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雪
(鄭州大學,鄭州450001)
自從《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一書的出版,人們對隱喻和轉喻有了新的認識:隱喻和轉喻不再只是兩種語言修辭手段,而是兩種思維方式,是形成人類概念系統的重要認知手段。認知語言學開始轉向對概念隱喻和概念轉喻作為人類認知方式的研究。
隱喻從根本上來說是概念性的,而不僅僅是語言現象,其本質是人們以一種事物來理解和體驗另一種事物。(Lakoff&Johnson 1980:5)隱喻往往是用具體的概念去理解抽象的概念,是我們理解抽象概念和進行抽象推理的主要機制。(Lakoff 1993:232)
Lakoff和Johnson指出,隱喻在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它不僅出現在語言中,也出現在思想與行動中,人們用以思考與行動的普遍概念體系在本質上是隱喻的。“隱喻的本質是用一種事情或經驗去理解和經歷另一種事情或經驗……我們賴以思維和行動的一般概念系統,從根本上講是隱喻式的。”(Lakoff&Johnson 1980:1)該理論認為,隱喻是人們思維、行動和表達思想的一種系統的方式,在日常生活中,人們往往參照熟知的、有形的、具體的概念來認識思維中無形的、抽象的概念,形成不同概念之間相互關聯的認知方式。例如:
① a.Look how far we’ve come.
b.We’re at a crossroads.
c.We’ll just have to go our separate ways.
d.We may have to bail out of this relationship.
e.I don’t think this relationship is going anywhere.
f.Our relationship is off the track.
g.We’re stuck.
h.It’s been a long,bumpy road.
i.This relationship is a dead-end street.
(Lakoff&Johnson 1980:44-5)
上述表達都是在談論戀愛關系,但卻使用了通常用來描述旅行的表達方式,因為在人們的概念系統中存在這樣一個隱喻“戀愛是旅行”(LOVE IS A JOURNEY),即人們把“愛情”概念化為“旅行”。
Lakoff明確指出,“隱喻是兩個概念域之間的映射”(Lakoff 1993:232)。隱喻通過人類的認知和推理將一個概念域系統地、對應地映射到另一個概念域,是從源域到目標域的映射。概念隱喻的存在解釋了人們為什么能夠立即理解新的隱喻表達式。例如:
② We’re driving in the fast lane on the freeway of love.
這一隱喻表達式利用了概念隱喻“戀愛是旅行”。在這個概念隱喻中,我們把對旅行的知識映射到對戀愛關系的理解上,戀人對應旅行者,戀愛關系對應交通工具,共有的經歷對應旅行。所以,當我們在快車道行駛時,我們在短時間內走了一大段路(有了許多共有的經歷),這可能刺激新生活,也可能帶來潛在的危險(戀愛關系也許破裂,雙方感情受到傷害)。可見,在生成和理解隱喻表達式時,在認知機制上有這樣一種跨域映射在參與工作。
隱喻映射有如下幾個特點:(1)隱喻映射是單向的,即隱喻映射只能是從源域到目標域的映射,而不能反過來。例如,我們通常會用“旅行”來概念化“戀愛關系”,而不會用“戀愛關系”來概念化“旅行”:旅行者不會被描述為戀人,撞車事件也不會被描述為心碎。(2)隱喻映射是部分的,因為只有來自源域的某些而不是所有的認識與推理模式被映射到目標域。(3)隱喻映射不是隨意的,它遵循“不變原則”(Invariance Principle),即隱喻映射用與目標域內在結構相一致的方式,來映射源域的認知布局(cognitive topology),即意象圖式結構(image-schema structure)。(Lakoff 1993:232)
在映射過程中,源域與目標域之間有一組對應關系,其認知基礎是意象圖式。對應關系分為兩種:(1)本體上的,涉及兩域的實體;(2)認識上的,涉及對兩域實體的認識關系或認知結構。每次概念層面上的隱喻映射,是源域和目標域實體之間一組固定的本體對應,一旦這些對應被激活,映射就能夠將源域的推理模式投射到目標域,導致認識上的對應。“不變原則”解釋了為什么有些隱喻映射不會發生。例如,人們會將“死亡”比喻為“破壞者”而不會比喻為“保姆”。因為前者會給人們的生活帶來巨大的變化,這也正是“死亡”的本質特征,后者卻不具有這樣的特點。(3)隱喻映射是在上位范疇概念領域之間的映射。(Lakoff 1993:195)例如:
③LOVE IS A JOURNEY.
