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嶸《詩品》以“清”論詩探析

李建松

（洛陽理工學院中文系，河南洛陽471023）

鐘嶸《詩品》以“清”論詩探析

李建松

（洛陽理工學院中文系，河南洛陽471023）

“清”范疇的發展是一個動態的過程，到了鐘嶸《詩品》，完成了向純文學批評領域的轉變。在《詩品》中，“清”有的用以指代一種剛健的風格，接近風骨之意；有的指作品所表現的“清麗”或“清新”的風格；還有一些偏重于雅正這樣的內涵。這些都是鐘嶸文學思想和主張的體現。

清；剛健；清新；雅正

對鐘嶸《詩品》，《欽定四庫全書總目》稱：“每品之首，各冠以序，皆妙達文理，可與《文心雕龍》并稱。”［1］（P2738）可見鐘嶸《詩品》在我國文學批評史上的崇高地位。“清”作為文學批評范疇，到《文心雕龍》已經比較成熟，但是到鐘嶸《詩品》才真正完成了向純文學批評領域的流變。鐘嶸《詩品》的寫作有其必然的社會和歷史原因，首先，當時五言詩已經有了很大的發展；其次，鐘嶸之前對文藝的品評之風已經非常普遍。在以“清”論詩時，鐘嶸受到世風和當時文壇風氣的影響是必然的。但是鐘嶸《詩品》有著自己的突出特點，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品評對象的純粹化。鐘嶸在《詩品》里評價的對象全部是五言詩，這毫無疑問是嚴格意義上的文學作品。“清”的使用對象更為純粹。也正是由于這樣的原因，我們說“清”范疇的流變最終是到《詩品》這里完成的。

一、《詩品》以“清”論詩應用情況分析

忽略和文學批評無關的意義，鐘嶸《詩品》里共有18次以“清”來評論作家和作品。

郭景純用雋上之才，變創其體；劉越石仗清剛之氣，贊成厥美。然彼眾我寡，未能動俗。（《詩品序》）［2］（P28）

清剛之氣，當指清新剛健的氣質。《晉書·劉琨傳》載：“琨少負志氣，有縱橫之才，善交勝己，而頗浮夸。與范陽祖逖為友，聞逖被用，與親故書曰：‘吾枕戈待旦，志梟逆虜，常恐祖生先吾著鞭。’”［3］（P1679）這里顯示出劉琨有一種豪邁之氣，鐘嶸所謂清剛之氣，似與此意近。劉勰《文心雕龍》之《才略》篇：“劉琨雅壯而多風。”［4］（P701）意即劉琨詩雅正雄壯，多有諷喻。

善為凄戾之詞，自有清拔之氣。（《詩品中·晉太尉劉琨、晉中郎盧諶詩》）

其風格與上面一條中的“清剛之氣”相近，有清新剛健意，但“拔”又有高出之意，這里強調他們高于同時代人的特點。

輕欲辨彰清濁，掎摭病利，凡百二十人。（《詩品序》）

辨彰清濁，這里指品評辨析五言詩人的流別。

人代冥滅，而清音獨遠，悲夫！（《詩品上·古詩》）

清越之音。

《團扇》短章，辭旨清捷。（《詩品上·漢婕妤班姬詩》）

辭旨清捷，辭藻詩旨明快清婉。

文典以怨，頗為清切。（《詩品上·晉記室左思詩》）

左思所處時代，門閥制度已經形成，仕進的門徑被士族所把持，出身寒微的人只能屈居下位，所謂“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他的才能、抱負不得施展，便發而為詩，所以揭露寒門出身的知識分子和士族門閥之間的矛盾，抒寫自己功業未遂的情懷和對士族權貴的蔑視，就構成了他的詩的主題。其詩今天保存的很少，以《詠史》最有名。清切之評價，當指其《詠史》八首而言，主要指詩歌聲調清徹瀏亮。

然托喻清遠，良有鑒裁。（《詩品中·魏中散嵇康詩》）

阮籍其人我們并不陌生。《文心雕龍·明詩》篇中對之有“嵇志清峻”的評價，所不同的是，這里的評價主要從嵇康的作品出發，而前者主要從創作主體本身出發。清遠，這里是“清峻深遠”之意。“清遠”一語作為審美范疇，在《世說新語》中已經被用于人物品藻：

