)。盡管這樣,在那個時代,他仍無愧于一個馬克思主義理論家的稱號。他的工作無人可以替代??少F的是,瞿秋白沒有把一九二〇年代這方面的工作成就歸在自己名下,而是歸功于“全黨同志的督促,實際斗爭的反映,以及國際的領導之下”(第706頁)。并且承認自己的理論工作中存在著錯誤,而黨也在不斷地糾正他的錯誤。
因此,瞿秋白與馬克思主義發生聯系,走上中國現實政治斗爭的舞臺,恰恰是一種“歷史的必然”。
至少在一九三五年他遇害之前的這十年時間里,瞿秋白的主要身份是一位政治活動家,并且是中國共產黨的領袖之一,兼顧著馬克思主義政治路線與斗爭策略的指導與解釋。但是,瞿秋白心中的志愿又是文學藝術事業,因此,他對自己從事極其繁巨的政治工作是不很情愿的。不過,他仍然在政治領域有不俗的表現。一九二七年四月中共五大以前,直至“八七會議”前后,他積極投身于政治工作,奔走于上海、武漢、廣州、廬山之間,政治工作并沒有使他產生什么反感,因為沒有路線選擇上的挫敗,時時處于上風得志的位置,此時的瞿秋白“對政治問題還有相當的興趣”。雖然偶爾也會因懷念文藝而“悵然若失”。一九二七年七月,陳獨秀退出中央領導層,“八七會議”后瞿秋白主持中央臨時政治局。此后的一年間,瞿秋白都是中共中央的實際負責人。正是這一年的實際負責工作犯了路線錯誤,挨了批判,他對政治工作產生了反感并屢屢產生退出領導崗位的想法。但是,如果自己真的退出了領導崗位,又感到“好像是拆臺”,所以最終沒有提出這個想法。中共六大召開期間,他屢次想說:“你們饒了我吧,我實在沒有興趣和能力負擔這個領導工作?!钡胃駝萁詻]有說出自己的心里話。此后兩年,他雖然仍然擔著黨的實際負責人的名義,但只在莫斯科當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終究不用承擔國內黨的實際工作。當一九三一年初,中共六屆四中全會開除他的政治局委員職務之后,雖然有很多人在當時及以后都為他鳴不平,但“我當時覺得松了一口氣”——終于可以從繁巨沉重的政治生活中擺脫出來了。瞿秋白“自己忖度著,像我這樣的性格、才能、學識,當中國共產黨的領袖確實是一個‘歷史的誤會’”(第699頁)。瞿秋白因此根據共產國際指示和六屆四中全會精神檢討了自己的盲動主義的錯誤和“調和主義”的錯誤,這正是一種“文化”選擇的自然延續,而不是“政治”成敗的坐標變異。
一個不容忽視的史實是,中國共產黨是接受共產國際的政治指導的,直到共產國際解散前它都是共產國際的一個支部。黨的這一特征決定了在相當一個時期內,黨的領袖人物的產生都取決于共產國際的偏好。共產國際在具體指導各國支部的革命工作時,不僅從世界革命的角度即“國際”的角度考慮問題,而且更多地是從維護蘇俄利益出發來制訂策略的。這樣,在推舉黨的領袖之時,必然地是以能否更好地貫徹蘇俄黨的指導精神為標準,必然地是以能否更好地維護蘇俄利益為權衡。正是這樣的歷史條件,決定了黨的領袖的產生模式:優先人選是那些既精通馬克思主義理論,又有很高的俄語水平,可以正確理解共產國際指示的黨內精英。正是由于這種領袖產生模式,一九二五年瞿秋白才會以蘇俄顧問翻譯的身份直接成為中共的領袖之一,負責黨的理論宣傳工作,并在一九二七年以后,成為黨的實際負責人。黨的領袖的這種產生方式,到王明、博古都沒有例外。問題在于,中國革命囿于國情與傳統具有階段的某種特殊性:在國共分裂的特殊性面前,不僅年輕的中共領袖沒有正確處理的經驗,事先又缺乏思想準備,即使經驗豐富的蘇俄領袖也不可能給予中共以正確的指導。但歷史的詭異性在于:中國革命的真正領袖必須既能夠獲得共產國際的支持,同時又能夠正確處理中國革命的各項具體問題,尤其是軍事問題。瞿秋白從被選中到被拋棄,都不可能忽略共產國際歷史選擇的必然。
