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忠清 馮敬玉
(江南大學,無錫214122;無錫職業技術學院,無錫214122)
自古至今,不少先賢哲人既思辨思維和語言到底誰決定誰的關系,同時又求索它們相互制約、相互調節、相互作用的雙向關系。民族思維模式和價值觀照由特有的民族文化(包括其物質生存狀態和精神狀態)形成。進入語言階段后,被特定語言固化,而這些固化了的語言模式反過來模塑人的思維形態,形成思維-語言-思維的雙向互為循環。在如此往復循環中,一個特定民族就會在其周圍客觀現實發展的歷史長河中形成有別于其它民族的思維模式和語言表征。可以說,語言表征與哲學思辨形態相互觀照。
任何一種現有的語言,既是供一個或一些民族傳達思想和感情的工具,更是用于認識世界而形成意識世界的途徑。語理和語性、辭法、語法和語言表達樣式不僅僅是一種語言學上的問題,而且體現著一種世界觀和思維范式。語言作為一種世界觀,首先是因為語言構成人的最重要的文化環境,直接塑造人的文化心理。語言是我們所感知、所認識和理解的世界形式。人在很大程度上按照他的語言形式接受世界。這種接受形式決定人的思維、感情、知覺、意識和無意識的格局和形態。“當我們透過母語這塊透鏡來觀察事物時,事物已按照我們母語的體系被分類。”(申小龍2001:2)“語詞為我們固化事物。”(張漢熙1995:39)語言哲學界一般認為,“民族的語言即民族的精神,民族的精神即民族的語言,二者的同一程度超過人們的任何想象”(洪堡特 1988:39)。語言吸附一個民族整體性的文化心理,一切宗教、文化樣式、思維方式、風俗習慣、生產方式、生活方式等都在語言中建立檔案。語言影響并決定思想,甚至決定人類自身的生存狀態。說不同語言的人群,其思維模式、認識外部事件的路徑不盡相同。洪堡特也認為,語言不僅有表達功能,而且有認知功能,是“一個民族進行思維和感知的工具,每一種語言都包含一種獨特的世界觀”(洪堡特2001:8)。
關于語言靜態和動態的研究,已有不少論述,例如,R.Quirk等人的著作A Grammar of Contemporary English就詳細定義了static(靜態)和dynamic(動態)概念,其它著作如B.Foster(1969)的The Changing English Language以及E.Gowers(1987)的The Complete Plain Words等都闡述英語呈現靜態的一般趨勢,或評述英語的靜態表現形式。但以上著作都屬于針對某一語言的專門研究,還沒有涉及對比語言學。國內對比語言學的專著有專門論述靜態、動態問題的,如連淑能(1993)的《英漢對比研究》闡述英語趨態傾向的幾種主要表現形式,如名詞化,用名詞表示施事者以代替動詞,用介詞短語取代動詞短語,動詞的弱化和虛化以及用形容詞或副詞表達動詞意義等。然而,英漢語言表征的動靜態勢到底是各自語言內在的知性體系法則造就,還是語言外的認識精神所致?針對這一問題,本文擬以語言本體論為觀照,從英漢民族各自的精神認識形態、英漢語言自身知性結構與體系特點角度出發,剖析中文趨動態表征、英文趨靜態表征的成因,嘗試提出英漢語翻譯認識和實踐的一般范式。
一種語言在很大程度上可訓練出一套思維方式和形態。因而,一個民族、一種語言、一種思考習慣都互為發生。不同民族的語言棱鏡折射的世界很不相同,語言靜動態勢(語言表征形態)的差異反映出不同民族認知和敘述世界和經驗事件的認識形態。認知科學按照人類經驗-概念化-圖式化-語言形式的理路研究語言,為我們認識語言靜動態勢表述與思維模式的互為關系提供可觸摸的認識范式。當我們觀察一個運動著的物或人,運動的途徑從感知上說明與情景相關,這提供人類認知運動事件一般意義上的統一物質基礎。途徑是運動事件的中心成分之一,途徑最終建立起圖形(figure)、背景(ground)和運動(motion)之間的關系,因此是事件框架中最重要的成分。