太保……及與之言，理中清遠。（《德行》）［5］（P20）

理中，晉宋際習語。凡事得其當者為中。此處是贊美王祥言談切理，高深玄遠。

會稽賀生，體識清遠，言行以禮。不徒東南之美，實為海內之秀。（《言語》）

謂會稽賀循識見高明深遠，一切言行遵循禮儀，不只是東南地區的賢人，實在是全國范圍內的優秀人才。另外，“清遠”論人在《世說新語》亦指人格高潔，志向遠大，《賞譽》篇評嵇康的兒子嵇紹“清遠雅正”即用此意。綜上可知，鐘嶸《詩品》對人物品藻領域的一些審美范疇進行了繼承并有所發展，把評價人物時所用的范疇進行了改造而直接進入了詩文品鑒領域。

然貴尚巧似，不避危仄，頗傷清雅之調。（《詩品中·宋參軍鮑照詩》）

鮑照過于追求寫景狀物的逼真，不避險僻的詞句，頗有點傷清新典雅的格調。

風華清靡，豈直為田家語耶？（《詩品中·宋征士陶潛詩》）

所謂“田家語”是對陶詩質樸風格的概括，但也不認為陶詩是一般的“田家語”，以“歡言酌春酒”、“舊暮天無云”兩句詩為例，說明似田家語的陶詩又有“風華清靡”即風韻華美清麗的一面。

其源出于張華，才力苦弱，故務其清淺。（《詩品中·宋豫章太守謝瞻、晉仆射謝混、宋太尉袁淑、宋征君王微、宋征虜將軍王僧達詩》）

范詩清便宛轉，如流風回雪。（《詩品中·梁衛將軍范云、梁中書郎邱遲》）

清便，曹旭釋為“清新便捷”［2］（P314），結合《世說新語·品藻》：“‘袁羊何如？’曰：‘洮洮清便。’”清便在這里是善于言談。關于范云其人，《梁書·范云傳》載：“范云……風姿應對，傍若無人。琰令賦詩，操筆便就，坐者嘆焉。嘗就親人袁照學，晝夜不怠。……且善屬文，便尺牘，下筆輒成，未嘗定藁，時人每疑其宿構。”［6］（P229）范云很擅長作文寫詩，其速度之快就像原先擬好的一樣。鐘嶸“清便”的評價，大抵是就其思維敏捷、表達流暢而言。

所以不閑于經倫，故長于清怨。（《詩品中·梁左光祿沈約詩》）

沈約不擅長應制、奉詔之類的經綸之作，而長于抒發清愁哀怨之詞。

安道詩雖嫩弱，有清工之句。（《詩品下·晉征士戴逵》）

安道，戴逵，《晉書·隱逸》傳載：“逵后徙居會稽之剡縣。性高潔，常以禮度自處，深以放達為非道。”［3］（P2457）清工，言其詩清新工巧。

康帛二胡，亦有清句。（《詩品下·齊惠休上人、齊道猷上人、齊釋寶月》）

意為兩位僧人的詩作也有清秀之句。我們認為這里“清句”為泛稱，意同美句。

令暉歌詩，往往嶄絕清巧。（《詩品下·齊鮑令暉、齊韓蘭英》）

清巧：清新工巧。

希逸詩，氣候清雅。（《詩品下·宋光祿謝莊》）

希逸，謝莊字。《宋書·謝莊傳》載：“年七歲，能屬文，通《論語》。及長，韶令美容儀，太祖見而異之……元嘉二十七年，索虜寇彭城，虜遣尚書李孝伯來使，與鎮軍長史張暢共語，孝伯訪問莊及王徽，其名聲遠布如此。”［7］（P2167）謝莊善于作文，聲名遠播。從其“通《論語》”來看，一定受儒家思想影響頗深，則稱其詩“清雅”，既指清新、優雅，又應當有雅正的成分。

祏詩猗猗清潤。（《詩品下·齊仆射江祏》）

江祏詩今已不傳，故我們無法斷定其“猗猗清潤”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風格，但據《詩經·衛風·淇奧》“瞻彼淇奧，綠竹猗猗”［8］（P79），猗猗乃美盛之貌，當指江祏詩歌寫得有辭采；而“清”的意義，結合鐘嶸所倡導的“風骨”與“丹采”兼備的要求，則可能指江祏詩寫得有風骨而言。

