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耀東
(湖北工業大學管理學院,湖北武漢 430068)
二戰以后,為了應對經濟危機,西方國家普遍拋棄了自由放任的經濟政策,而把國家干預主義奉為圭臬,強調政府不應扮演消極的角色,應對財富進行再分配,對放任的市場經濟進行調節。的確,在20世紀50-60年代,干預主義使得西方國家的經濟得到了恢復與發展。然而,到了20世紀70年代,這種相對繁榮的經濟局面被打破,物價上漲以及生產停滯的狀況使得西方資本主義普遍陷入經濟危機。此外,凱恩斯主義盛行的后果導致行政機構過于膨脹,從而使政府的合法性權威普遍受到質疑,并促使人們對國家權力與個人權利之間的關系進行重新審視。諾齊克的新保守主義就是對這一社會現實的有力回應。諾齊克認為要反對國家干預主義,崇尚自由至上,并提出對國家的功能進行最大化的限制。這些觀點無不體現于《無政府、國家與烏托邦》一書中所強調的“最弱意義國家”理論。
諾齊克最弱意義國家理論的實質是強調“個人權利至上”,維護私有制的主導地位、限制政府權力過度膨脹為核心的極端自由主義理論,其主要觀點有以下幾個方面。
自然狀態的存在為國家組織的產生確立了較為有效的權利基礎,諾齊克認為最弱意義國家是從自然狀態中通過“看不見的手”自然而然產生的。其產生的過程經歷了從一般保護性社團的產生、支配性保護社團的形成、超弱意義國家的出現到最弱意義國家的誕生四個階段。諾齊克所強調的權利是指自然狀態中的個人權利,它以利益最大化或損害最小化為目標,在市場交換中形成道德邊際約束這只“看不見的手”。“道德邊際約束”作為諾齊克最弱意義國家觀之核心,是個人權利目標的最大化與損害最小化的分界線。諾齊克認為:“對個人行為進行邊際約束突出了康德式的基本原則,即:個人是目的而非僅僅被當作手段;個人如果不是出于自身的意愿,便不能被強制犧牲以達成別的目的。”[1]31這樣,人與人之間就會形成一個界線,它是人與人相互交往而能夠形成市場的最低要求,當然,也只能是這一最低要求——基本要求——“道德邊際約束”。它既是一個自由原則,同時又是一個平等的、正義的原則[1]31。
個人權利的維護是自由主義的傳統,權利是近代政治哲學的核心范疇之一,洛克、霍布斯、盧梭、孟德斯鳩、康德、密爾等自由主義的代表人物,都把個人權利作為其理論的基點。諾齊克也不例外,他在《無政府、國家與烏托邦》中寫道:“個人擁有其自身的權利,任何其他人、團體以至于國家都不能夠包攬個人所有的事項,否則,個人的權利則必然會受到侵害。”[1]preface,ix由此不難看出,諾齊克的最弱意義國家理論的核心問題在于個人權利的神圣不可侵犯性。在諾齊克看來,國家在什么意義上以及多大范圍內存在,均應把權利置于首要的地位。諾齊克與其他自由主義理論家不同之處在于他不僅使權利成為自由主義的核心概念,賦予其至高無上的意義,而且把自由主義建立在權利理論的基礎之上。因此,諾齊克提倡的最弱意義的國家,即“守夜人”角色的國家,即功能僅限于保護其公民不受暴力、偷竊、欺騙的侵害,并強制履行契約等。
諾齊克強調從市場經濟的背景出發,相信通過市場機制不僅能維持生產效率,而且也能維護分配的公平,進而提出了以資格理論為中心的新的分配正義理論。諾齊克資格理論的核心命題是“持有正義”,這主要表現為三個方面的原則:一是獲取正義原則,主要說明無主物如何變成有主的,什么樣的過程使無主物變成有主的,在這種過程中什么東西能被持有,通過一種特殊的過程能被持有的范圍是什么等等;二是轉讓正義原則,即通過什么過程一個人可以將其持有轉讓給另一個人,一個人可以怎樣從持有它的另一個人那里獲取一個持有物等;三是矯正正義原則,即對社會中存在的持有不正義現象進行矯正。這樣,諾奇克就提出了關于“持有正義”的一般綱領,即如果一個人的持有是正義的,必須要遵循獲取正義、轉讓正義以及對不正義進行矯正三大原則;而一旦社會中每個人的持有是正義的,整個社會持有的總體(分配)就符合正義的標準。