在《脆弱的二元人物》一節,瞿秋白開篇就坦白了一種倦怠的精神狀態:“一只羸弱的馬拖著幾千斤的輜重車,走上了險峻的山坡,一步步地往上爬,要往后退是不可能,要再往前去是實在不能勝任了。我在負責政治領導的時期,就是這樣的一種感覺。欲罷不能的疲勞使我永久感覺一種無可形容的重厭(壓)。精神上政治的倦怠,使我渴望‘甜密(蜜)的’休息,以致于腦經麻木停止一切種種思想?!保ǖ?00頁)這種精神狀態最大的癥狀是疲憊,沒有任何興趣:“不但一般的政治問題懶得去思索,就是一切娛樂甚至風景都是漠不相關的了。”(第700頁)這種疲憊的精神狀態當然與瞿秋白的健康狀況有關:他從一九一九年起就是肺結核病人。病情最危險的時候,他曾經昏迷在床,不省人事。以這樣的身體條件,卻擔負著相當重要的領導職務,尤其是擔任實際負責人的一年時間,他曾經連續十多天時間不能很好休息。這樣,雖然他還處在壯年期,但已經患有十分厲害的神經衰弱癥——瞿秋白以極差的身體條件從事繁忙緊張的工作,最終導致精神疲憊也是順理成章。但瞿秋白得出的結論是:“我是多么脆弱、多么不禁磨煉??!”瞿秋白自始至終是在違背醫學常識的條件下,堅持從事勞心費神的工作,這種帶病堅持工作的意志正是黨所要求的堅忍不拔。為什么瞿秋白反而用“脆弱”一詞來體現自己的精神狀態呢?
原來,瞿秋白是把“脆弱”與自己的工作態度聯系了起來?!爱斘页鱿螘h,我就會‘就事論事’,拋開我自己的‘感覺’專就我所知道的那一點理論去推翻一個問題,決定一種政策等等。但是我一直覺得這種工作是‘替別人做的’,我每次開會或者做文章的時候,都覺得很麻煩,總在急急于結束,好‘回到自己那里去’休息。我每每幻想著:我愿意到隨便一個小市鎮上去當一個教員,并不是為著發展什么教育,只不過求得一口飽飯罷了,在余的時候,讀讀自己所愛讀的書,文藝、小說、詩詞、歌曲之類,這不是很逍遙的嗎?”(第702頁)
同時,他又把“脆弱”與自己的工作方法聯系了起來,甚至是把“脆弱”與六屆四中全會受到批判以后的精神狀態聯系起來?!袄蠈嵳f,在四中全會之后,我早已成為十足的市儈——對于政治問題我竭力避免發表意見,中央怎樣說,我就依著怎樣說,認為我說錯了,我立刻承認錯誤,也沒有什么心思去辯白,說我是機會主義就是機會主義好了,一切工作只要交代得過去就算了。我對于政治和黨的種種問題,真沒有興趣去注意和研究?!保ǖ?03頁)“最后這四年中間,我似乎記得還作了幾次政治問題上的錯誤。但是現在我連內容都記不清楚了,大概總是我的老機會主義發作罷了。我自己不愿意有什么和中央不同的政見。我總是立刻‘放棄’這些錯誤的見解,其實我連想也沒有仔細想,不過覺的爭辨(辯)起(來)太麻煩了,既然無關緊要就算了罷?!保ǖ?12頁)“爭辯與洗刷的興趣都沒有了,想不通索性不去想,也想不動了。只是叮囑自己跟著同志走,跟著組織走,跟著革命走?!碑斎?,表面上還要跟著“國際”走,這才是本質問題。瞿秋白固然處于因看穿而麻木的精神狀態,但他不想把“看穿”也表露出來,而只一味表示順從而改錯。