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地

□曹春雷

在鄉下老家住的那些日子，幾乎每天，我都要到野地走走。通常是在傍晚，和兒子一起。

那時，太陽已云游到西方的山頭，臉剛剛開始發紅，空氣終于不再那么炙熱，風微微吹在臉上，清清爽爽。我騎自行車帶上兒子，后座上掛著一個水桶，去鄰村的野地取水——那里有個山泉，水質清冽，比城里的礦泉水都要好喝。

野地是一片丘陵，高高低低，起伏不平。小路蜿蜒，我們在田間行進。遠處，有兩座小山，東一個西一個，臥在那里。山上樹木蒼翠青郁，遠遠看去，山的輪廓柔和恬靜。兒子說，這山綠得真干凈啊。“干凈”，上小學的兒子居然用這個詞，讓我既驚且喜，太貼切了，夕陽下的青山，就有種干干凈凈的美。

路邊的田地種著花生、地瓜，還有棉花。我特別喜歡花生，喜歡它不事張揚的質樸，始終以匍匐的姿勢，將果結在泥土里，從不炫耀，展示給人們的，只是它滿腔的純粹。棉花呢，也很可愛，淡紅微白的花，在綠葉襯托下，很樸實的美，一如種下它們的農人。

泉水在一個石堰下，從石縫里，汩汩流出。泉的上方，野草茂盛，夾雜著幾朵黃色的小花。有棵叫做“托盤”的灌木，枝葉快要垂到水里了。紅紅的果實，像熟透的草莓。摘下來，吃一枚，一下子甜到心里。我想，泉水之所以這么甜，大概是沾染了這種果實的味道吧。

灌滿水桶后，我和兒子并不急著走，四下里看看，和田野多親近一會兒。放眼望去，周圍梯田層層，滿眼都是綠意。一處樹林，樹木高高低低，極具層次的美感。一處水庫，凹陷在洼處，明亮如鏡。

此時，西邊山上的太陽，臉更紅了。偶有幾只鳥兒飛過。幾只蛐蛐，不知藏在哪里，幽幽地唱著。農人們都已歸家。

田野靜謐。

曾在雨后，也是一個傍晚，我帶著兒子，又來到泉水邊，不為取水，只為觀景。被雨洗過的田野，似乎更綠了。遠處的山，似乎更蒼翠了。俯身在草叢邊，能聞得到草葉、野花和泥土混雜在一起的那種好聞的味兒。草尖上，還擎著晶瑩的水珠，幾朵野花更加水靈。近處一個石崖上，小小的瀑布垂下來，水聲響亮。

在一處草叢里，兒子竟然發現了一個鳥窩，里面臥著四個濕漉漉的鳥蛋，這讓兒子欣喜不已。他將鳥蛋捧在手里，把玩了一會兒，然后又輕輕放進去，說等過些日子，一定要來看望這四只孵化出來的小鳥，看看到底是什么樣子。

夜幕開始四合，蟲子唧唧而鳴。幾只蝴蝶，圍著草叢里的花朵，起起落落。整片野地上，只有我和兒子。那一刻，田野是屬于我們的。

離開鄉村回城后，兒子還常提起那片野地來，掛念著將要孵化的四個鳥蛋，我知道，兒子和我一樣，是忘不了那片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