為了克服傳統烏托邦理論的矛盾性與不合理性等缺陷,諾奇克提出了新烏托邦理論。在他看來,傳統烏托邦作為人們的一種理想是唯一的,而新傳統烏托邦的理想則具有多元化的特征。諾齊克認為,由于人與人之間存在著理想、價值方面的差異,從而實現價值、理想與善的烏托邦相應也會具有多元性。世上絕對不會存在所有人都認可的最好的世界,而只存在就某些個體或群體而言最好的世界,只要人們不滿意現實所處的世界,他們有權利離開這個世界并尋找自己理想的世界,直到形成一個人們認為最好的穩定的“聯合體”為止。諾奇克將最弱意義國家視為一種新烏托邦,它將各種各樣理想置于特定的框架之中,共同體包容所有的善和價值。因此,“諾奇克的最弱意義國家與其被看作是一種烏托邦,不如被看作是一種‘元烏托邦’”[2]。
諾齊克最弱意義國家理論并非是一體化和同質化的理論體系,它在邏輯上是一個矛盾統一體:它既有功利主義傾向,又有反功利主義觀點;既包含有極端自由主義取向,又有平等主義觀點;既有現實主義色彩,又有烏托邦主義氣質。
一方面,從理論整體的精神氣質看,諾齊克的最弱意義國家應屬于功利主義的理論范疇。其理由體現在以下三個層面:第一,從個人價值與國家價值關系層面看,諾齊克的最弱意義國家理論與功利主義政治學一樣,摒棄了社會和國家整體價值大于個人價值的倫理主義政治學的理論觀點,強調必須以個人價值的實現及實現程度為根本標準,用以衡量一切政治現象合理與否、正義與否;第二,從政府所扮演的角色層面看,諾齊克最弱意義國家理論強調限制國家功能、重振經濟自由,同樣,功利主義的代表人物邊沁在其《道德與立法原理》等書中也強調以功利原理和自利選擇原理為依據,在經濟方面實行自由放任主義;第三,從個人權利保護現實性的層面看,諾齊克最弱意義國家理論反對古典契約論以及羅爾斯以“無知之幕”假說為基礎的新契約論,強調對個人權利的有形保護。諾齊克的最弱意義國家理論借鑒了洛克的個人權利觀,意即在“自然狀態”之中,根據“自然法”而獲得的不受任何人對于自己的“生命、健康、自由與財產”之侵害的權利[1]10,并同樣伴隨著擁有對侵犯自然法所賦之權利的行為進行懲罰的權利[1]10。同樣,功利主義主張以個人利益代替抽象的國家或社會利益,作為衡量政治正義與否的標準,以現實的資本主義商品經濟中的等價交換原則分配社會資源,而不再以抽象的社會倫理道德或理性標準要求人們犧牲個人利益而保全國家或社會整體利益。
另一方面,從對待個人權利的觀點看,諾齊克最弱意義國家理論具有反功利主義的傾向。眾所周知,追求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是功利主義的核心觀點。有學者認為:“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原理本身意味著,某些幸福不會而且實際上也不應該得到滿足。”[3]852邊沁認為,人類的幸福不能參考諸如《美國獨立宣言》或《法國人權和公民權宣言》中所宣布的客觀幸福和自然權利來決定。實現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的目標并不意味著,任何人的特定幸福都是享有特權的[3]863-854。由此可以導出“權利功利主義”觀,即如果為了得到更多權利的保護,那么社會上的一部分人的權利即使受損也是正當的。諾齊克強烈反對這種“權利功利主義”,與康德一樣,諾齊克主張個人是目的,而不僅僅被當作手段。因此,如果不是出于個人的意愿,個人的權利不能夠被犧牲或用于達成它種目的。在諾齊克看來,個人的權利是不容侵犯的。其理由為:“世界上只存在著個體化的人,只存在各個不同的具有個體生命的個人,而并非存在為它自己的利益而愿承擔某種犧牲的有自身利益的社會實體。”[1]32-33在諾齊克看來,社會或國家既不能作為實體存在,也不能作為生命體存在,只有個人才能稱得上是唯一的實體,個人的生命和存在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因此,以國家或社會的利益為借口要求個人或一部分人犧牲自身的利益,實際上就是為了某些人的利益而犧牲另一些人的利益。