一九三三年九月二十二日,中共中央臨時政治局通過 《中共中央關于狄康同志的錯誤的決定》,關于瞿秋白(狄康)政治上的機會主義、調和路線批判升級,調門拉高,比起瞿秋白在六屆四中全會以后所作的檢討,①瞿秋白在六屆四中全會期間及以后所作的書面檢討主要有:《中央緊急通告(中央通告第九十六號)——為堅決執行國際路線反對立三路線與調和主義號召全黨》(1930年12月23日),《在中共六屆四中全會上的發言》(1931年1月),《致共產國際執委和中共中央的信》(1931年1月17日),《聲明書》(1931年1月28日),《我對于錯誤的認識》(1933年 9月 27日)。見瞿秋白《瞿秋白文集》(政治理論編)第7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多余的話》中又大大升格。他自認為按照六屆四中全會制定的“兩條路線”的斗爭標準,自己的調和主義已經不可救藥,“我正是一個最壞的黨員,早就值得開除的”。按照他的革命意志及頹唐的精神,自己早已經是中共的“叛徒”了?!白詈筮@四年,還能說我繼續在為馬克思主義奮斗,為蘇維埃革命奮斗,為著黨的正確路線奮斗嗎?例行公事辦了一些?!雹诓豢煞裾J,這四年中,瞿秋白也寫了不少“正面”立論和政治表態性的文字,如批陳獨秀的《陳獨秀的“康莊大道”》(《紅旗周報》第22期,1931年10月),《托洛茨基派和國民黨》(1931年11月 《布爾什維克》第4卷,第6期),批《新月》人權派的《中國人權派的真面目》(《布爾什維克》1931年11月第4卷,第9期)。在關于“狄康同志錯誤決定”下達后,他還表態性地寫了 《給中央委員會的信——五中全會召開的意義與反左右傾機會主義的意義》(1933年12月),這篇文章的最后,瞿還承認了自己只是“寫這一點空話”。說“‘奮斗’是實在太恭維了。以前幾年的盲動主義和立三路線的責任,卻決不應當因此而減輕的,相反,在共產黨的觀點上來看,這個責任倒是更加重了,歷史的事實是抹殺(煞)不了的,我愿意受歷史的最公開的裁判”(第712頁)?!暗搅爽F在,我已經在政治上死滅,不再是一個馬克思主義的宣傳者了。”(第707頁)“我自由不自由,同樣是不能夠繼續斗爭的了。雖然我現在才快要結束我的生命,可是我早已結束了我的政治生活。嚴格地講,不論我自由不自由,你們早就有權利認為我也是叛徒的一種。如果不幸而我沒有機會告訴你們我的最坦白最真實的態度而驟然死了,那你們也許還把我當作一個共產主義的烈士。記得一九三二年訛傳我死的時候,有地方替我開了追悼會,當然還念起我的‘好處’,我到蘇區聽到這個消息,真叫我不寒而栗,以叛徒而冒充烈士,實在太那個了。因此,雖然我現在已經囚在監獄里,雖然我現在很容易裝腔作勢慷慨激昂而死,可是我不敢這樣做。歷史是不能夠,也不應當欺騙的。我騙著我一個人的身后不要緊,叫革命同志誤認叛徒為烈士卻是大大不應該的。所以雖然反正是一死,同樣是結束我的生命,而我決不愿意冒充烈士而死?!保ǖ?19-720頁)瞿秋白的自我批評寒光閃閃,冷峻徹骨,行有愧怍,但胸懷坦白,幾近于自我顛覆,其間惟有一顆純粹的心在平靜地跳動。瞿秋白譜寫了這首悲愴的詩,吟唱著人生錯位的痛悔,太坦誠,太真實,他把話先都說全了,說絕了,他把后人能為自己解釋辯護的話預先都推翻了,把日后可能會有的新戲裝搶先脫卸了,特別是拒絕了“烈士”的稱號。近些年來,正還有一些文字回憶與胸襟總是用早先的劇本念誦舊臺詞,“思想動機”、“意志不屈”等,圓他內心深處的歷史曲直,這實在是對瞿秋白遺愿與靈魂最大的不敬,令他在九泉之下再次“不寒而栗”。
