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憂郁病,教你抵“憂”八法

李子玉

我跟憂郁病打交道已經有許多年了，足有大半生的時日。小時候，我是個郁悶而敏感的小女孩。那時并不知道自己是個不快樂的人，以為感覺就是如此。到了少女年華，原來的性格被壓抑成形，應該反叛的行為形成了內化，即是認了命，再也不要試圖改變現狀了，但人卻是沉重而不快樂的。這種性格一直持續下來，就成了我的基本性格。在我以后的生命歷程中，有好長的一段日子，這種沉郁的性格主宰了我的生活。雖然我也有不甘心于屈服的時候，也會力求改變，但失敗的結果叫我心灰意冷。幸好，我性格里有種不肯完全放棄自己的毅力。俗語有云：“否極泰來”，在我受盡磨難之后，往往有種無以名之的動力，把自己從“谷底”中扯出來。

我所指的動力，我想就是賴以生存的人生哲學吧！或者是我對于人生的看法。我的大半生雖然總在郁郁中度過，可是除了這些極度憂郁的狀態外，一般來說，我對周遭的人與事都是充滿希望的，我認為好人比壞人多。我的運氣也不比別人差，上天待我也不薄，我既不怨天也不怨人，就默默地過著自己的日子——雖然是混混沌沌的，沒有激情，有的只是淡淡的哀愁。當然遇到情緒低潮的時期，又是另一番境況了，然而這些只是自己心情的蕩漾起伏而已，與身邊的人與事還是不相關的。

人生里的大變故，令我受到巨大的沖擊——我的第一段婚姻失敗了，令我的情緒陷入谷底，整整十年，憂郁的情緒控制著我，令我無法自拔。十年之后我遇上了李歐梵，我倆結婚至2010年9月12日已是十年。這十年過得很快，難怪人說“快活不知時日過”。飛快的日子也不代表完全沒有焦慮和憂心；人活著就有煩惱，慶幸的是，這十年身旁有一個伴侶與我一同品味生命的病與苦、喜與憂，比孤獨一人過好得太多了，更何況身邊這個人性情開朗豁達、心胸廣闊，很可以容納我的缺點，而且見識廣博，給我許多指導。更重要的，他有一顆敏感的心，他了解我的心情，對我呵護備至，和這樣的一個人生活了十年，我多少也受到熏陶和感染，我的性情于是有了改變，對于人生的體會當然不可同日而語了。

我和歐梵結婚后半年，憂郁病復發了一次，那次很嚴重，病愈后，對人生的體悟深刻了很多。我開始信佛，也認識了很多朋友，并真正愿意面對和接受這病，更開始著手處理它，也希望完全放下它。直到2009年10月的一次復發，我才醒悟過來，啊！原來我仍然未完全百分百放下我的焦慮和執著。借著友人和丈夫的幫助——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自己的意愿——我立刻面對和接受、處理和放下，依著圣嚴法師說的四個步驟，一點也不含糊，切實地執行，找到困擾我的問題，逐一應付過來。只用了十天的時間，我整個人就脫胎換骨般改變過來了。

這樣的一次克服病魔經驗，初時我感到十分驚訝，事后想深一層，并沒有什么可驚奇的，只是一個犯病多次的人如我，已從患病的過程中學習了如何對付它的方法而已。所謂“久病成醫”，我學乖了，知道如何對癥下藥，這藥就是切實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思維方法，然后應用到日常生活里，變成了親身的生活體驗。因為行為的改變，思想也跟著轉化了，情緒相應地好起來了，這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

