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繼合
《顏氏家訓》是我國南北朝時北齊文學家顏之推的傳世代表作,成書于隋文帝滅陳國以后,隋煬帝即位之前(約公元6世紀末)。自成書以來,在我國漫長的封建社會里,一直被作為家教范本,廣為流布,經久不衰。
讀書求學,
究竟為了什么
讀書求學,究竟為了什么?顏之推絕不希望子孫后代成為淵博的書呆子,說到底,還是培養一種為人處世的技巧和適應社會能力。書,讀完了,這個階段相當出色。下面一道坎兒,便輪到就業了。職業是否理想,直接關系到將來的生活質量與心理感受。雖說三百六十行,都算一碗飯;但部長、省長和掏糞工人那個飯碗,顯然不一樣。《顏氏家訓·涉務》著重討論“就業”那點事兒。
外界很容易把顏之推臉譜化,他出身名門,飽讀詩書,一輩子在官場上摸爬滾打。要么是個死心眼兒的“老學究”,要么是小心眼兒的“老滑頭”。翻開《顏氏家訓》,顏之推才露出了本來面目:慈祥的爺爺,嚴厲的父親,念了一輩子書,倒了一輩子霉,而今須發白,坐在自家庭院里,跟成群的子孫說說心里話。犯得著打官腔、繞彎子嗎?都是至親骨肉,說深說淺、話輕話重無所謂。顏之推先生是個非常另類的文人,他博學,但不迂腐;居官,但不市儈。且看他如何選擇職業吧。
選擇職業,給孩子支招兒,往往是費勁兒不討好。將來稱心,自不必說;萬一選錯了行,豈不落埋怨嗎?顏之推并未具體褒貶哪種職業,只給出了幾項大原則。非常難得,顏之推剔除了文人特有的自戀傾向——也就是說,我喜歡詩詞歌賦,兒女也得喜歡;我在朝為官,孩子就不能改行。殊不知,子承父業必須看緣分,延續“家學”,光靠血統可不行。明朝儒學大師李卓吾,在《焚書·雜述》里講一段耐人尋味的話:“孔子不以伯鯉傳,釋迦不以羅睺傳,老聃不以子宗傳?!比遽尩廊冶亲?,干嗎不讓親兒子接班呢?還是有那份心,沒那個造化,畢竟知識可以傳授,智慧卻無法繼承。顏之推明白這個理兒,因此,表現得非常靈活。
《顏氏家訓》以嘲笑的口吻說:“吾見世中文學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諸掌;及有試用,多無所堪。”顏之推親自接觸過這類“文學之士”:書念得不錯,文章寫得很好,一到正經事兒,還是什么也干不了。說“眼高手低”也好,說“眼低手更低”也好,看來,求學讀書的成績,不能和工作能力畫等號。書本,都是間接知識,典型的紙上談兵。想在社會上踢開場子,還得從頭兒來。
顏之推非常務實,他將求學階段和工作階段區分開,又把個人愛好和謀生職業區分開。擇清了這些套頭兒,才能給后人推薦理想職業。所謂“理想”,也是相對而言,最起碼,這些活兒都屬于“中人以上”?!额伿霞矣枴ど鎰铡方o出“理想職業”的三種特征,分別是:一、曉旨趣;二、守一職;三、益于物。古今一理,現代人擇業,仍可參考這三大要素。
曉旨趣:
明白圈里那些事兒
“曉旨趣”,等于明白圈里那些事兒。這是理想職業最基本的“入門屬性”。
常言道:隔行如隔山。每種職業,都構成一套相對獨立的知識體系。倘若鉆不透、玩不油,就算不上內行。華北有個糟踐人的土詞兒——力巴,專指那些兩眼一抹黑的“門外漢”。北方俗諺說:“行家看門道,力巴看熱鬧”,足見,“不曉旨趣”,從事任何職業都沒地位。要么,招人小瞧;要么,自個兒受罪。端這碗“下眼食”,還有什么滋味呢?
顏之推又把南朝故事抬出來了。東晉朝廷,為在江南坐穩,先后提拔了一批有才干的世家子弟。一般都做到了“正部”、“副部”,掌握權力中樞。還有些世族子弟,只會夸夸其談,有文化,卻沒能力。鑒于他們身份特殊,朝廷既不能不用,也無法重用,最后,任其“處于清高”,給他個花里胡哨的“虛職”,養起來了事兒。那些中下級官員,往往是工作在一線的實干家。他們個個“曉旨趣”,非常熟悉官場那一套,而且忠于職守、扎實干練。顏之推稱之為“曉學吏用,濟辦時須”,即便他們干了出格的事兒,也不至于丟飯碗,“皆可鞭杖肅督”,“用其所長”。
“用其所長”的“長”,指那種突出的專業技能。類似現在的IT高手、醫療專家、執業律師或者文博權威。即便裁縫、司機、大廚、小販也概莫能外,只要“活兒”好,便可在這個行業里暢通無阻,威風八面。倘若“不曉旨趣”,一廂情愿地糾纏某個職業,無非是巴結著過。從外表看,這份工作再體面、再風光,也扭轉不了被同行推來搡去的慘狀——賴在臺上聽喝、打旗、“跑龍套”,這又何必呢?