諾齊克的最弱意義國家理論從某種程度上說是極端自由主義的。諾齊克的兩部最重要的評論文集的主編者杰弗里·保羅(Jeffrey Paul)認為,諾齊克重新點燃了人們對于自然權利自由主義的興趣,并使之成為一個可被接受的學術話語對象[4]。愛德華·費瑟(Edward Feser)也認為諾齊克最弱意義國家的所有命題是“自由至上主義的版本”[5]。雖然從整體上看,最弱意義國家理論具極端的自由主義理論色彩,然而,在論及資格理論中的矯正正義原則時,諾齊克又不由自主地陷入平等主義的境地。諾齊克認為矯正正義是一件十分無奈之舉。“在信息十分匱乏條件下,我們可以假設:(1)受到非正義行為侵害的人通常要比他們本來應該擁有的境況要差;(2)那些身處社會最底層的人(或他們的后代)受到最嚴重的非正義行為侵害的可能性最大,這些受害者最應該從非正義行為的得益者那里得到補償(假設這部分得益的人是境況較好的人,雖然有些時候他們也可能是境況最差群體中的其他人)……這一特例也許看來并不是合理的。但對每個社會都會提出一個如下重要的問題:在給出其特殊歷史的情況下,什么樣的可行經驗規則更好地接近于在這一社會中仔細運用矯正原則帶來的結果呢?這些問題是很復雜的,最好留給一種充分闡述矯正原則的理論去解決”[1]231。在這種情境之下,諾齊克有關矯正原則的闡釋與他強調限制政府權力、弱化政府職能的內在邏輯之間存在著激烈的沖突。諾齊克認為:“大體上一個矯正非正義的經驗原則可能會在社會中作出如此安排:即最大限度地提高這一社會中最后處在最不利境況的那部分群體的地位。”[1]231由此可見,諾齊克所強調矯正原則在這此意義上與羅爾斯的差別原則具有異曲同工之處。他所意指的“最不利境況”無非存在著兩種可能:一種是指由于非正義行為所導致的受害者;另一種是指在利益分配中實際得益最少、生活狀況最差的受害者。如果說是后者,則與羅爾斯所說的最小得益者沒有什么實質上的區別。此外,諾齊克提出通過組織社會提高那些“最不利境況”群體的社會地位,這無形中會大大增加政府的職能與功能,這樣一來,諾齊克在邏輯上改變了之前的立場,訴諸于社會同情而尋求社會制度的重建,以達到物質利益調節或矯正的目的,而這些正是經濟上的平等主義的重要體現。
諾齊克通過對傳統的烏托邦理論過于理想化的批判而論證其所提出的新烏托邦理論具有強烈的現實性與可欲性。然而,一方面諾齊克對傳統烏托邦主義的理想性進行了激烈的批判,并主張國家功能最少化,而另一方面他無形中又為國家戴上烏托邦主義光環,強調這種最弱意義國家所做的事情實際比任何一種國家都要多;一方面,諾奇克從現實主義出發強烈批判傳統的烏托邦脫離現實。另一方面,在他對國家和烏托邦進行整合的過程中,理想無形中被融入現實,從而使二者的界限變得十分模糊。可見,諾齊克一開始試圖使國家去烏托邦化,然而,他又無形中將人們生活于其中的共同體賦予了烏托邦色彩。正如諾齊克所言:“標準的烏托邦文學與理想的共同體特征有關,而不僅僅是任何一個共同體的結構。”[6]其所強調的新烏托邦的理想化色彩體現為兩個方面:其一,就國家層次而言,諾奇克在實現烏托邦由理想向現實的轉變中,所強調的最弱意義國家成了人們的最佳選擇,人們不必再有任何政治理想;其二,“在共同體的層次上,他又使現實的共同體變成了難以實現的烏托邦,人們被賦予充分的自由從事各種烏托邦實驗,以致沉溺于各種各樣共同體的永恒試錯之中”[2]18。
隨著中國由計劃經濟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轉型,政府管理模式則逐步實現從管制型政府向服務型政府過渡。所謂服務型政府是指在公民本位、社會本位理念指導下,在民主制度框架內,把服務作為社會治理價值體系核心和政府職能結構重心的一種政府模式或曰政府形態。其重要特征表現為:(1)服務型政府是一個民本政府;(2)服務型政府是一個有限政府;(3)服務型政府是一個法治政府。諾齊克的最弱意義國家理論對中國建設服務型政府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和參考價值。
與羅爾斯一樣,諾齊克也遵循的是一種康德主義的道德原則,即“個人是目的,而非僅僅被當作手段;他們如果不是出于自身的意愿,是不能夠被犧牲或被利用以達到它種目的”[1]31。正是由于自然法所賦予個人權利的神圣不可侵犯性,從而使人們能夠達成有意義生活之目的,而不是被當作手段,這就為中國建設民本政府指明了方向。“康德主義原則”必然會促使中國政府及其公務人員改變“公民義務本位,政府權力本位”、“官本位”、“為民做主”等封建思想,實現從“政府本位”、“官員本位”向“公民本位”、“社會本位”的合理性轉變,這必然要求政府權力應以個人權利為底線,不能侵犯到個人的權利。在市場競爭中,政府的行為必須要尊重和保護個人權利,保障個人權利不因他人權利的行使而受到毫無補償的侵害,防止財產轉讓過程中的巧取豪奪等不正當現象的發生。