對于自己的“脆弱”,瞿秋白雖然認為與自己的性格、才能、學識等有關,與自己身體上的痼疾和精神疲憊有關,但是終極原因卻是自己頭腦中頑固的紳士意識、逆子貳臣的、破落子弟的、畸零人的不堅定性。瞿秋白說:“我的紳士意識——就算是深深潛伏著表面不容易覺察罷——其實是始終沒脫掉的?!彼麑覍曳Q自己為“多余的人”——他多次解剖自己的身份 (出身),預測自己的叛逆與頹唐,并斷言自己逃不出“高等游民”——“廢物”的結局。頹廢、脆弱、浪漫、狂妄,“說得實在些,是廢物”。紳士意識的頑固存在是導致他“脆弱”的根本原因:他成年后所接受的馬克思主義同幼年時養成的、潛伏在思想深處的紳士意識,中國式的士大夫意識,以及后來蛻變出來的小資產階級或者市儈式的意識,完全處于敵對的地位;這兩種意識在他內心里不斷地斗爭,就侵蝕并消耗了他極大部分的精力?!拔业脮r時刻刻壓制自己的紳士和游民式的情感,極勉強地用我所學到的馬克思主義的理智來創造新的情感,新的感覺方法??墒菬o產階級意識在我的內心是始終沒有得到真正的勝利的。”(第702頁)他始終沒有進化到馬克思主義水準的無產階級覺悟,他的階級覺醒是未完成的,也是不完整的。
如何認識瞿秋白的“脆弱”呢?這里須有分辨?!按嗳酢奔捌坡渥拥艿摹凹澥恳庾R”、“逆子貳臣”的自戀與感傷、小資產階級市儈式的思想,確實會給革命隊伍帶來很多危害甚至巨大損失。但是,時至今日,我們當然明白,這些思想中的很多內容其實屬于“文化思想”而不屬于“意識形態”的范疇,與一個人的哲學理性、知識修養及人生態度有關。把那些體現了“文化思想”范疇的概念運用到“意識形態”階級根源,進而納入政治路線斗爭的范疇,與實際的革命政治策略與運營方針聯系起來,追根溯源,直接因果,瞿秋白與他的同僚李立三甚至于他的前任陳獨秀被一股腦兒歸作一處了,同被認定為犯有嚴重的政治路線錯誤。
兩種不同范疇的概念發生爭斗,文化思想上的兩極發生嚴重沖突,在瞿秋白本身,最終的結果,只能是既保持馬克思主義信仰,同時,又保持著自己的“脆弱”以及在“斗爭”使命面前的軟弱?!耙f我已經放棄了馬克思主義,也是不準確的。如果要同我談起一切種種政治問題,我除開根據我那一點一知半解的馬克思主義方法來推論以外,卻又沒有什么別的方法。事實上我這些推論又恐怕包含著許多機會主義,也就是反馬克思列寧主義的觀點在內……因此我更不必枉然費力去思索:我的思路已經在青年時期走上了馬克思主義的初步,無從改變?!保ǖ?07頁)但他最理想的世界是大家不要爭斗,在政治一端信仰馬克思主義,在文化思想方面,哲學理性、人生態度甚至知識觀念形態上依然是他自己。這就是瞿秋白,這就是瞿秋白分裂的政治人格與信仰結構的矛盾困惑。
瞿秋白沒有必要為自己心底深處敏感的“紳士意識”感到愧疚,他的悲劇多半還是“天的選擇”的結果——他的“天賦”使他不能經受住艱苦困難的打擊與錘煉,不能在“人的選擇”中沖殺出來,成為改變時代的贏家和創造歷史的英雄。
《“文人”》一節,瞿秋白從“文人”角色和概念范疇——他認為“文人”是中國中世紀文化的“殘余”,是一份很壞的“遺產”——對自己進行了分析,或者說解剖。
瞿秋白首先框定了“文人”的內涵。所謂“文人”,是指那些詠風弄月的“名士”,或者說,就是“讀書的高等游民”。這些人最大的特征是:“他什么都懂得一點,可是一點沒有真實的智識。正因為他對于當代學術水平以上的各種學問都有少許的常識,所以他自以為是學術界的人,可是,他對任何一種學問都沒有系統的研究,真正的心得,所以他對于學術是不會有什么貢獻的,對于文藝也不會有什么成就的?!保ǖ?13頁)根據“文人”的這種特征,瞿秋白把“醫生、工程師、化學技師、真正的作家、文藝評論家”等等排除出“文人”的范圍。因為這些人“你自己會感到每天生活的價值,你能夠創造或是修補一點什么,只要你愿意。