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繼周
我在二哥繼愈鼓勵下,從初中始,日記從未間斷,文化大革命中,惡黨橫行,文網甚密,查抄不已。為避免無限羅織,禍及親友,遂將多年之日記付之一炬,從茲不復有日記,于今十有而二年了。文化大革命這一歷史浩劫過后,一九七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廢去多年之日記重又開始,感慨萬千,成詩數首,激越之情首甚一首,竟不能自已。
(一)
為挹年華留談影①為挹年華留淡影,為了拉住失去的歲月留下一些影子。,燈下鏤刻歲月艱。
年逾半百捉廢筆,補綴余生思泫然。
(二)
征人不知老將至,風霜欲染兩鬢斑。
莫恨黃昏乘白晝②莫恨黃昏乘白晝,怕黃昏取代白晝的遲暮心情。,須趁夕陽譜新篇。
(三)
千年古國浩劫后,深痛巨創擢發數③傷痛多如毛發數不清。。
今宵伏案心潮急,長征路上鉦催鼓④鉦,軍樂常用的銅質打擊樂器。。
文化大革命結束后,驚魂稍定,日記續寫。以此三首小詩并序言,記述當時心態。
從初中開始,國破家亡,我就走上顛沛流離的道路。從一個初中一年級的孩子,到大學畢業,再到走上工作崗位。世事的風云變幻,精神的多重磨難,生活的百般艱巨,居然在懵懵懂懂中挨了過來?,F在想起來,那連日連夜的車船擁擠,崇山峻嶺間疲勞的長途步行,難民學校里的寒冷、饑餓,嘉陵江邊的病困孤獨,居然保持了精神的基本健康,收獲了一些人生的厚重?;貞浧饋恚嗵澏缋^愈教我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日記伴我度過艱苦歲月,他像是精神的胃腸,生活的雜質在這里分選、吸納和揚棄。它滋養著我熬過重重苦難,走到今天。這個源自我幼年心靈的涓涓細流,挾帶著歲月的粒子,在這里匯成記憶之潭,靈魂在這里安歇。
當時的日記是用大張土紙裁開,雙折成小32開那樣大小,自己動手用棉線裝訂的。一個月一本,一年一扎。因為這種紙不耐鋼筆墨水浸漫,都是毛筆寫的。一個12歲孩子的稚嫩字跡,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記載了我人生的腳印。這樣一個小人物的日記,當然說不上承載了多少歷史風云,它只是隨風飄浮的一粒沙塵。無目的、無依傍,不棄不離地伴隨了我。
我永遠記得燒毀日記的那把火。文革那樣的黑色年月,要從根本上摧毀文化。對國家,對民族固然是大劫難。但對每一人來說,最大的悲劇,在于它撕毀人的靈魂,踐踏人的尊嚴。當抄家之風盛行時,為了保護我和我的親友的尊嚴,趁著夜深人靜,我毅然拿來臉盆,把可能被羅織罪狀的文字統統燒掉了。令人惋惜的是父母、哥哥、妻子的家信,二哥的詩稿。還有,就是我多年的日記。日記中不少夾有二哥閱后的眉批,體現我們弟兄思想的交流和關懷。更為難忘的是,母親脫盲不久就寫給我的信,樸素的語言,每一個字像核桃那樣大小,黑黑的,濃濃的,鐫刻在我的心上,也燒掉了。燒的時候,我血管賁張,沒有眼淚,只是心頭滴著血,一張張,一沓沓燒掉的。至于我自己信筆胡寫的詩文稿件,留下來沒有什么價值,但足以構陷成罪,當然更是燒得干干凈凈,毫不吝嗇。
文革結束,我已年過半百。劫后余生重新提筆寫日記的時候,積壓多年的種種往事匯涌心頭,不可遏制。即使三十多年以后,為這三首小詩寫記時,也還覺難以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