諾齊克的最弱意義國家理論將個人權利作為其理論的基點,并認為在自然狀態中產生國家主要是基于對個人權利進行有效保護的初衷。然而,國家作為一種“必要的惡”產生之后,就會存在著因權力的不斷擴張而容易侵害個人權利的危險。為了避免受到國家的侵害,諾齊克強調要弱化國家的權力,并將其功能規約為“守夜人”的角色,而基于這種理念產生的政府必然是一個有限政府。諾齊克的這一有限政府的思想啟示我們,政府絕對不應是一個全能型政府,其職能不應該無限制擴張。政府應充當裁判員而非運動員的角色,政府的職能目標在于維護個人權利,而非政府行為市場化。就中國而言,改革開放后,隨著中國市場經濟的不斷深入發展,必然要求改變計劃經濟時代的“大政府、小社會”的全能型政府狀態,以建立一個“小政府、大社會”的有限政府結構模式。政府的功能不再是無所不能的全能型管理,而是有所為、有所不為的有限型管理與服務。因此,必須厘清政府與市場、政府與社會之間的界限,堅持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原則,徹底改變政府在市場經濟發展過程中容易出現的“越位”和“缺位”現象;大力培育公民社會,積極鼓勵私營部門、非政府部門、中介組織以及個人參與公共事務管理;以職能轉變為中心,合理區分行政決策與行政執行職能,避免政府職能的交叉重疊;實現政府職能和服務重心下移,在城市與農村建立“社區導向的政務模式”。
諾奇克的“個人權利至上”觀強調個人的生命、自由和財產權是絕對不容侵犯的神圣權利。國家不僅不能侵犯到個人權利,而且還要切實有效地保護個人權利。在諾齊克看來,國家不可用它的強制手段迫使一些公民給別人提供幫助;也不能用強制手段禁止人們自利或自我保護的活動,否則的話,國家就走出了自己合法性和正當性的邊界。諾齊克的“個人權利至上”觀為中國建設法治政府提供了理論依據。法治型政府強調政府由法律產生、依法律辦事、受法律控制、對法律負責。政府作為“經濟人”,也有其特殊的利益追求,在利益驅動下的政府并不總是“善”的,也會與民爭利,以權謀私,而法是公民意志和利益的體現,是社會公正、人民權利與自由的保障。因此,維護個人權利必須要求建設法治政府,這不僅是中國貫徹依法治國方略的根本要求,也是檢驗政府行政能力的基本準則。只有在法治的保障下,才能保證政府服務行為的規范性,減少主觀隨意性,從而真正保護公民的權利。
[1]ROBERT NOZICK,ANARCHY.State and Utopia[M].New York:Basic Books,Inc.1974.
[2]羅伯特·諾齊克.無政府、國家與烏托邦[M].姚大志,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
[3]施特勞斯.政治哲學史[M].李天然,等譯.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3.
[4]ELLEN FRANKEL PAUL,FRED D.MILLER,JR.,JEFFREY PAUL(ed.).Natural Rights Liberalism from Locke to Nozick[D].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introduction,.2005:8.
[5]EDWARD FESER.Self-Ownership,Abortion,and the Rights of Children:Toward a More Conservative Libertarianism[J].Journal of Libertarian Studies,2004,18(3).
[6]SIMON A.Hail wood,Exploring Nozick:beyond anarchy,state and Utopia[M].AShgate Publishing Ltd.1996: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