以下所陳述的幾點體悟，其實是我一直以來都實行著的，其中有做得比較有成效的，有些是堅持不足的，現在再加把勁去做，效果是不錯的。現列舉出來，與讀者共勉。

方法一：活在當下

就是讓自己生活在眼前的一刻，把美好的感覺留住，好好地享受它，不要想過去的不快事情，也不要預測未來的悲痛或愉悅。舉例說：2010年8月的時候丈夫問我要不要明年7月參加友人師奶仔組織的旅行團，坐郵船到歐洲旅行。以往，我會猶豫不決，但現在我學會了活在當下的意義。我立刻問自己：我想去嗎？幾年前去了英國、法國、德國、捷克，不是很好玩嗎？我立即說：“好呀，我們去吧！”換作以前，我心里會想：“唔！現在才8月，明年7月這么遠，到時候誰知道天氣會怎樣呢？會不會禽流感大流行，到時去不成呢？我到時會生病嗎？我的心情會好嗎？”如此一大堆的未知數困擾著我，以前的我會下不了決心，很可能無法作決定，結果是去不成了。但是事情發生在現在，我當下就作了決定說要去，因為那一刻，我好想去，我知道如果不作決定的話，我們會錯失機會，別人不會等待我的猶豫不決。我記得在過往的人生里，我因為不活在當下，平白受了許多不必要的苦。

方法二：

面對和接受事實

過去我常感到自己的身體很差，“百病纏身”，卻沒有勇氣去檢查身體。這“疑病癥”和“諱疾忌醫”的兩個心魔在作怪，幾十年來一直受到它們的捉弄，令我長年累月不開懷。

我當時的丈夫給了我一個外號叫“營養專家”，聽起來好像是表揚，實際上是有些調侃我的意味。那時的我還很年輕，應該還沒到需要節制飲食的階段，可是我為了健康，或者說為了怕生病，想盡法子自我壓制。壓制就是壓抑，壓抑并不是一件好事，而且很不自然，許多心理毛病就是從過度壓抑而來的。我發現自己的嚴重憂郁病就是由于太多的壓抑而造成的。壓抑過度也就是執著，在我這以后的禪修功課里，很努力才一點一滴地把這些執著試著放下來，然后才恍然知道原來自己是多么愚蠢，把許多規則訂得硬邦邦的，不可超越半步，真是愚不可及呀！走了這么多冤枉路，現在才學會“放下”的自在和妙處。

丈夫患糖尿病多年，對于他的病，我們各有不同的看法。他性情豁達，從未把這個病放在心上。以前他單身的時候，沒人照顧他的起居生活，飲食習慣更是亂成一團，所以那時候他的身體不太好，血糖偏高。我們結婚十年以來，我慢慢調整他的飲食，幸好他也愿意聽從我這個所謂“營養專家”的話，漸漸地他的血糖指數降下來了，人顯得健康多了。其實在這漫長的十年里，我在壓制他的同時也自我壓制。遇到他不聽話的時候，我的挫折感特別大。一方面我看起來“執法甚嚴”，另一方面卻是心很柔軟的人，看著他一副可憐的饞嘴相，常常會禁不住放他一馬，給他吃一點不該吃的東西。由于他的不在乎性格，我也被感染了一些他的自由輕松作風。久而久之，我放松了手腳，讓自己和他都透一口氣。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他的飲食尺度松了，健康情況反而更好。

聽好友的醫生說：“糖尿病人的糖分來源有三個：一是直接來自食物，二是從甜食中吸收，三是心情焦慮也會使血糖升高，所以壓抑的心情可以令血糖值增加。”醫生說得很對，放松精神、心情愉快是件很好的事情，一般來說快樂的病人比擔憂的會好得快，病也輕得多。

方法三：不妨讓自己的情緒自由發揮

從小在家里受外祖母的教導，她常說：“女孩子的一言一笑都得像個樣，笑不露齒，聲音要低小，不能粗聲大氣的，務必做到食不言、寢不語。”這樣的教訓深深地影響了我的一言一行，小孩的活潑沒有了，剩下的只有把一切的喜怒哀樂都壓抑下來。我原來是個情緒很容易激動、喜怒形于色的人，但小時候外祖母責打我的時候，她不喜歡我哭，也不許走避。這有違人的自然反應呀！拼命忍著不哭會令我感到壓抑，長期壓抑的結果會造成情緒憂郁，我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外祖母常呼我為“鼓氣袋”，她當然不知道我之“鼓氣”，是其來有自的。