子陽詩奇句清拔，謝朓常嗟頌之。洪雖無多，亦能自迥出。（《詩品下·梁常侍虞羲、梁建陽令江洪》）

清拔，上文“劉琨”條已有所論述。

二、“清”范疇在《詩品》中的用法歸類

上述清范疇的用法分別體現了鐘嶸的文學思想和審美立場。鐘嶸評論詩作，重視風力，提倡“清新”、“清麗”的詩風，并贊成雅正的詩作。

鐘嶸在《詩品序》中明確提出：“干之以風力，潤之以丹彩，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是詩之至也。”認為“風力”和“丹采”兼備的詩才是好詩，才能讓人讀后余味無窮，聽到砰然心動，認為這樣的詩才是詩作中的極品。這里風力指作品既有思想內容又有剛健的風格，而丹采即是要求作品寫得有文采。這樣的要求，在評具體詩人時有充分的表現，如評曹植詩：“骨氣奇高，詞彩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粲溢今古，卓爾不群。”骨氣奇高，當指作品寫得有風力，“辭采華茂”是“丹采”這一層面的要求。鐘嶸認為，曹植的作品風力與丹采都具備，所以對其評價極高，認為“陳思之于文章也，譬人倫之有周孔，鱗羽之有龍鳳，音樂之有琴笙，女工之有黼黻。俾爾懷鉛吮墨者，抱篇章而景慕，映余暉以自燭。故孔氏之門如用詩，則公干升堂，思王入室，景陽、潘、陸，自可坐于廊廡之間矣”。上文評左思詩“文典以怨，頗為清切”，評嵇康詩“托喻清遠”，評劉琨、盧諶詩“自有清拔之氣”，評江祏詩“祏詩猗猗清潤”，評虞羲、江洪“子陽詩奇句清拔”，這類都側重于詩作要有“風骨”（或“風力”）這樣的要求。

“清”范疇在鐘嶸《詩品》中的另外一個方面的意義接近于清新這樣的內涵，上文評范云詩“范詩清便宛轉，如流風回雪”，戴逵“安道詩雖嫩弱，有清工之句”，評惠休、道猷詩“康帛二胡，亦有清句”，評鮑令暉詩“令暉歌詩，往往嶄絕清巧”，以及評班婕妤詩“《團扇》短章，辭旨清捷”等，都側重于對他們詩作風格中清新明快詩風的肯定。鐘嶸在《詩品序》中明確反對作詩用事過度或者不當，并且大力推廣直尋的文學觀念：“至乎吟詠情性，亦何貴于用事？……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在鐘嶸看來，他所評論的好詩都是由直尋這樣的創作方法而得來的。直尋，就是反對雕琢追求自然的創作詩歌的方式，直接抒發眼前所見到的內容。對上述詩人清新詩風的稱贊，正是立足于他對直尋的要求。

另外，“清”還有“雅正”或“清雅”之內涵，如評鮑照詩“頗傷清雅之調”，評謝莊詩“氣候清雅”等，從上文分析可知，都是用的雅正這一意義。

通過分析，我們認識到，“清”范疇在鐘嶸《詩品》中的涵義是非常豐富和復雜的，它被用于評論詩歌時，有的是用以指代一種剛健的風格，接近于風骨這樣的意義，有的指作品所表現的清麗或清新的風格，還有一些偏重于雅正這樣的內涵。這些內涵在《詩品》中的表現都是鐘嶸文學思想和主張的體現。

［1］紀昀，等.欽定四庫全書總目（整理本）［M］.北京：中華書局，1997.

［2］曹旭.詩品集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3］房玄齡，等.晉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

［4］范文瀾.文心雕龍注［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

［5］楊勇.世說新語校箋［M］.北京：中華書局，2006.

［6］姚思廉.梁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3.

［7］沈約.宋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

［8］高亨.詩經今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I206.2

A

1673－1395（2012）07－0005－03

2012－02－10

李建松（1980—），男，河南駐馬店人，助教，碩士，主要從事漢魏六朝文學、中國文學史研究。

責任編輯 韓璽吾 E－mail：shekeb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