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春田
蘇州研究
晚清文化場域中的南社
張春田
一
一九○三年(清光緒二十九年)對于晚清中國來說,似乎并不起眼,不如一八九五年,一八九八年或一九一一年顯得意義深遠。然而,在這一年卻出現了一些影響到其后歷史的重要事件和重要文本,特別是對于“革命”文化的形成與傳播,起到了關鍵的作用。這一年的一月,湖北留日學生劉成禺、李書城等在東京創辦《湖北學生界》(第五期起改名《漢聲》)。隨后,各省留日學生又創辦《浙江潮》、《直說》、《江蘇》等雜志。四月二十七日,愛國學社聯合上海各界召開拒俄大會。同月,留日學生也通過各種活動,要求清政府對俄宣戰,倡議組織拒俄義勇隊。五月初,留日學生為拒俄事組織學生軍,黃興、陳天華等又創建“軍國民教育會”。同月,章炳麟的《駁康有為論革命書》一文的節錄,以《康有為與覺羅君之關系》為題在《蘇報》上發表;鄒容所著《革命軍》一書由上海大同書局出版。六月,章炳麟的《駁康有為論革命書》以小冊子發行。六月底,“蘇報案”發生。八月,孫中山在東京青山創辦軍事學校,誓詞中提出:“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的宗旨。十二月,蔡元培等在上海組織“對俄同志會”,發行《俄事警聞》;林獬在上海創辦《中國白話報》。這一年陳天華所著《猛回頭》、《警世鐘》兩書相繼出版。①見章開沅、林增平主編《辛亥革命史》(下),附錄二,第1530-1531頁,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10。另見嚴昌洪、許小青《癸卯年萬歲:1903年的革命思潮與革命運動》,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
正是在這一系列的事件和文本出現期間,本文所要討論的一些人物開始活躍在歷史舞臺上,展開其政治、文學與文化實踐;并且通過共同的機遇和共同承擔的角色,逐漸聚合起來,形成一個知識與人際上的網絡。“南社”的成立經過了六七年的準備。
“南社”中最核心的人物,是陳去病(原名慶林,字巢南,一字佩忍,號垂虹亭長)、高旭(字天梅,號劍公,別號鈍劍、漢劍,又署名慧云、哀蟬等)和柳亞子(原名慰高,字安如,更名人權,字亞廬,再更名棄疾,又號稼軒)。陳去病與柳亞子算是同鄉,都是江蘇吳江人。一九○二年春天,柳亞子應試吳江,始結識陳去病。這一年,陳去病二十九歲,柳亞子只有十六歲。柳亞子記述道:
巢南是我太老師諸杏廬先生的高足弟子,講行輩,和我父親及叔父同門,我是應該稱他作師叔的。但他和我一見如故,絕對不擺師叔架子,引我為小朋友,我和他真是所謂“論交在群紀之間”的了。①柳亞子:《五十七年》,原刊《文學創作》第二卷第五期,轉引自楊天石、王學莊《南社史長編》,第3頁,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5。
除了陳去病,柳亞子還結識了與陳在同里同創“雪恥學會”的金松岑(一八七三-一九四七)。如果說這種訂交主要還是由于傳統的鄉誼和師門等淵源而促成的,而且只是模糊地傾向維新,那么到了一九○三年,隨著形勢的迅速變化,他們的思想狀況以及彼此交往的基礎,與以前相比都發生了變化。這樣的變化,也絕不僅僅發生在他們兩個人身上,而帶有相當的普遍性。這是我們理解日后南社出現及其文化意義的前提。
一九○二年四月,陳去病應蔡元培之邀,赴上海,與蔣智由(觀云)、林獬(少泉)、葉瀚(浩吾)、烏目山僧(宗仰)等一起,參與了中國教育會的創建。回同里后,與金松岑組織了“中國教育會同里支部”。雖然在后來的歷史敘述中,中國教育會常被追溯為“表面辦理教育,暗中鼓吹革命”;②蔣維喬:《中國教育會之回憶》,《東方雜志》第33卷1號,1936年1月。但若據《中國教育會章程》所述,只是“以教育中國男女青年,開發其智識,而增進其國家觀念,以為他日恢復國權之基礎為目的”。③《中國教育會章程》,《選報》第21期,壬寅年六月初一日,引自高平叔《蔡元培年譜長編》上,第237頁,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96。與其強調中國教育會最初建立時就有明確的革命意識,不如更多關注其在聯絡東南地區知識者,以形成以新式教育的從業者為主的文化社群上的功能。陳去病后來在《革命閑話》中,也更多強調中國教育會在人才匯聚上的意義:
維時會中名彥,于浙則有葉浩吾瀚,于皖則有吳彥復葆初,汪允中德淵,于蘇則有王小徐季同,陳夢逋貽(彝)范,于桂則有龍積之澤厚,于隴則有陳競全某。莫不興會飆舉,各竭其心思才力,以相輔佐。而鄒容、張繼、柳人權等,亦于是崢嶸露頭角矣。④陳去病:《革命閑話》,《陳去病全集》第二冊,第683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這里提到的很多人,在此后的“蘇報案”、拒俄運動中都表現突出,一些后來成為南社社員。柳亞子是陳去病介紹入會、并參加同里支部的。他接下來進入上海的愛國學社學習,顯然得益于加入中國教育會這樣的網絡。而陳去病自己在一九○三年二月赴日留學,也跟中國教育會極力支持和推動赴日留學有一定關系。⑤1902年7月蔡元培赴日游歷,正逢吳稚暉被日警驅逐出境事,遂施援救,與之同回上海。8月清駐日公使蔡鈞電請清政府停派學生留日。而8月22日中國教育會則在上海張園召開協助亞東游學會,討論中國教育會保送學生赴日事,公舉姚石泉赴日接洽。蔡元培曾資助陶成章等人赴日。見蔣維喬《中國教育會之回憶》,引自高平叔《蔡元培年譜長編》上,第243-244頁。
如果說中國教育會起到了聚集新式人才的作用,那么赴日留學則對一些知識人的思想和生活影響更大。在日本他們不僅萌發了反清革命的志向,而且初步形成了宣傳和鼓吹革命的文學場域和人事聯系。當時各省留日學生多辦同鄉會雜志,如 《湖北學生界》、《湖南游學譯編》、《直說》、《浙江潮》等。江蘇同鄉會也決定發行《江蘇》。陳去病到達日本后不久,即擔任了《江蘇》雜志的編輯。《江蘇》雜志由秦毓鎏、張肇桐、汪榮寶等主持其事。而主編秦毓鎏正好是陳去病赴日時與他同行之人。⑥陳去病在《塵網錄》中記載:“同行者秦毓鎏、蔡文森諸君也,皆無錫人。”《陳去病全集》第三冊,第1102頁。他們通過文字開始表達出文化激變的渴望。《江蘇》共出十二期,一九○四年五月停刊。其中刊發了大量有明顯反清傾向的論說與小說,如柳亞子的《臺灣三百年史》、《中國革命家第一人陳涉傳》、《鄭成功傳敘論》,垂虹亭長(陳去病)的《揮戈錄》,劉申叔(劉師培)的《不敢忘錄》,壯游的《國民新靈魂》,漢兒的《為民族流血史可法傳》,浴血生的《革命軍之傳奇》、卓呆的《分割后之吾人》。作為編者陳去病的約稿,一方面對于《江蘇》整體面貌的形成大有影響,另一方面也鼓勵和影響了身在國內的一些作者,如青年柳亞子就“時為文以就正”,《孽海花》頭兩回也是金松岑應陳之約所作。①見張夷《陳去病年譜》,《陳去病全集》第六冊,第33-34頁。《江蘇》作者中后來加入南社的,除了陳、柳兩人,還有高旭(慧云)、蔡寅(冶民)、劉三、朱錫良(君仇)、王無生(郁仁)、高燮(黃天)等。②楊天石、王學莊:《南社史長編》,第9頁。而陳去病本人也在編輯撰稿的過程中,進一步明確了救亡中國的志向。在這個時候再次宣布改名為“去病”,以霍去病抗擊匈奴的典故,體現了他內心之志。③陳去病在《致教育會同人函》中說:“霍去病曰:‘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夫霍氏出漢隆盛之朝,御塞外飄忽之寇,與今時局,難易判然,而尚發此慷慨義憤、壯烈激切之言。此其氣象何等雄邁!”原載《蘇報》,1903年4月30日,見《陳去病全集》第一冊,第351頁。
更重要的刺激發生在四月底東京舉行的拒俄運動中。一九○二年沙俄同清政府訂約,表示將侵占中國東北的俄軍分期撤走。但一九○三年沙俄不僅違約不撤,反而增派軍隊,向清政府提出七項無理要求。這在中國國內激起極大憤慨。四月二十七日,由中國教育會發起,上海各界人士在張園召開了“拒俄大會”,通電沙俄表示強烈反對。四月二十九日晨,留日學生各省同鄉會干事開會議決,要求清政府對俄宣戰。下午五百余人在東京錦輝館集會,留學生競起登臺演說,一致主張對俄開戰。會后一支各省留學生報名參加的“拒俄義勇隊”迅速組成,準備開赴東北。五月二日,留學生再次集會,決定將義勇隊改名為學生軍,進行軍事操練。通過《學生軍規則》,明確規定以“拒俄”為目的,其性質是“代表國民公憤”、“擔荷主戰任務”的團體。學生軍因遭清政府的阻止,五月十一日一部分較激進的留學生,如黃興、陳天華等,將學生軍再次改名為軍國民教育會,提出“養成尚武精神,實行民族主義”。④馮自由:《革命逸史》初集,第111頁,上海:商務印書館,1939。義勇隊剛成立,清駐日公使蔡鈞即電告清廷和兩江總督:“東京留學生結義勇軍,計有二百余人,名為拒俄,實則革命,現已奔赴內地,務飭各州縣嚴密查拿。”清政府對拒俄運動的壓制,給留學生以很大刺激。一般認為,拒俄運動推動了大批新式知識分子走上了排滿革命。⑤見楊天石、王學莊編 《中華民國史資料叢稿拒俄運動》,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79;桑兵:《清末新知識界的社團與活動》第七章“軍國民教育會”,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5。
陳去病參加了拒俄義勇隊,被編入丙區隊三分隊。他回憶說:
黃廑午軫、楊篤生毓麟、秦效魯毓鎏、王偉忱家駒、林宗孟長民、葉清漪蘭、湯爾和槱、陳星臺天華、蘇曼殊子谷、何海樵世準、龔未生保銓及予等,凡三百余,乃有義勇隊之舉。⑥陳去病:《革命閑話》,《陳去病全集》第二冊,第686、687 頁。
按照陳去病的說法,在拒俄義勇隊之后建立軍國民教育會,表明這些留日學生已有建立更持久和穩定的革命團體的意圖,“示與中國教育會相響應,復進一步也”。⑦陳去病:《革命閑話》,《陳去病全集》第二冊,第686、687 頁。他們不僅制作了出入證,正面為武裝軒轅氏之像,背面銘文為秦毓鎏所作“帝作五兵,揮斥百族。時維我祖,我膺是服”;而且分派同志潛行回國聯絡會黨。雖然最后由于王憬芳向端方出首而致計劃中頓,但他們已經將反清要求付諸實踐。
大致就在陳去病與留日革命志士一起投身拒俄運動的同時,在上海的柳亞子和蔡寅進入了愛國學社。由于章太炎、吳稚暉等人的影響,柳亞子很快就告別了思想上的 “維新階段”,日趨激進化:
隔不了幾天,改入甲級,由太炎先生教授,他出了一個題目,名叫某某人本紀,實際就是要個人做個人的自傳。這時候,我已改名“柳人權”,表字“亞盧”,意思是主張“天賦人權”,而自命為“亞洲的盧梭”了。于是寫了一首《柳人權本紀》。①柳亞子:《五十七年》,轉引自楊天石、王學莊《南社史長編》,第9頁;又見蔣慎吾《愛國學社史外一頁》,《大風半月刊》第67期。
以原來屬于帝王獨有的“本紀”來命題和作答,實際上都已含有對當時政權的潛在的挑戰性。而柳亞子在愛國學社更重要的鍛煉,則是他參與《駁革命駁議》的寫作。這篇文章本是章太炎為反駁《新聞報》上《革命駁議》一文所作,但開了一個頭,就叫柳亞子續下去,蔡寅、鄒容也參與了續寫。“我的一段,是關于菲律賓獨立的問題……而我的駁論,是失敗者成功之母,菲律賓雖然失敗,將來一定會成功的。這篇文章在《蘇報》上發表,這便是我和言論界第一次的因緣。”②柳亞子:《我和言論界的因緣》,《逸經》第一期。這樣,柳亞子也介入到了言論界的革命動員中。
在一九○三年“蘇報案”爆發后,由日本歸國、在愛國女校任教的陳去病更是與柳亞子等并肩作戰。先前,《蘇報》辟“學界風潮”專欄時,蔡元培、陳去病等中國教育會和愛國學社成員就輪流撰寫評論,報道學生的愛國運動。章士釗擔任主筆后,言論更加激烈,終招清廷干涉,《蘇報》被封,愛國學社遭禁,章太炎、鄒容被捕。在這種情況下,一方面陳去病與柳亞子、金松岑等奔走營救,并維護同川學校。③章太炎獄中致書柳亞子:“同川之存,千鈞系發,復得諸弟子與松岑、去病、蟄龍諸君盡力持護,一成一旅,芽糵在茲。”轉引自《陳去病年譜》,《陳去病全集》第6冊,第40頁。另一方面,陳與柳亞子等一起又參與到一系列報刊的創辦和編撰工作中,繼續革命宣傳。八月章士釗創辦《國民日日報》,繼承《蘇報》的批判傾向,被稱為“蘇報第二”;十二月蔡元培在陳競全的資助下創辦《俄事警聞》,“表面借俄事為名,而本意仍在提倡革命”,④蔡元培:《自寫年譜》,《蔡元培年譜長編》上,第274頁。第二年改名為《警鐘日報》。從它們和中國教育會的關系來看,“實繼承 《蘇報》與《國民日日報》之系統”。⑤馮自由:《上海國民日日報與警鐘報》,《革命逸史》初集,第136頁。陳去病、柳亞子在這些報刊中都有積極表現,蘇曼殊從日本來上海后也擔任了《國民日日報》的英文翻譯。他們的交往在共同的輿論事業中進一步加深。而在面對東北邊境危機的過程中,他們的關注重心也逐漸下移。相對于學生為主體的“中等社會”,普通民眾組成的“下等社會”的力量進入他們的視野。⑥見季劍青《面向“下等社會”:拒俄運動后的〈俄事警聞〉與〈警鐘日報〉(1903-1904)》,《漢語言文學研究》2011年第2期,第12-23頁。陳去病在為《警鐘日報》的題詩中,就特別表達了喚起“同胞”的期待:
鑄得洪鐘著力撞,鼓聲遙應黑龍江。
何時警徹雄獅夢,共灑同胞血一腔。⑦佩忍:《題警鐘日報》,《警鐘日報》1904年6月30日。
既揭示了“警鐘”隱喻的政治意涵,也把通過報刊打造共同體,振興國家的訴求表達了出來。
報刊在新興知識分子聚合中起到的聯系作用不容小覷。“南社三巨頭”中的另一個高旭,正是在一九○四年七月十六日至滬訪《警鐘日報》社時,結識了該報主筆陳去病。高旭,一八七七年出生于江蘇松江府金山縣。在一九○三年,他既是《國民日日報》的撰稿人,在上面發表了《海上大風潮起放歌》等詩作;同時又與叔父高燮(志攘、吹萬),弟弟高增(大雄、佛子)一起組織了覺民社,創辦《覺民》雜志。《覺民發刊詞》中說:
國之興,即國民之榮;亡,即國民之辱。而其所以或興或亡者,非國民之責而誰責之!……顧救國之責任,我與諸君共之。⑧《覺民》第一期,1903年9月8日。未署名。
這與陳去病對《警鐘日報》喚起國民之魂的期待是相同的。《覺民》雖然只是一個發行量不大的地方刊物,但撰稿人后亦多為南社社員,除了高氏叔侄,還有黃節、陳家鼎、包天笑、馬君武、馬一浮等,所以也起到了一定的聯系人脈的作用。而此后通過與《警鐘日報》的聯系,高旭進一步結識了劉師培(光漢)、林獬(白水)等。他在詩中記述過訪《警鐘日報》時的心情:
黨派紛紜不強同,或談暴烈或從容。
海云紅處人如蟻,洗耳偏來聽警鐘。①天梅:《甲辰年之新感情》,《警鐘日報》1904年7月17日。
除了在《警鐘日報》“雜錄”欄刊登詩稿,高旭也為林獬所辦《中國白話報》提供稿件。高旭在 《中國白話報》上發表了 《大漢紀念歌十八章》、《光復歌》、《逐滿歌》等作品,反清的意向更加明確。
一九○四年秋高旭赴日留學。在日期間,他發起了《醒獅》雜志,加入了中國同盟會,并被推為江蘇省的主盟人。回上海后,他介紹了多人加入同盟會,其中包括后來成為南社社員的柳亞子、朱梁任等。一九○六年,又和朱少屏(也是后來的南社中堅之一)共同創辦了健行公學,聘柳亞子為國文教員,以反清思想教育學生;同時支持柳亞子編輯并發行“與《民報》抱同一宗旨”的《復報》。《復報》原為柳亞子于一九○五年在同里所辦自治學會的油印刊物,每星期日出版一次。一九○六年五月改為鉛印,以黃帝紀年。其撰稿人中后來加入南社的有柳亞子、陳去病、高旭、田桐(恨海)、高燮、高增、朱錫良(君仇)、沈礪(嘐公)、朱劍芒、陳子范(勒生)、傅尃(帝劍、鈍根)、蔡寅(冶民)、馬君武、馮平(壯公)、劉三(季平)、陳家鼎(漢轅)、寧調元(辟支)、汪東(寄生)等。②見楊天石、王學莊《南社史長編》,第53-54頁。在健行公學后面的夏昕渠住宅(名曰“夏寓”),設立了同盟會的秘密機關。健行公學實際成為了上海革命機關所在。一九○六年七月二十日,孫中山由日本赴南洋,舟泊黃浦江中,高旭、朱少屏、陳陶遺、柳亞子四人共至輪船中會見。③見郭長海《高旭年譜》,郭長海、金菊貞編:《高旭集》,第692-693頁,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南社三巨頭就是這樣在具體革命活動中互相引介而發生連結的。
至一九○七年七月陳去病在《神州日報》上刊登《神交社雅集小啟》,八月在上海愚園舉行雅集,陳去病、吳梅、劉三等十一人參加,高旭作詩寄陳去病,柳亞子為雅集圖作記,稱其為未來之“息壤”。④柳亞子:“他日攀弧先登,孰為健者,慎毋忘此息壤也其可。”《神交社雅集圖記》,《南社叢刻》第1卷,第20頁,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96。作為南社的前身,已經隱具規模。此后,陳、柳、高等人又多次聚會,逐漸有仿幾社、復社而建社之議,終于在一九○九年正式成立了重要的政治和文化社團——南社。
二
以上對從一九○二年陳、柳結識到一九○九年南社的成立這段時間內,與南社相關人事的大致梳理,提醒我們,文化場域與其他場域的互動關系以及文化場域內各種規則的運作,對于南社的出現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場域(field)是布迪厄(Pierre Bourdieu)分析社會再生產模式時使用的一個主要概念。他吸收了結構主義思潮的特點,反過來重新啟動唯物主義分析的一些優長,“從關系的角度進行思考”。他提出:
一個場域可以被定義為在各種位置之間存在的客觀關系的一個網絡(network)或者一個構型(configuration)。正是在這些位置的存在和它們強加于占據特定位置的行動者或機構之上的決定性因素中,這些位置得到了客觀的界定,其根據是這些位置在不同類型的權力(或資本)——占有這些權力就意味著把持了在這一場域中利害攸關的專門利潤的得益權——的分配結構中實際的和潛在的處境(situs),以及它們與其他位置之間的客觀關系(支配關系、屈從關系、結構上的對應關系,等等)。⑤布 迪 厄 (Pierre Bourdieu)、華 康 德 (Loic Wacquant):《實踐與反思——反思社會學導引》,第133-134頁,李猛、李康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1998。
布迪厄認為,社會世界分化為各種具有相對自主性/自律性的場域,每個場域都被各自特有的邏輯和必然性所支配,擁有各自特有的運作規則和界限。但是場域與其說是一個靜態的空間,毋寧說是各種力量關系協商和爭奪的空間,也是無休止的變革發生的地方。各種形式的社會權力便在這些場域中有效地流通并集中,進行生產與再生產。①見布迪厄、華康德 《實踐與反思——反思社會學導引》,第135-156頁;對于“文學場”的專門研究,見布迪厄《藝術的法則:文學場的生成和結構》,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
“場域”理論之所以有啟發性,是因為不僅幫助我們重新思考知識人的思想和學術發展與他們自身所處的體制的、專業的和話語實踐的種種關系和規則之間的關系;更從分析的角度,提供了描述和界定文化關系與社會活動的一系列概念工具,如慣習(habitus)、占位者、不同種類的資本(政治資本、經濟資本、社會資本、文化資本、符號資本等)。如果利用這種“場域”理論觀察南社中堅在清末的聚合,那么至少有如下幾個發現。