丈夫是個隨性的人，我們結婚之時，他跟我說：“老婆，你要做回自己，不用遷就我和別人的意愿做人，有時做人做事不妨多任性。”在他的鼓勵之下，我慢慢地恢復了原來頗為任性的自我。原來我是個“大笑姑婆”——遇到好笑的事會捧腹大笑，完全不愿顧及儀態。另一方面，看到電影中悲傷的場面也會哭得像個淚人兒，在丈夫旁哭得不成樣子，他往往會說：“假的，假的，他們是在演戲而已，你不能把它當真的。”他說他的，我看悲劇或喜劇，這兩類電影提供了情緒發泄的機會，事后感到釋然，這就是因為情緒得到自由發揮之故。

方法四：保持正念，

時常自我觀察

以往我在不知不覺中生活，整日忙東忙西，到了夜里睡眠的時刻，往往一點睡意也沒有，輾轉反側地在床上，折騰了好久才勉強睡去，天未亮又醒過來了。日間，我又回復忙亂而緊張的生活，可是，人卻并不感到困倦，中醫說：“肝火太盛了，都升到頭上來了，故此你并不覺得疲累，這不是件好事，體力透支了，肝火在燃燒你。”

那時候，我真的完全沒有留意觀照心身的變化，我還常自夸：“看，我昨夜才睡了兩個小時，眼睛沒紅筋，人也不累。”現在想起來，我真是太沒有好好愛惜精神和身體，就是不懂觀照內心，更不要說保持正念了。

近兩年，我開始學習放松自己，在忙碌的日常生活里，有意撥出一些時間來關注自己內心的感覺——就是深入地觀察內心的感受。這里的感受和我前面說的“活在當下”如出一轍。觀照可以認清自己內心的需要，原來我最渴望得到的是被愛。我一直尋求愛，但是，自己卻不知道愛自己。有人說：“先要懂得自愛，才可以接受愛。”我想我也很希望得到快樂，快樂何嘗不也是先求諸自身，而不是往外求的呢？

如何做到內心的觀照呢？一行禪師說：“觀照需要正念的護持才可得到。”何謂正念呢？正念就是我們要用心察覺當下的一刻所發生的事情，由于專注的緣故，就可以產生能量，叫我們全心全意地活在那一刻，喜悅的心由此而生。最近我學會了行禪，恒常在路上走，每踏出一步都用心數著呼吸，呼吸深而慢，嘴角帶著微笑走路，以腳板數息（呼吸一進一出叫一息），它會告訴我那時的心情有多好。

假若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都本著正念為原則，它會幫助我們判斷哪些事情應該做，哪些事情不可以做。正念可以讓我們專注，專注者即是儒家所說的“明心見性”，明白我的心，去除心中雜念，連原來煩惱的事都可轉化成簡單的了。我很喜愛烹飪，每次當我在廚房預備一頓飯菜的時候，我自然很專注地做。從切菜、洗菜到炒菜，我幾乎達到忘我的境界，在那過程中，我的心境是平靜而喜悅的。我認為這也是一種禪修的方式。我等菜做好了，專心地吃飯，還是在禪修哩，啊！原來生活可以如此美好。

方法五：每天留固定

時間給自己

每天撥一些時間給自己，做點令自己愉悅的事，以求快樂諸自身而不假外求。每天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情，就是對自己好一點。靜坐是我愛做的事情，它可以令我緊張的情緒得到舒緩。靜坐的作用猶如和自己的精神對話；如一行禪師所說：“我知道你現在很疲累，很緊張，不要緊的，以下的時刻你什么都不要想，盡情放松，享受一下寧靜的時刻就是了。每天留固定的時間給自己，就算只有五分鐘、十分鐘、半小時都可以。除去一切雜念，沒有電話聲、人聲，一切都停下來，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靜靜地數著呼吸，在呼與吸之間盡量不想任何事。如果雜念來了，把它拉回呼吸即可，漸漸地呼吸從快到慢，由重到輕，到睜開眼睛的時候，你的心情會十分平靜安恬。”這方法對我十分有用，你不妨一試。