就算你是一個真正的政治家罷,你可以做錯誤,但是也會改正錯誤,你可以堅持你的錯誤,但是你會認真地為著自己的見解去斗爭,實行。只有文人就沒有希望了,他往往連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做的是什么!”(第713頁)瞿秋白這樣的對知識分子的劃分方法,以知識分子的使用價值為標準。根據這種劃分方法,“舊文人”在現代社會屬于“廢物”,無法與現代政治家、現代軍事家、現代思想家,甚至現代作家、批評家等等相提并論。當然按照這個框定的概念,瞿秋白自己就是一個骨子里的 “舊文人”——“不幸,我自己不能夠否認自己正是‘文人’之中的一種”。
瞿秋白以自己為例分析了傳統文人成為無用的廢物的原因:“固然,中國的舊書,十三經、二十四史、子書、筆記、叢書、詩詞曲等,我都看過一些,但是我是抓到就看,忽然想起就看,沒有什么研究的?!痹邛那锇卓磥?,傳統文人的知識體系主要由文史類知識組成,在這個范圍內,他們的學習內容幾乎無所不包。這使得文人似乎什么都懂得一點,但是,什么都無法深入,無法精通。更為關鍵的是,對于這些書籍,他們是“興之所至”才去學習的,并不是以“研究”為目的的。這樣,這些學習內容不能成為知識的來源,而變相成為文人“消閑的工具”。瞿秋白認為自己對待舊的書籍是這種態度,對待新的書籍,包括馬克思主義的和非馬克思主義的理論,也是同樣的態度。這便導致了自己在知識方面的尷尬:“究竟在哪一種學問上,我有點真實的智識?我自己是回答不出的?!保ǖ?14頁)瞿秋白對“文人”這種學習目的的分析確實具有相當的警省作用。合格的知識分子應該致力于解決現實生活中的具體問題,尤其應放棄“主義”正確便萬事大吉的思想。在主義之爭解決后,更應該腳踏實地、心無旁騖地致力于問題的解決,而不是動輒把問題之爭上升到主義之爭、路線之爭的高度。
知識的缺陷導致自信力不足,甚至影響到人的性格。瞿秋白認為自己的性格是“懦怯的”、“婆婆媽媽的”,殺一只老鼠都不會的,都不敢的。這正是知識缺陷造成的?!懊恳粋€見解都是動搖的,站不穩的??傁M幸粋€依靠?!辈脊志驮增那锇自~語使用方面的特點尖銳地指出了他的個性缺陷。他承認布哈林的結論,但是,他認為自己是坦白地表現了自信力不足,但是,卻被別人誤認為“客氣”或者“狡猾”。
知識的缺陷導致自信力不足,瞿秋白承認“向來沒有為著自己的見解而奮斗的勇氣,同時,也很久沒有承認自己錯誤的勇氣”。這一點“承認”當然是有勇氣的,也是最深刻的對自身的解剖與定性。他說,對于自己的觀點,以贊成人數的多寡來確定正確與否;對那些自己也懷疑的觀點,只要贊成的人數眾多,便也沒有勇氣說出自己的懷疑。這些看起來是“優柔寡斷,隨波逐流”的性格,其實正是“文人”的知識缺陷,乃至意志怯懦、判斷力喪失所造成的。
“文人”對于宇宙間的一切現象,都不會有親切的了解,都沒有實感。他們往往會把一切都變成一大堆的抽象名詞。“譬如說,勞動者的生活,剝削,斗爭精神,土地革命,政權等……一直到春花秋月,崦螆,委蛇。”這些名詞、概念、詞藻,“文人”都會說,但是,一旦別人追問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馬上就會感覺到模糊起來。因為他沒有任何實感。瞿秋白特別指出,這些“文人”,不會修理汽車,不會配藥方,不會辦合作社,不會購買貨物,不會清理賬目,不會辦好一所學校。他以自己到蘇區一年間接手蘇維埃教育為例,認為自己雖然做了一些事情,但是,“對于這些小學校和師范學校,小學教育和兒童教育的特殊問題,尤其是國內戰爭中工農教育的特殊問題,都實在沒有相當的智識,甚至普通常識都不夠”!他曾經也想了解實行土地革命三四年后“中央蘇區”農民日常生活的具體變化、農民的具體感覺。但實地考察中,“一開口就沒有‘共同的言語’”,終于一無所得。