第一,南社群體的聚合明顯伴隨著清末文化場域(cultural field)從帝國政治中分化出來,建立起自身運作的邏輯的過程。晚清以降,經過科舉走上仕途的道路已非讀書人的唯一甚至首要選擇,新式學堂的建立,留學活動的展開以及都市教育、傳媒等機構對于新式人才的吸納,使得科舉作為基本的建制已經日漸沒落。科舉制的存廢爭論激烈,最終在一九○五年被清廷廢除。羅志田認為,科舉制的改革及最終的廢除,造成讀書人社群在社會意義上的邊緣化,以及邊緣知識分子的興起;從此城/鄉、士/紳漸呈分離之勢。②羅志田:《科舉制廢除在鄉村中的社會后果》,《中國社會科學》2006年第1期,第191-204頁;《數千年中大舉動——科舉制的廢除及其部分社會后果》,《二十一世紀》網絡版,2005年10月號。他所說的邊緣知識分子的興起,其實就依托并體現了相對于帝國政治系統而言的新興文化場域的出現。對于大批一八六○-一八七○年代出生的知識人(南社中堅們都是如此)而言,傳統的“文化-政治-社會”的轉換循環已難運行,制度化了的進入壁壘(barriers to entry)也迫使他們轉而投入到進入相對容易的新興文化場域中。③李仁淵以包天笑為例,闡述了新式傳播業對江南地區知識分子的吸引力。見李仁淵《晚清傳播媒體與知識分子》,許紀霖主編:《知識分子論叢》第6輯《公共空間中的知識分子》,第245-262頁,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7。多數南社社員都不是走傳統科舉仕進之路的,而是通過組織學會(如陳去病、柳亞子等加入中國教育會,陳去病、黃節、高旭等加入國學保存會)、留學(如陳去病和高旭等留學日本)、進入新式學堂(如柳亞子進入愛國學社學習,后在健行公學任教,高旭、朱少屏等創辦健行公學,陳去病在愛國女校任教),以及創辦報刊和在報刊上撰稿,將操作知識與文字的能力投入到新的事業之中。他們在社會角色上有了新的選擇和自我定位,發展出了相應的人際網絡以互相援引與支持,開辟出新的都市職業空間,在這個過程中也創造出謀生的可能。
這個新興的文化場域,雖然受到帝國政治場域的支配甚至是強行的干涉(比如,拒俄運動的被壓制與“蘇報案”),但畢竟已經有了一定的自主性,所以當所辦報刊被封后,他們可以很快繼續辦起另一份(如繼《蘇報》的《國民日日報》、《警鐘日報》等);一個學校被解散后,他們繼續又利用條件創辦另一個(如愛國學社被封后,又有健行公學的創辦,健行公學解散后,高旭與妻子何亞希又在留溪辦起欽明女校)。又因為這些知識人是弱勢的,缺乏政治資本,受到政治權力場域的壓制,作為某種“統治階級中的被統治集團”,他們跟既有的政治權力場域已經矛盾重重。在文化場域中發展反抗的意向,也是不同場域等級秩序沖突的必然結果。而他們借助學校、傳媒與結社擴大影響,也是文化場域自我擴張的一種需要。當民國建立后,盡管因為此前與革命黨人的密切關系為南社中堅進入政治中心提供了一些方便,但不少南社人并未就轉變為政治官僚。比如,柳亞子被介紹入臨時政府當總統府秘書,可是只干了幾天就辭職,仍回上海投身報業。這一現象并非他個人獨有。陳去病說柳亞子和高旭“兩子不自矜伐,翛然一無所于其躬”。對比于那些“冠蓋紛紛出入于通都大邑間者”,④陳去病:《高柳二君子傳》,《民立報》1913年7月21日。他們自覺與現實政治保持一定的疏離。他們所關注和用力之處還是文化場域與言論事業的拓展。
第二,南社中堅在新興文化場域中的位置是相對特殊的。陳、柳、高等大多是來自江南地區縣城或鄉鎮一級的知識人,不同于活躍于京城或省會的文化精英,既非梁啟超那樣的“言論指導者”,也非張謇、蔡元培、張元濟等曾在科舉中高中并為官的官僚知識人;而無論在教育背景和知識積累上,他們也無法與嚴復、章太炎等具有深厚的中西學根柢的碩學大儒相媲美。同時他們也不是經典意義上有較多社會資源的地方精英(local elite),因為他們在地方上的人際網絡并不突出,而且缺乏豐厚的經濟資本,在家鄉社會并無支配地位。①關于中國的地方精英,見Joseph W.Esherick and Mary Backus Rankin(eds.),Chinese Local Elites and Patterns of Dominance,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90.如果上述幾類人可以界定為政治、社會或者文化場域里既定的占位者,那么南社這幾位基本上屬于地方性的、中層的知識人,即使在新興文化場域,他們也遠不如那些西學先行者或具備更多文化資本的人起眼。所以他們容易接受新的沖擊,努力尋求上升管道。