英語和漢語雖同屬衛星認識框架語言,其運動事件框架中的“運動”和“途徑”通常呈分離表達形態,即用述補結構表達的表征樣式,但途徑的表達形態不同。英語verbs of movement+ complementation(particles of direction)常用小品詞充當述補;漢語“動詞+趨向補語(趨向動詞)”。可以看到,英語途徑由“方向性小品詞”表達,相對呈靜態表征;漢語途徑由“趨向動詞”表達,相對呈動態表征。例如:
①“ Coming!”Away she skimmed over the lawn,up the path,up the steps,across the veranda,and into the porch…//“來啦!”她轉身蹦跳著跑了,一路上越過草地,奔上小徑,跨上臺階,穿過涼臺,進了門廊。
對比英漢不及物連續性運動事件框架中途徑的表達方式,可得出以下結論:英語運動事件框架一般呈現為“[途徑]+連續表達式”,如運動+途徑1+途徑2+……途徑 n,其句法表現為:V+Satelitte1+Satelitte2+...Satelitte n.話語性質呈句子性。在描寫狀態方面,主要描寫單一的動態畫面,運用介詞描述事件,句式呈相對靜態特征。漢語運動事件框架一般呈現為“[運動+途徑]+連續表達式”,如:[運動 +途徑]1+[運動 +途徑]2……[運動+途徑]n,其句法表現為:VP1+VP2+…VPn,話語性質呈語篇性。在描寫狀態方面,運用動詞描述事件,句式呈連續動態畫面。
英漢語言就同一世界和經驗事件的表達一般會出現靜動態勢差異。這種差異不僅僅是語理、語性因素制約,而是關于更深層的認識精神,這一對語言本質的追問對于跨文化跨語際翻譯采用何種方法有相當意義。
語性指每種語言表征的邏輯組合自身所具有的語理傾向、性能潛力、可能性、局限性以及優勢與不足等,即語言表現個性和知性體系的能力與張力。它是一種語言在其構建使用與運行上明顯有別于其他語言的獨有品性,即集語言學、修辭學、句法等(如語音、語法、表現手法、修辭、風格等)的綜合表征形態。
語性的形成既源于各自不同的語言歷史與現實,又源于各自語言賴以形成的物質生存環境和文化因素。“語性的形成又反作用于其使用者和所使用的內容,從而對之起著種種影響和控制作用。”(高健2006:100)
英漢語性的差異影響和控制著英漢語言表征的樣式與形態,同時也左右言說者認識世界的方式與角度。靜動態勢的表征既受制于英漢語言作為自足知性實體這一體系本身,同時這一知性體系既有言說者對其貢獻,又反作用于并模塑著言說者的認知模式。下文將就詞法和句法知性結構對比,探討英漢靜動態勢差異。
洪堡特認為,名詞和動詞是所有語言的基本詞類。從認知語法角度看,名詞、動詞處于對立的兩極。名詞的意象可以是靜態的、具體的和抽象的事物,也可以是不同抽象程度上的動態意象。動詞語義極表示一個完整過程。過程是時間的延續,可以理解為一個移動的物體涉及的空間和時間的認知域,因此動詞概念表現為一個運動意象,當然也可以勾畫事物的狀態、關系、過程等意象。“這樣就將名稱與內容區分出來,為詞性之間的轉換提供認知基礎。”(Langacker 2005:11)
語義相同但詞性不同可傳達不同信息,也反映言說者認識現實事件的形態路徑。例如:
②He suffered terribly.