瞿秋白確實想擺脫舊“文人”知識結構、行為習性的缺陷,確實想深入實際,做點有效的工作——這是他對自己成為真正的現代知識分子的期許。但現實條件的限制,他沒有能夠實現自己的愿望。
瞿秋白無意從政,卻主要以一個政治人物身份留名青史。作為一個文學人物,他只留下六冊文學卷的文集;作為一個政治人物,他卻有八冊政治理論卷的文集。瞿秋白認為自己有做游戲的興致,也有演戲的天才。他說:“如果叫我做一個戲子——舞臺上的演員,倒很會有些成績,因為十幾年來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在扮演一定的角色?!迸f文人雖然不一定在某一方面有什么專長,但多才多藝卻是其特長。瞿秋白有演戲的能力:扮演教授,扮演政治家,都可以在某一個時間段表現出出色的才華,有時“也會真正忘記自己而完全成為‘劇中人’”。他更愿意相信自己是游戲與演戲的天才,他深信自己的一生也就消磨在游戲與演戲這兩件事上了。只是,這是活生生的生活,一旦成為政治大舞臺中的角色,想要平安退出卻是不再可能。欲進不能,欲退不得,這對于他自然會很痛苦。他因此“每天盼望著散會,盼望同我談政治的朋友走開,讓我卸下戲裝,還我本來面目——躺在床上去,極疲乏的念著:回‘家’去罷,回‘家’去罷”。扮演舞臺上的角色究竟不是“自己的生活”,“精力消耗有(在)這里甚至完全用盡,始終是后悔也來不及的事情”(第715-716頁)。他在早二年(一九三三年九月)寫的《兒時》的回憶散文中真情已經有所表露:“什么都已經知道了,熟悉了,每一個人的臉都已看厭了?!边@正是他長期演戲、扮角色的職業結果。
唯一可以讓瞿秋白感到滿意的,是他對文學作品有了嶄新的認識。“我近年來重新來讀一些中國和西歐的文學名著,覺得有些新的印象。你從這些著作中間,可以相當親切地了解人生和社會,了解各種不同的個性,而不是籠統的‘好人’、‘壞人’,或是‘官僚’、‘平民’、‘工人’、‘富農’等等。擺在你面前的是有血有肉有個性的人,雖則這些人都在一定的生產關系、一定的階級之中?!保ǖ?17頁)這是唯物論者觀察與判斷的底線。他把這功勞歸于自己已經能夠比較精細地考察人物,能夠領會一些具體“現象”和人物“形象”。同時,他認為從文藝方面來看,他是從“文人”進到“真正了解文藝的初步了”。從這個高度出發,他否定了過去自己曾經發表的文藝方面的意見與主張,甚至消解了自己的關于創作與審美的理論體系,認為它們“都駁雜得很,也是一知半解的”。《多余的話》結尾部分,他專門推薦了一些他認為 “可以再讀一讀”的作品:高爾基的 《四十年》、《克里摩·薩摩京的生活》,屠格涅夫的《魯定》,托爾斯泰的《安娜·卡里寧娜》,①《四十年》、《克里摩·薩摩京的生活》,今譯《克里姆·薩姆金的一生》,副標題為《四十年》;《魯定》,今譯《羅亭》;《安娜·卡里寧娜》,今譯《安娜·卡列尼娜》。中國魯迅的《阿Q正傳》,茅盾的《動搖》,曹雪芹的《紅樓夢》。這些作品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對高爾基作品的推薦,不是《母親》,而是《四十年》;對茅盾作品的推薦,不是《子夜》,而是自己曾在《學閥萬歲!》一文中狠批過的《動搖》。瞿秋白的文藝觀掙脫了意識形態的羈絆,也顛覆了自己多年來普羅文學革命與文化設計的建構。他從公開的字面上傾倒向了自己心底里的審美理性和有血有肉有感染力的文藝作品。