在思想的起始階段,陳、柳、高三人都經過一個“維新時期”。陳去病與柳亞子相識后,向他介紹維新思潮,②柳亞子的兒子柳無忌說:“他們的啟迪使我的父親對于西方新思潮初有認識。經過陳巢南介紹,我父親讀到梁啟超的《飲冰室自由書》,以《新民叢報》為他的‘枕中鴻寶’,并自命維新黨人。”柳無忌、柳無非、柳無垢:《我們的父親柳亞子》,轉引自張夷《陳去病年譜》,《陳去病全集》第6冊,第15頁。并在家鄉代售過《新民叢報》;而高旭也曾傾向維新,稱贊康有為 “赤心謀保皇,萬姓環一己”,③自由齋主人(高旭):《書南海先生〈與張之洞書〉后,即步其〈贈佐佐友房君〉韻》,《清議報》第八十九冊,1901年8月24日。并在《清議報》、《新民叢報》上發表過多篇詩作。但很快他們就在時事(如拒俄運動和“蘇報案”)與新知(如章太炎、鄒容等的著作)的刺激下,改變了立場,主張排滿和激進化的革命。這種立場的轉變除了思想上的變化外,與他們在文化場域相對邊緣的位置也有一定的關系。根據布迪厄的看法,場域內位置的空間對于行動者立場的空間具有某種決定作用。行動者的策略取決于他們在場域中的位置及對場域的認知。因為南社中堅本身在場域中位置邊緣,沒有利益包袱,在思想上也未形成封閉的意識形態,所以在激進化的轉變上更為容易。陳去病之赴日,編輯《江蘇》并參與拒俄運動;柳亞子之入愛國學社,受章太炎等影響,并開始與言論界發生聯系;高旭之發行《覺民》,聯系《警鐘日報》,與陳去病、劉師培、林獬等論交,以及赴日并加入同盟會;這些活動使得他們不再只是居于旁觀距離的地方性知識人,而逐漸被卷入了時代漩渦的中心,必須應對日益突出的國家危機與個人的出處行止。
我當然不認為南社中堅趨向革命只是一種利益考慮,但是他們確實表達了改變場域中的力量構型的要求。而他們的文化資本的獲得,確實也與從東京到上海的經歷密切相關。比如,編輯 《江蘇》雜志確實就為陳去病提供了一個平臺,更好運用其人際脈絡與文化積累,把江蘇籍的新式知識人聯絡起來;而通過積極介入拒俄運動,他不僅結識了蘇曼殊、陳天華等人,而且意識到被預設和生產出來的前景,如他自己所說:
(同人)復各出其心思才力,相與撰述《江蘇》、《浙江潮》諸雜志,以喚醒群眾。一時奔走呼號,不遺余力。刊板朝出,購者夕罄。其間文字,大率激烈居多,以推翻現政府,另建新中國為主義。不特清廷為之寒心,即日本亦瞿然側目焉。而革命之動機,乃郁郁蔥蔥勃然興起矣。④陳去病:《革命閑話》,《陳去病全集》第二冊,第687頁。
革命動機的興起,顯然與他真實地感受到革命活動力量和個人所能起到的作用有關系。同樣,當高旭成為同盟會江蘇省的主盟人,發展會員,他事實上邁入了革命的政治場域。健行公學一時成為了革命的中心,而且也為更多的人際交流創造了條件。柳亞子說:
高天梅先生是中國同盟會江蘇分會的會長,他在健行公學教國文,就把這學校當作了革命的機關。我的加入同盟會,就在這個時候……于是把夏寓搬到八仙橋鼎吉里四號。在那兒住的最初是我和高天梅先生、陳陶遺先生。后來湖南人寧太一、傅鈍根、陳漢元都住過;再后來便是曼殊上人在那兒弄梵文的地方了。①柳亞子:《致蔣慎吾函》,見蔣慎吾《我所知道的柳亞子先生》,《南社史長編》,第51頁。
從后來成為南社重要成員的幾個湖南籍人曾住在高旭處,即可看出這些邊緣性知識人的互相支持與影響。而一九○六年二月,陳去病經劉師培介紹加入同盟會;柳亞子經高旭介紹加入同盟會,同時又經蔡元培介紹加入光復會;他們這種積極踴躍的行事傾向,以及對于社群聯絡的看重,更從一個側面表現出他們自我賦權(empowerment)的需要。無論是他們結成的人際關系,還是革命文化在象征(文字)和實際(行動)層面的宣傳與實踐,都給了這些相對邊緣的知識人以極大影響,同時也提供給他們改變等級次序和累積新的文化資本的機會。而柳亞子、陳去病等在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后,反對妥協,堅持北伐,指出和袁世凱的談判是對革命的某種背叛,這種抵制立場與他們在場域中的相對位置也有一定關系。因為他們對革命寄寓了最大的希望,對革命的徹底性也有最大的期待,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改變場域中的運作規則和權力關系。他們的切身利害之感,不是功利主義意義上的,而是一種歷史的建構與介入。
三
南社中堅的聚合同時也是一種“慣習”上的親和(affinity)的表征。布迪厄用“慣習”試圖克服在社會分析中主觀主義與客觀主義,實證主義唯物論與唯智主義唯心論之間的對立。慣習是“深刻地存在于性情傾向系統中的、作為一種技藝(art)存在的生成性(即使不說創造性)能力”。“這些性情傾向在實踐中獲得,又持續不斷地旨在發揮各種實踐作用;不斷地被結構形塑而成,又不斷地處在結構生成過程之中。”②布迪厄、華康德:《實踐與反思——反思社會學導引》,第165頁。簡言之,慣習不僅是千差萬別的性情傾向系統,更是這些性情傾向在實踐中的協商和運動過程。南社中堅們能夠聚合,結成神交社,并最終結成南社,也是因為寄居在他們身上的品位與偏好結構的近似所致,所以容易產生出方向大致相同的實踐活動。