③ His suffering was terrible.(Covecses 2006:244)
Covecses解釋,②句中的動詞suffered表達的事件往往更容易給人一種延續感,好像事件在你眼前展開,言說者似乎看到“他遭受苦痛”的整個過程。蘭蓋克認為這種由動詞表達的事件是動態過程,有時間序列,并由方式terribly展開。從觀察者角度說,這個過程是序列掃描(sequential scanning)。這種觀看電影式的掃描關注事件發生與過程,即從一個動作狀態開始緊接著另一個動作狀態結束。③句中的suffering是動詞的名詞化(nominalization),表達抽象概念的動作,但名詞化過程仍然增加類似物的特征。suffering呈現言說者靜態感覺,一個在時間里序列展開的事件被固定成一幅不移動的畫面,它不在大腦中促成序列關系。蘭蓋克稱為概括掃描(summary scanning),即以過程的結果——事實表述。(Langacker 2005)Potter發現英語使用名詞或名詞性詞組、結構優于動詞。周志培以漢英版《鄧小平文選》、羅斯福總統第四任就職演說及漢譯文為語料統計分析得出:就詞類運用頻率,漢語以動詞占優勢,英語以名詞(+介詞)占優勢。R.Quirk在A Grammar of Contemporary English中也將名詞、形容詞歸于靜態表述,動詞和副詞為動態類。
因此,從詞類在語言表征形態與構建系統(如名詞可分為具體、一般兩類)以及由此產生的使用方式上看,英語一般多用名詞,句子多呈靜態表述,這與其崇尚科學實證文化精神、重事實和概念表征的分析性理性認識觀照相關聯。而漢語表征的結構因句子一般尚用動詞,關注形象生動的過程描述,這體現著漢民族優先以時間坐標為依據認識事件,重體驗和辯證思辨,以隱喻的真實質感樣式表征世界事件為上。在漢語句法中,動詞具有綱舉目張框架的結構性功能,即有著名詞與動詞的“同顯關系”。動詞的動覺經驗傾向于把未出現的施動主體(名詞)暗示出來,這個以名詞表達的靜態意象就發生變形、易位或成為重疊意象。“郭紹虞舉《紅樓夢》中一例:‘寶玉聽說,便猴向鳳姐身上立刻要牌’。”猴向“這個具有真實性詩性隱喻的動態與靜態重合的意象,在英語中只能尋求介詞詞組的靜態表達了”(申小龍2003:46)。
西方游牧民族在歷史上受惡劣生存環境的影響,形成并發展個體性、擴張性、直線性(現代趨向螺旋形發展)的精神性格。受對象化生產方式的影響,西方人的空間意識與生命體本身大抵是趨分裂與對應的。它們完全外在于“人”這個生命實體,是人認識和駕馭的對象,“宗教是與人本質力量的擴張,上帝本身就暗示著人希望控制宇宙的野心”(劉世林2006:51)。受此認識形態影響,西人視宇宙本身為一種無生命的客體,它的存在與人的情感、意愿毫無關系,只是循從幾何學、力學和物理學的規則而運動。人類的思想自由就在于能認識宇宙這一客觀世界的必然性,為我所用。這種主客兩分的認識觀照體現在語言的語理和語性上,便是理性形式邏輯的表征形態。語言、句法與其對應,是西方人對世界作價值判斷方式的規定與范式。從某種意義說,西方語言是一種“單體精確性”語言。它對世界的觀察及其陳述,是原子論的和邏輯思維推論式的。“它關注的是實體,論斷的是事物屬性。”(申小龍1988:3)認識事物趨向幾何學的精確,靜態中求索真正的世界精神,以彰顯其民族精神。
英漢語言分屬于邏輯形合(hypotaxis)和邏輯意合(parataxis)兩種語言類型。前者思維特征是嚴密分析式的二項式形式邏輯,只有“主項和謂項才構成一個完整的命題”(張世祿1984:520)。簡言之,西方分析性理性思維追求S-V-O或S-V主謂對立,以謂語動詞為中心控制全句的格式塔式關系格局。因此,西方語言形態因“主謂框架”生句,謂語必然由限定動詞充當,這個限定動詞又在人稱和數上與主語保持一致關系。句子中如果出現其他動詞,就采用非限定形式以示它于謂語動詞的區別。因此,抓住句中的限定動詞,就是抓住句子的骨干和理解命脈。“英語造句撇開了時間順序而著重于空間搭架……先搭起主語和主要動詞兩巨棟,然后運用各種關系詞把有關的材料組成各種關系詞結集(conjunctive-nexus),向這兩巨棟前后掛鉤,直接間接地嵌扣”(林同濟1980:11)。“營造學手法”(architectural style)構筑的句子,結構“緊實”,采用幾何形的焦點透視法。以動詞為焦點作中心控制,是一種“靜態”視點,這在認知心理建構和途徑、形態上也是一種焦點視。例如:
④The isolation of the rural world because of distance and the lack of transport facilities is compounded by the paucity of information media.//這一典型的英語句子呈現向謂語(is compounded)焦點內向形式聚集,客觀靜態地反映這一事件。
相反,漢民族從河姆渡文化以來約8000年中,農耕為主的人與自然發生關系和作用的“天人合一”認識形態和生產方式,在全部社會經濟生活中占統治地位。農耕生產方式重人文親情的社會形態是注重關系認識的基礎。中華民族的詩性智慧,從一開始就拒絕客觀外在世界對象化的認識方式,拒絕將其變成對象來占有的理性沖動,而是崇尚“道法自然”、“天人合一”、“圓融辯證”性思維模式,從而使漢民族對世界的認知和把握帶有綜合性、思辨性、人文詩性特點;注重生命主體體驗,以神馭形。反映在語言組合上,則是主體人文詩性的認識形態和質感得到充分肯定和張揚。申小龍對古漢語《左傳》和現代中篇小說《井》的語言材料作過窮盡性分析,發現“三分天下,鼎足而立”的施事句、主題句和關系句以句讀段的散點、流水線性鋪排,追隨邏輯事理發展,敘述順從心理時間流,空間流(由此及彼)意盡為界的表征形態。漢語句子從運動過程和多視點看待事物或事象,是一種線性散點透視運動形態態勢,關注世界事件過程。
施事句具有敘述行為事件功能,對應一種敘述心理框架。一個具體、動態的圖像浮現,歸結為“時間坐標+空間坐標+施事者+核心事件”,其視點是流動的,因而造成一種化整(內容之整)為零(句讀段之零)的流水樣的格局。例如:
⑤那周瑞家的又和知能兒嘮叨了一回,便往鳳姐處來,穿過了夾道子,從李紈后窗下越過西花墻,出西角門,進鳳姐院中。
諸如此類的句式往往都按照時間、地點、施事者、事件的事理內容順序展開,由一個施事者一貫到底。言語者往往避免人為地加入理性判斷,而是體驗事件發展的整個脈絡,遵循時序和邏輯事理而表征。這種施事句在動詞前總是簡單整齊,動詞一過,視點的移動便順勢而下,直到一連串的動作通過句讀的推移產生一個較顯著的結果,視點才戛然而止,收趨成句。“漢語句子動詞的集結不是機械堆積的,而是在聲氣地安排下,以句讀為單位頓進的。”(申小龍2003:223)
“由此可見,中西語言句子構造的不同就在于形態上的焦點視與散點視,過程上的靜態視與動態視之分。”(申小龍1988:449)而這種表現形態的相異,正如前文所述,不僅僅是語言的,而是在精神認識統轄下的具體體現和物化昭示,是主體對世界事件的認識路徑和觀照的表征。
語言表征與思維模式相觀照,語言靜動態勢差異反映英、漢兩民族精神個性和認知范式的差異。從英漢語表征形態本身切入,分析探求英漢民族認知模式和思維方式差異,抓住源語與譯語語理和語性以及其文化表征,是文化精神翻譯的價值觀體現和永久課題。生存狀態的大致相似決定大致相近的思維和精神本源,雖物質外殼形態各異,但其本質始于相似本源,這就構成跨文化跨語際交際的精神基礎,即使像《圣經》、《佛經》神諭也可實現跨文化傳輸。但是,不可否認,生存形態的歷史差異也模塑不同民族認識精神的形態和語言表征形態,語言表征形態體現的從認識論上講是一個民族認識世界、社會和人自身的精神觀照。而從這個認識觀出發,翻譯就是必須盡可能尋求保留源語的表征形態過程,這不僅僅關乎語言形式留棄問題,而是關乎保留其認識形態和路徑的問題。當然這個過程不排斥變異表征,與異樣表征樣式互為觀照,從某種程度上講,有度實現異質同構與“和而不同”是文化翻譯的出路。從這個認識角度看,分析英漢靜動態勢之異是為尋找翻譯中保留其表征內涵的跨文化交際的命題。在跨文化翻譯中,譯文應在認識內涵和功能上實現與原文的語言民族風格的精神相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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