《顏氏家訓》認為:理想職業,足以施展才華,榮耀一生;如果“不曉旨趣”,硬往里鉆,難免落個死要面子活受罪。跑到大庭廣眾之下出洋相,等于糟踐自己。倘若在社會上擔個“草包”、“飯桶”、“混混兒”之類的臭名,再想改惡從善,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守一職:專注、敬業
“守一職”,就是專注、敬業,給生活供給和經濟來源“上保險”。這是理想職業最誘人的“物質屬性”。
戰國時代,出了一位了不起的縱橫家——蘇秦。蘇秦和張儀師從著名的鬼谷子,哥兒倆滿腹謀略,足以勝任各國王室的高參智囊。蘇秦迅速躥紅,他一個人居然同時掛“六國相印”——厲害吧??墒牵瑳]發跡那會兒,至親骨肉,居然把他當作一攤臭狗屎。跑到秦國去耍嘴皮子,碰了一鼻子灰,蘇秦千里迢迢趕回來,跟個叫花子差不多。饒是這樣,家人還個個兒冷落他。據《史記·蘇秦列傳》記載:“兄弟嫂妹妻妾,竊皆笑之。”《戰國策》更叫人寒心:“妻不下纴,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庇绕涫巧┳樱焯炱沧煺f風涼話。這種環境,誰能不受刺激?后來,蘇秦發達了,衣錦還鄉。全家人那副畢恭畢敬的樣子,叫人無限感慨。蘇秦問嫂子:當初,你那么橫,怎么現在老實了?對方回答更露骨:如今,兄弟您成事兒了,“位尊而多金”,誰不待見呢?
即使現在,“位尊而多金”這種職業標準,仍是不少人的就業首選。如果不能遂愿,便覺懷才不遇、世道昏暗,好像全世界都虧待了自己?!额伿霞矣枴ど鎰铡肪幣赡铣切┤A而不實的世族文人,饒沒本事,還怨恨梁武帝父子“愛小人,而疏士大夫”。顏之推先生笑話他們不自量力。
天下為什么多事呢?往往出于人心貪婪,滿世界攀比。盡管捧到了一碗飯,還要東張西望,看看別人碗里裝了啥。如果吃食一樣,自然“無可爭之貨”;假如比人家強,便生出強烈的滿足和優越感。一旦相形見絀,立馬嘴里冒酸水兒,千方百計要換一碗更榮耀、更實惠的飯。其實,“位尊而多金”永無止境,做了處長想廳長,賺百萬又算計千萬……結果,這山望著那山高,在哪兒都屁股長刺兒,上躥下跳幾十年,末了,連個像樣的職業都保不住。
顏之推先生強調“最低標準”,他不是說過嗎,“雖白世小人,知讀《論語》、《孝經》者,尚為人師”,更何況,多少有些知識和能力的人,絕不至于餓肚子?!额伿霞矣枴诽岢觥笆匾宦殹?,仍是“最低標準”:這份值得堅守的職業,未必“位尊而多金”;但比較適合自己,而且相對穩定,若無天災人禍,多半砸不了。用它來“看家”,可使后顧無憂、衣食有靠。現代社會也沒跳出這個圈兒,雖說改行、跳槽不算新鮮,但是,一個家庭,不能成天改行、人人跳槽,最起碼,要摁住一份穩定收入。
看來,顏之推所謂“守一職”,更多是出于生存需要。既然要“守”,就不能丟。除了“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之外,再沒有其他訣竅了。
益于物:為社會所利用
“益于物”,說白了即有利用價值。這是理想職業最現實的“生命屬性”。
聽過“屠龍之技”這個典故嗎?據《莊子·列御寇》記載:從前,有個人叫朱泙漫,他跟一位高人——支離益學本事,連千金之家都敗了。他學的本事很特別,叫作“屠龍之技”。殺豬宰羊很平常,“屠龍”確實沒見過。朱泙漫傾家蕩產,當了三年小徒弟,手藝算是學成了,可是,跑到街市上,“無所用其巧”。手藝再精妙,派不上用場也等于零。職業,同樣如此:社會不需要,就死;生活離不開,則生。優勝劣汰,就這么殘酷。未遭淘汰的職業,也分三六九等,比如,邊緣行業、傳統行業、朝陽產業等等。究竟應該選擇哪種職業,全靠自身條件了。無論干哪一行,都不能吃白飯——被別人所需要、為社會所利用。倘若沒有這點兒價值,那么,該行業及其從業者,便淪為棺材瓤子,恐怕連博物館都不肯收留。
顏之推先生乃亂世中人,看夠了“無益于物”的“職業垃圾”,梁朝那些達官顯貴即是明證。當時,有位“建康令”王復,作為職業政治家,本該洞明世事、人情練達,此公偏偏像溫室的病秧子,雖然氣質閑雅,舉止瀟灑,愣是沒騎過駿馬。馬一撒歡兒,他先毛了,驚叫:“這明明是老虎,為什么叫馬呀?”瞧瞧,這種廢物點心,怎能治理國家呢?他們哪行都做不成,當官弱智,治家也糊涂——還不是養尊處優,把自己廢了嗎?
《顏氏家訓》首先排除了“廢物”就業,隨后,才指示子孫:只有“益于物”的職業,將來才會走得長久、站得安穩。顏之推規勸后人,別將自己鎖在書齋里,應該走進市井,親近社會,充分地吸收人間煙火?!渡鎰铡放e了幾個“益于物”職業:比如,務農。盡管種田屬于底層生活,可是,天下萬民誰也離不開。吃飯,堪稱民生“第一要務”,倘若三天水米不進,再孝順的孩子見親爹,都沒勁兒請安了。種一季兒莊稼多難——耕地、播種、松土、薅草、治蟲、間苗、收割、脫粒、晾曬、歸倉……不懂這些細節,怎么跟土地打交道?其他行業都是這個理兒,崇文尚武、販夫走卒、能工巧匠、引車賣漿……每種職業,都在為社會服務,既伺候人,也被人伺候。換句話說,具有“被利用的價值”,那個職業及其從業者,才可能紅火、興盛起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