首先是文人結社的興趣。文人結社在明清時期的江南屢見不鮮,已經成為了此地文人的一種慣習。施蟄存在《云間語小錄》中有“社集”一篇,詳細地追溯了松江一地從明至清的文人結社的情況:
明初璜溪呂良佐創應奎文會,走金帛聘四方能詩之士,拈題設課,延楊鐵崖第其甲乙,一時文士風從,傾動三吳。子恒,字德常;恂,字志道,并受業于楊,舉賓月吟社,以紹父志,此蓋云間文社之始也。緒風凌扇,至隆萬而盛,崇禎而極。③施蟄存:《社集》,《云間語小錄》,第125頁,上海:文匯出版社,2000。
入清之后,因為朝廷的禁令,文人們有所規避,不再以社為名,而曰“詩文之會”。其中,有“錢牧齋來云間,寓徐武靜高會堂,文酒之宴,一時稱盛”。又有曲折延續明代幾社的春藻堂文會,又有麗秋堂文會,大雅堂文會等。到了康熙年間,李令宜與張硯銘、施呂授、林武宣、朱彥則、李定遠諸人舉原社,“以磨練古今文為事,刻《原社初集》,盛行三吳間。自順康至乾隆初葉,百年之間,才人比屋,高會傾城,儼然為江東壇坫,聲氣通于四方,詩文播之千里,是為極盛”。到了嘉慶而后,又有西郊吟社、泖東詩社、祈雪社、龍門詞社、釣詩館吟社等。“至光宣之間,耿伯齊、吳遇春、楊了公、姚鹓雛結松風社,則曲終奏雅,吾郡文酒之會,與清社俱廢矣。”施蟄存還進一步總結了松江文人結社的不同狀態:“大抵干嘉以前,主社事者多貴公子,以文會友,率在華堂別館”,聲色喧嘩;而此后“乃多寒素交情,詩文投契,或假梵語,或就齋寮,蔬簋濁醪,清言高詠而已”。④施蟄存:《云間語小錄》,第127-128頁。
雖然施蟄存描述的是松江文人結社,但與松江臨近的吳江、金山等地狀況也近似。根據孫之梅的統計,南社社員覆蓋了全國二十一個省市,其中江蘇籍會員最多,共四百三十七人。①孫之梅:《南社研究》,第51-52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根據孫之梅的考察,1911年正月編發的《南社社友通信錄》只有193人,9月出版的《南社社友第二次通訊錄》就有228人,此后逐年增加。1916年《重訂南社姓氏錄》已是825人。柳亞子《南社紀略》附錄的《南社社友姓氏錄》更達1170人。但她認為《姓氏錄》還有遺漏的,如潭州陳曾、吳江鄭夢羽,所以社員總數超過1170人,她統計是1176人。南社的主要發起人與參加雅集的一些主要社員都來自江蘇。而江蘇籍會員中,人數最多的又屬吳江,為八十一人;次為金山,為三十六人;再次為松江、吳縣,分別為三十一人、二十五人。可見當時的蘇州府(含九個縣)與松江府(含八個縣)為南社社員主要來源地。蘇州府共有社員一百六十一人,約占全江蘇籍的百分之三十七。松江府共有社員一百二十二人,約占百分之二十八。②孫之梅:《南社研究》,第61頁。這樣的人員分布,更可說明蘇州府與松江府的知識人在結社上的踴躍程度。南社主要發起人都來自這兩府,南社成立后,起重要聯絡作用的通訊處也設在吳江縣黎里鎮。這顯然表明了江南核心區域長期以來豐富的文人傳統的影響。清朝禁止文人結社的禁令,在新的語境下早已失去效力。再加上雅集賦詩,聚餐飲酒,流連于酒樓、古跡等行動,本就是文人的慣習。在江南文化傳統中來看,南社的成立并不突兀。但如前面分析的,南社人的生活經歷與人際網絡決定了他們超越了傳統文社,而是一種現代式知識人的集合。
另一個因素就是對詩歌與國學的熱衷。這既是陳去病、柳亞子和高旭等人的共通之處,也是他們與另一些直接投身革命文化宣傳及組織活動中的職業革命家有區別的地方。南社與在清末以倡導國學而著名的國粹派之間的親緣關系是相當明顯的。這主要表現在《政藝通報》、國學保存會與《國粹學報》這些學會和報刊上。《政藝通報》創辦于一九○二年二月二十四日,由鄧實主持。一九○三年二月該報開辟 “風雨雞聲集”專欄刊登詩歌。正如欄目命名暗示了“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的典故,他們想強調詩在危亡時刻鼓吹新思想的運動力。鄧實有謂:
精神何以自見?見之于文字。文字者,英雄志士之精神也。雖然,文字之具有運動力,而能感覺人之腦筋,興發人之志意者,惟有韻之文為易入焉,然則詩者亦二十世紀新學界鼓吹新思想之妙音也。③秋枚(鄧實):《風雨雞聲集序》,《政藝通報》癸卯第一號。
高燮在為朋友顧九煙遺詩作序時,同樣指出詩歌在新的時代語境下“刺激力尤深”:
自近八年中,適當十九世紀之末以至二十世紀之初,其文字界變遷之速率,至于不可思議,而影響恒及于政治界。詩也者,其刺激力尤深者也。④志攘(高燮):《漱鐵和尚遺詩序》,《復報》第七期。