雖然從“文人”進到“真正了解文藝的初步了”,但瞿秋白認為自己寫的東西——類似于“文藝”的東西——是不能使自己滿意的,“我至多不過是一個‘讀者’”。他主動放棄了作家、理論家、文藝批評家這樣的稱號。
能夠使瞿秋白徹底擺脫“文人”身份,進入合世切用現代知識分子行列的,他認為只有“俄文”。這是當年使他有勇氣進入俄國考察的知識本錢,也是他當年得到東方大學、陳獨秀、鮑羅廷、共產國際認可的政治本錢。“假使能夠仔細而鄭重地,極忠實地翻譯幾本俄國文學名著,在漢文方面每字每句地斟酌著也許不會 ‘誤人子弟’的。這一個最愉快的夢想,也比在創作和評論方面再來開始求得什么成就,要實際得多。”做一個優秀的俄國文學翻譯家,這是他最后對自己“現代知識分子”形象的期待,或者說職業渴望。他在最后時刻寫給郭沫若的信中也強烈地、真切地表達了這一點。
現在,“一出滑稽劇就此閉幕了”!瞿秋白終于輪到了與人間、與朋友、與同志、與他心底最愛的人“告別”了。
《告別》一節首先讓我們看到了一個被“斗爭哲學”摧殘后的形象:疲憊不堪,遍體鱗傷?!岸窢幷軐W”使他否定了自己,把自己的從政經歷看作是“一出滑稽劇”,是“歷史的偶然”造成的“一出滑稽劇”。自己成為中共領袖只是“捉住了老鴉在樹上做窠”,自己在黨的早期歷史中發揮的作用 “實在是由于當時幾位負責同志的實際工作”,他的空談不過是表面的點綴,甚至早就埋伏了后來的禍害。“這歷史的功罪,現在到了最終結算的時候了?!彼踔琳f黨早就應該清除他,“早就應當開除我的黨籍”,“我早已結束了我的政治生活”。更不惜往自己身上大潑臟水,稱呼自己是“叛徒”的一種。需要注意的是:瞿秋白的各種文藝文章中多用“叛徒”一詞,比如他在《〈魯迅雜感選集〉序言》中稱魯迅為“青年叛徒的領袖”,又稱蕭伯納為“資產階級的叛徒”。在他的思想意識深處遠沒有我們后來人如此敏感于“叛徒”這個名詞、這個特定的政治符號——瞿秋白認為離開隊伍,特別是在思想信仰上離開原來的隊伍便是“叛徒”的一種。
這種認識是瞿秋白在六屆四中全會的批判意見基礎上生發的。由此,讓人不禁對殘酷斗爭、無情打擊的斗爭哲學所造成的重壓有切膚之感。瞿秋白是在被敵人囚禁的狀態下寫出這些話語的,即使空間上遠離了那些聲色俱厲的同志,但那些同志卻似乎如影隨形般對他繼續保持著“意識形態”的壓力,仍然足以對瞿秋白本人產生威懾作用,使他從意識深處完全認同他們的批判意見。他對自己的評價的倫理基點還是中共在那個特定時期的意識形態,他更愿意捅破這一層紙,直呼自己是“叛徒”。他能預測自己以后的歷史評價,盡管他并不看好。而且他心底里認為他逃遁不出歷史,逃遁不出 “同志們”的關注與評價,不管“同志們”會不會贏得歷史,他的生命一程中的搭伙者不會放過他,不會輕易饒恕他——后來的實際經歷大抵也正是如此。他是失敗者。當然,八十年代的歷史喜劇和圓滿結論又是另外一幕戲了,另外一出嶄新的歷史大戲本了。
《告別》為我們提供了一個丟掉假面具后的瞿秋白的形象。“永別了,親愛的同志們!——這是我最后叫你們‘同志’的一次。我是不配再叫你們‘同志’的了。告訴你們:我實質上離開你們的隊伍好久了?!?/p>