方法六：自我催眠法

人的思想很能影響人的身心，在我情緒低落的時候，滿腦都是負面的訊息，這時我的感覺一定很差。如果我可以在情緒沒有跌落谷底之時，讓自己好過一點兒，想一些正面事物的話，我的感覺會好一點的。不知你是否注意到，早晨睜開眼睛之前，意識蒙朧之際，是可以預先為當天的情緒作設定，是好是壞可以由你決定的。怎么做呢？你可以和自己笑著說聲“早”。然后告訴自己：“啊！今天真是個好日子！陽光好，天氣好，我的精神好，當然情緒不會壞。”這幾句話是一些正面的訊息，在清晨已經打進腦海里，是一種預定思維機制。要確定這些訊息，可以在起床之前做深呼吸五分鐘，然后做一會兒伸展運動，把繃緊的筋骨拉松。

早晨洗澡也是一個很舒緩神經的方法，溫水徐徐從頭到腳灑下來，仿佛把昨夜的一切緊張情緒沖走了，重新開始美好的一天。

方法七：營養要夠均衡

一向以來，我自以為是個很懂得營養飲食法的人。在患情緒病的日子，我的疑病傾向很重，總覺得自己身體有很多問題，很多食物都不敢吃，甚至每天只吃一條魚，幾根菜，結果弄得自己營養不良。多方學習之后才曉得，我們的身體需要各類的食物，概括而言有八大類，分別是：肉類、豆類、牛乳類、蔬果類、海藻類、貝殼類、魚類、蛋類。這八類食物，提供了我們身體的營養，只要我們每天都吃遍了這些食物，我們的營養足夠了，才不會產生營養缺失的問題。營養均衡了，就不大容易有什么血壓高、血脂高、血糖高、尿酸高、膽固醇高的問題。以前，我以為吃肉不好，脂肪高，血管容易塞住。其實，脂肪吃得適當，對于身體是有好處的，最重要的是每類食物都吃。

我記得多年以來，我把自己喜歡吃的食物認定為對身體健康不良的，拼命把欲望壓抑下來，一味吃那些自己不愛吃的食物，結果身體狀況越來越差。醫生告訴我：“你的營養不良，多吃些你喜歡吃的東西，你愛吃的就是你身體所需要的，管它什么膽固醇高呢？”近年來，我奉行了這套飲食法，身體健康有了改善。我想跟吃的食物有莫大關系。

方法八：以寬大慈悲的心懷待己待人

2009年我認識了奚淞老師，他送了我一份《古巴利文慈經禪修誦句》。他教導我應以慈悲的心懷看待世間一切的人與事，不要一味自怨自艾，以為自己是世間上最悲苦的人，其實世上比我悲苦不幸的人多得是。

我以為憂郁病唯我最苦，把自己沉溺在痛苦的情緒中，總不肯放眼看我周遭的人，他們何嘗不也在受苦，而且那苦比我的可能更深更廣呢！只是我太關注自己了，太習慣于自怨自艾，認為自己太不幸了，而事實上，別人有的我都有了，別人沒有的，我也都有了，但我卻不肯承認，只知道專注于愚癡的思想中。

奚老師曾對我說：憂郁病并非病，只是一種不快樂的情緒。我們的情緒不外乎三種：快樂的、不快樂的、無聊的。一般我們都只喜歡第一種，后兩種均被拒之門外，可是，快樂的情緒并非常有，反而后兩種占多數。我們為什么要排斥它們呢？為什么不可以以寬大慈悲的心胸去接受它呢？它來的時候，你可以跟它說“歡迎你來”，你不怕它，它反而不來打擾你了。它與你和平相處，那不是很好嗎？

原來當我不把自己的憂郁情緒當作一件事的同時，我的情緒跟著緩解下來了，如果我進一步關心到身邊的情緒病人的需要時，我的憂郁更是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同時，別人也因為我的關注而減輕了痛苦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