“風雨雞聲集”專欄作者中后來加入南社的,就有高旭、高燮、黃節、陳去病、諸宗元(貞壯)、王無生(郁仁)、馬君武、劉三、吳梅、柳亞子等,鄧實也參與了南社的籌組。這些人不僅勤于寫詩,而且對詩歌功能的近似看法,也使得他們在復雜多變的歷史格局中擁有共同基礎。
一九○五年一月鄧實又在上海組織國學保存會。“綢繆宗國,商量舊學。攄懷舊之蓄念,發潛德之幽光。”⑤鄧實:《國學保存會小集序》,《國粹學報》第一期,1905年2月23日。針對的是歐風盛行,時人“不尚有舊”的態度,他們希望保存國學。高旭、陳去病、朱少屏、馬君武等都加入了國學保存會。二月二十三日《國粹學報》創刊。《國粹學報》“期光復乎吾巴克之族,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學”。⑥黃節:《國粹學報敘》,《國粹學報》第一期。一方面反對專制,標榜民族意識,另一方面不忘舊學,強調文化與學術的獨立的重要性。這種雙重性也是大多數南社中堅所認同的。比如,就《國粹學報》上的史傳文章而言,后來的南社社員有很大貢獻。陳去病曾在《國粹學報》連載《五石脂》⑦陳去病曾在《國粹學報》連載《五石脂》,見《國粹學報》第 15-18、20-21、24、26-37、40、44-47、60-63 期。和《明遺民錄》,①《明遺民錄》,見《國粹學報》第 28-31、34、36、45、60期。記敘南明有關人物和史事的傳文達二十八篇;黃節撰《黃史列傳》十八篇及《元魏至元學者傳》三篇;胡樸安八篇,黃賓虹三篇,王無生三篇,馬敘倫三篇,龐樹柏二篇,柳亞子一篇等。②相關統計,見林香伶《歷史記憶重建的現代性意涵:論〈國粹學報〉的史傳書寫》,樊善標等編:《墨痕深處:文學·歷史·記憶論集》,第123-129頁,Hong Kong: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8。他們在史傳書寫上的努力,既是表彰民族氣節,也是通過文史研究來延續文化傳統。一九○七年陳去病更直接參與主持國學保存會會務和編輯《國粹學報》,與鄧實、黃節等“日夕與編摹,出入共攜手”。③陳去病:《我生示真長、秋枚、晦聞兼簡無畏》,《陳去病全集》第一冊,第60頁。《國粹學報》撰稿人中后來加入南社的有黃節、馬敘倫、陳去病、高旭、柳亞子、王無生(鍾麒)、諸宗元、劉三、蔡守、黃賓虹(予向)、陳蛻、龐樹柏、胡樸安(韞玉)。④楊天石、王學莊:《南社史長編》,第39頁。國學研究會為南社的成立,進一步奠定了基礎。南社中堅顧念傳統文化和學問的“慣習”,使得他們區別于在文化態度乃至生活方式上醉心歐風新式知識分子。保存國學的態度,以及受其影響的舊有生活風格和與文本形式,是南社能夠迅速吸收大量內地知識人的一個重要原因。
關于慣習和場域之間的關聯,布迪厄認為,一方面兩者是一種制約關系:場域形塑著慣習,慣習成了某個場域(或一系列彼此交織的場域)固有的必然屬性的體現。另一方面,又是一種知識建構的關系:慣習有助于把場域建構成一個充滿意義的世界,一個被賦予了感覺和價值,值得你去投入、去盡力的世界。⑤布迪厄、華康德:《實踐與反思——反思社會學導引》,第171-172頁。南社中堅以詩歌和國學為安身之本的慣習,這是他們所主要活動的文化場域的內在規則作用在身體上的產物,除了在教育和傳播領域(尤其是報刊編輯與書籍出版)里施展才華,他們并沒有進一步擴張文化資本的其他途徑。在這個意義上,賦詩結社,追慕先烈,可謂一種文化積習的繼續。
但同時,他們的慣習也幫助他們形成了一種經過長期積淀的文化和道德理想,無論現實如何,他們并不輕易放棄對“理想上”應該如何的堅持。并且正是倚仗這種往往相當浪漫化了的文化理想,他們在具體的社會條件下進行著把文學實踐“有機化”與把文化認同“主題化”的雙重嘗試。無論是類似“要我結南社,謂可張一軍”(陳去病:《有懷劉三、鈍劍、安如并念西狩、無畏》)這樣一開始就將文化活動作為政治動員的范疇,還是各種以“現代”為名的不平等秩序和認知機制的抵制,作為“無法被分類的人”,⑥阿倫特在給本雅明的《啟示》所作的導言中,用它界定那些“其工作既不適應現存秩序,也沒有引入可形成和導向未來分類系統的新類型的那種人”。見WalterBenjamin,Illumination,trans.& intro.,Hannah Arendt,New York:Schocken Books,1969,p.3.他們以無法化約的豐富性凸顯(而非抹滅)了差異,并且重構了晚清民初的文化場域。而他們的種種慣習也始終受到政治權力、流通市場以及變化中的文學/文化觀念的挑戰。在持續的政治、思想與文化的斗爭中,對慣習堅持與調整一直是困擾南社人的一個重要問題。
張春田,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博士候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