如果沒有瞿秋白的《多余的話》,我們認識的瞿秋白可能更多的是一個抽象的、機械的、概念的、神化的形象,同許許多多革命史上的烈士圖譜一樣。但《多余的話》卻使我們看到了瞿秋白發乎一顆純真的心的最為坦白的話,卸掉了全部空洞的想象,還原為一個 “有血有肉有個性”的瞿秋白“人”的形象。更為重要的是,這是瞿秋白的自覺行為:“除開我的之華以外,我對你們也始終不是完全坦白的。就是對于之華,我也只露一點口風。我始終戴著假面具。我早已說過:揭穿假面具是最痛快的事情,不但對于動手去揭穿別人的痛快,就是對于被揭穿的也很痛快,尤其是自己能夠揭穿。現在我丟掉了最后一層假面具?!保ǖ?21頁)而且,他認為這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請同志們為他祝賀。一顆完全解放了的心靈是最自由的,也是最閃亮的,一個大寫的“人”字鐫刻其上。以前的悲劇全在于假面演戲一點上,戴假面是我們這個民族不敢面對自己真相的虛怯,也是我們的英雄人物最根本的歷史文化悲劇。因為政治游戲全靠假面維持,一旦摘去了假面,他就得告別舞臺。
在“告別”中,瞿秋白仍然表現出自己溫情的一面。他留戀自己的妻子,留戀這美麗的世界的欣欣向榮的兒童,“‘我的’女兒,以及一切幸福的孩子們。我替他們祝?!?。留戀整個世界,“那么好的花朵,果子,那么清秀的山和水,那么雄偉的工廠和煙囪,月亮的光似乎也比從前更光明了”(第722頁)。他甚至愿意把自己的遺體捐獻出來,供醫學院實習使用——他已經把自己的思想的 “遺體”全部毫無保留地捐獻出來了,供我們后來的人探索研究,以便獲得歷史的經驗與教訓。
他愛這個世界,但是,他要去“休息”了,我只要“休息,休息,休息?。 倍沂恰皞ゴ蟮男菹ⅰ保ㄋ劳觯W约旱摹败|殼”已經毫不留念了!他要與這個“世界的一切”永別了?!艾F在已經有了永久休息的機會?!薄坝绖e了,親愛的同志們!——這是我最后叫你們‘同志’的一次,我是不配再叫你們‘同志’的了。告訴你們:我實質上離開你們的隊伍好久了。”——“我”早已經與你們“告別”了?!拔摇边€得再重念一遍我的告別詞——“永別了”。“我留下這幾頁給你們——我的最后的最坦白的老實話?!宾那锇赘嬖V他的“同志們”:“判斷一切的,當然是你們,而不是我?!?/p>
最后,瞿秋白說:“中國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東西,世界第一?!边@一句話,也許并沒有什么特殊的含義,只是瞿秋白表達瀟灑風度的一句俏皮話,是他對人世包括中國物質文明的另類的留戀與贊賞吧。這句話并不“多余”,加上了這句話,才是完整的瞿秋白。
在瞿秋白犧牲七十余年之后,再來重溫《多余的話》,我們已經沒有必要為瞿秋白進行辯解與詮釋,歷史已經為他作了結論。也許瞿秋白在九泉之下未必滿意于這個結論,他更愿意后來的人以《多余的話》中的自我解剖、自我判斷來認識他,來評價他,來記住他。因為那些“最后的最坦白的老實話”是他認真斟酌后寫下的,是他對自己是非曲直的最后結論,或者說定論定讞。他當然相信自己最了解自己,最認識自己,最后也看透了自己。別人的任何結論只代表別人對他的期待、別人的人文邏輯與意識理念,折射出別人對別人事業評價時的自我意志和那個 “當時”的觀念形態、哲學思潮和道德期待。盡管是主流的評價結論,與瞿秋白的生命事實、生存理念和精神行止已經牽扯不多了。
胡明,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趙新順,安陽師范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