在這個概念隱喻中,戀愛關系對應交通工具,交通工具是一個上位范疇,它包括汽車、火車、輪船、飛機等。在具體的隱喻表達中,可能會用各種交通工具來概念化戀愛關系。例如:汽車(long,bumpy road)、火車(off the track)、輪船(on the rocks)、飛機(bail out)等。
概念隱喻理論強調隱喻形成的經驗基礎,認為隱喻映射不是任意性的,而是受到體驗特性的制約。隱喻根植于我們對自身以及日常生活的經驗知識,產生的基礎是因為兩種事物在我們的經驗中存在某種聯系或相似之處。對隱喻產生的經驗基礎的探討使一些隱喻意義產生的動因得到了自然的、符合人的認知心理發展的解釋。最經典的例子是從經驗相關來解釋概念隱喻MORE IS UP.Lakoff和Johnson(1980)等認為,這一隱喻的產生基于經驗中的高度與數量增加之間的相關性,如往杯子里加水,水量的增加總會帶來水的高度的增加;又如往桌上堆書,書數量的增加會導致高度的增加。Grady(1999)指出這種經驗相關性導致兩個看似毫無關系的概念在概念層產生聯系,進而產生兩個概念之間的投射。
根據 Lakoff和 Johnson(Johnson 1987,Lakoff& Johnson 1999),意象圖式是產生和理解概念隱喻的重要經驗基礎。意象圖式是在我們日常身體經驗中不斷反復出現的、相對簡單的結構,如容器、路徑、連接、外力、平衡以及在各種不同方位和關系中不斷反復出現的、相對簡單的結構,如上-下、前-后、部分-整體、中心-邊緣等。這些結構是直接有意義的,因為它們都源于直接的、反復的身體經驗。意象圖式不是具體的形象,而是抽象的認知結構;它不是命題性的,而是以連續不斷的、類比的形式存在于理解之中。由于意象圖式的內部結構能夠隱喻性地理解,同一個意象圖式可以出現在許多域中組織經驗,使我們獲得意義。以容器圖式為例,它可以在許許多多諸如情感、心智、道德責任、社會習俗等抽象經驗域中隱喻性地擴展和應用,而且,我們建構抽象概念的一些復雜方式就是出于這個圖式。例如,我們在理解概念隱喻“憤怒是容器里被加熱的液體”時,包含關系的體驗是十分重要的。從我們身體進、出容器(如浴缸、床、房間、屋子)到我們身體作為其他東西進、出的容器,我們有極強的包含關系的動覺經驗。實際上,我們的身體就是一個三維容器,每天我們將一些東西(如食物、水)放進去,也將一些東西(如廢物、尿液)排出來。而且,我們對于大多數包含關系的理解是建立在我們自身身體的體驗基礎之上的:我們的身體充滿了液體,在壓力下,我們經驗著體內液體變熱的感覺。這些不同的反復出現的身體經驗導致了表示包含關系的意象圖式——容器圖式。概念隱喻“憤怒是容器里受熱的液體”就是把容器圖式作為其源域,再把這個圖式的結構映射到“憤怒”上,這樣就產生了許多隱喻表達。當憤怒的強度增加時,體內的液體上升(His pent-up anger welled up inside of him);當容器內壓力太高時,容器就會爆炸(She blew up at me)。這些隱喻表達都是容器內的熱液體(直接的身體經驗)向目標域“憤怒”概念映射的結果。正如Lakoff和Johnson(1999)所指出的,抽象概念來自較為直接的體驗性概念的隱喻映射,隱喻不是任意性的,而是基于經驗的。
同隱喻一樣,轉喻長期以來也被看做是一種修辭格,是人們使用某一事物來指代鄰近事物的語言修辭手段。自從Lakoff和Johnson在其著作《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中指出,轉喻和隱喻一樣,是我們日常思維的一種方式,是形成概念系統的一種認知手段和工具,認知語言學家開始把轉喻作為一種認知方式和概念化手段來研究,并逐漸建構概念轉喻理論。(Lakoff&Turner 1989,Goossen 1990,Kovesceses& Radden 1998,Barcelona 2000)
轉喻是在同一領域內用某一實體去指代另一實體(Lakoff&Turner 1989),轉喻是一種認知過程,在這一過程中,在同一領域矩陣(domain matrix)或理想化認知模式(ICM)內一個概念實體(載體)從心理上激活另一個概念實體(目標)。(Kovesceses&Radden 1998:39)
轉喻認知過程由相對突顯原則提供理據,轉喻詞語所表達的實體往往是認知上突顯的實體,它作為認知參照點觸及其他不那么突顯的實體,從而激活目標概念實體。(Langacker1993:30)轉喻發生的機制不僅有認知突顯原則的參與,也有語境因素在起作用。對目標實體的心理觸及(即轉喻的發生)往往是在具體語境下通過突顯用于理解某一概念實體(載體)所需要的屬于同一領域矩陣內的某一領域而獲得的(Croft 1993)。例如:
④ a.Proust spent most of his time in bed.
b.Proust is tough to read.
理解Proust這個概念需要一系列相關的百科知識(認知領域),例如Proust作為一個人和他作為一名著名作家以及他的文學作品,這些因素構成理解Proust這個概念的領域矩陣。④b涉及轉喻認知過程,用認知上比較突顯的Proust(作家)指代其文學作品,其認知語境(to read)突顯了“Proust的文學作品”這個領域。
轉喻主要有兩種模式:(1)同一領域內整體和部分的轉喻;(2)同一領域內部分與部分的轉喻。前者如整體代部分(America for the United States)、部分代整體(England for the United Kingdom)、成員代范疇(the pill for birth control pill)、范疇代成員(Aspirin for any pain-relieving tablet);后者如工具代動作(to ski)、執行者代動作(to butcher)等。
轉喻載體的選擇受多種認知或交際原則以及其他因素的影響,如人類經驗、感知選擇、文化差異等。(Kovesceses&Radden 1998)其中的主要因素是人類傾向于用與人類相關的實體、特性來指代非人類的實體,用具體的實體指代抽象的實體。(Evans&Green 2006:318)
轉喻是人類概念系統中比隱喻更為基礎的認知模式(Barcelona 2000),許多隱喻的經驗基礎本質上是轉喻性的。例如:
⑤多就是高。//MORE IS UP.
這一隱喻產生的經驗基礎是高度增加與數量增加之間的相關性,如往杯子里加水,水量的增加總會帶來水的高度的增加。又如往桌上堆書,書數量的增加會導致高度的增加,這種經驗相關性本身就是轉喻性的。又如情感隱喻“愉快是高/悲傷是低”(HAPPY IS UP/SAD IS DOWN)。其經驗基礎是人們高興時往往身體也挺的比較直,情緒低落時往往會伴隨著身體下垂,這種經驗相關性也是轉喻性的,用身體的姿勢轉指情緒。
Goossen(1990)指出,隱喻和轉喻并不總是兩種完全獨立的認知過程,二者可相互作用,并創造隱轉喻(metaphtonymy)來指稱這種現象。隱喻與轉喻的相互作用主要有兩種情況:(1)由轉喻構成的隱喻(metaphor from metonymy);(2)隱喻中包含轉喻(metonymy within metaphor)。(Evans& Green 2006:319-20)
在第一類模式中,轉喻是隱喻的基礎。例如,closelipped表示silent,是隱喻用法。這一隱喻的經驗基礎是當人們閉著嘴時就無法講話,所以用閉嘴這一身體動作來轉指言語行為。再例如,漢語中的“綠色通道、綠卡、綠色家電、綠色照明、綠色煤炭、綠色消費”,這些例子都是“綠色”的隱喻性用法,分別表示“暢通”和“環保”。其經驗相關性分別是綠色和通行信號燈的顏色一致以及與自然植物的顏色一致,也是基于轉喻鄰近性。
在第二類模式中,隱喻包含轉喻。如catch sb’s ear是隱喻“注意是移動的實體”(ATTENTION IS A MOVING PHYSICAL ENTITY)的體現,其包含轉喻“聽覺器官指代注意”(AUDITORY ORGAN FOR ATTENTION)。
轉喻和隱喻之間的區別不是離散的,而是等級性的,它們構成一個連續體,典型的轉喻和隱喻分居兩端,中間地帶則是基于(或包含)轉喻的隱喻。(Radden 2000,Mendoza 2005,Dirven 2002)
概念隱喻和轉喻理論已被廣泛運用于構詞、語法結構和語義的研究。尤其是認知詞匯語義研究,凡是涉及到歷時詞義變化和共時多義現象時不可避免地都要運用概念隱喻或轉喻理論。認知語言學主張隱喻和轉喻是歷時詞義擴展背后最為重要的認知機制,同時鑒于共時多義現象是歷時詞義擴展的結果,隱喻和轉喻也是共時層面多義詞不同義項之間聯系產生背后的認知機制。目前,認知詞匯語義學多義詞的個案研究不可或缺的兩大步驟是:一確定輻射式詞義結構,二分析義項之間存在什么樣的隱喻或轉喻關系,或是分析義項所表達的概念之間存在什么樣的經驗相關性。
另外,新詞的產生和理解也包含著隱喻或轉喻思維在其中的運作。隨著人們對客觀世界認識的發展,新事物、新概念不斷出現,當現有詞匯不能滿足我們表達新事物、新概念的需要時,就會創造新詞或賦予舊詞新的意義。隱喻和轉喻是新語言現象產生和發展的重要理據。
有些新詞的產生包含著隱喻思維在其中的運作。例如“公司駐蟲(利用職務之便侵吞公司財產的人)、高薪跳蚤(為了更豐厚的薪水而頻繁跳槽的人)”等。有些新詞的產生包含著轉喻思維在其中的運作。如“紅衫軍”(臺灣島上靜坐、游行反抗當局而穿上紅色衣服的人)利用了概念轉喻以衣服指人,“合吃族、急婚族、樂活族”則利用了概念轉喻以人類所從事的行為指人。
而有些新詞的產生和發展則包含隱喻和轉喻思維的共同作用。如“山寨”一詞,這個詞語最初是“山寨手機”,指一些生產者逃避政府管理,模仿品牌手機的功能和樣式制造出的仿冒手機,由于不繳納增值稅、銷售稅,又沒有廣告、促銷等費用,這種手機的零售價格遠低于品牌手機的價格。“山寨手機”一詞涉及了這樣一個概念轉喻“用生產方式指代產品”。后來人們開始大量地使用“山寨”來比喻“仿冒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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