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寅
(四川外語學院,重慶400031)
我們的教科書將哲學定義為研究存在(自然)與思維(人)的關系。這里的“存在”是指客觀外界,即自然界①;由于思維是人的意識活動,因此這兩者的關系又可說成研究“自然與人”、“物質與精神”、“客觀與主觀”的關系。若認為前者決定后者,可劃歸唯物論;若認為后者決定前者,可劃歸唯心論②。
根據前蘇聯學者日丹諾夫的觀點,西方哲學貫穿著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的兩軍對陣(趙敦華2001:前言3)。汪子嵩等基本也依據日丹諾夫這一思路編寫《西方哲學簡編》(汪子嵩1972:前言2)。另外,張志偉編寫的《西方哲學十五講》也指出,近代哲學中經驗論與唯理論之爭不是憑空提出來的,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就是這一紛爭的源頭,中世紀哲學中的唯名論與唯實論也是對先哲們辯論的延續,也是近代認識論中兩派分野之淵源(張志偉2004:198)。羅素編纂的《西方哲學史》下卷早就有此劃分(羅素1976:389)。另外,Lakoff&Johnson在論及西方哲學存在兩大陣營時也持上述觀點(Lakoff&Johnson 1980:195)。盡管國內外有學者認為這一劃分過左,但它卻有利于較為清晰地了解和記憶西方哲學簡史,我們不妨仍按此思路來熟悉它,這就是我們常說的,可把西哲“豎著切兩刀,橫著切三刀”(“兩刀”指感性和理性,“三刀”指西哲的3個轉向),便可清晰地理出條目來,好學便記,何樂而不為呢?
我們知道,“劃一思維”和“二元對立”一直就是西哲中的一個基本出發點(王治河2006:2)。從古希臘起,哲學家就為“追求統一的真理”開創形而上學哲學觀,且將其視為“科學的皇后”,因為它關心普遍的、最少物質性和客觀性的問題,從而才使得哲學成為一門基礎科學。運作形而上學的方法就是著名的二元論(二值邏輯),在這一哲學體系中嚴格區分“現象”與“本質”。柏拉圖曾明確指出,“物質世界”可感不可知,“理念世界”可知不可感。亞里士多德為保證二元論正常運行還提出邏輯學3大定律:同一律(the law of identity)、排中律(the law of excluded middle)和矛盾律(the law of contradiction)。正是西方學者對形而上學的執著追求,才使得西方思想和文明走上了“求真愛智”、“學以致知”的形而上學之路,并建立起“非此即彼”的經典范疇論,這與中國哲學和思想重在“學以致用”、“經世致用”形成較為鮮明的差異。
沿著上文的哲學定義,可將語言哲學描寫為:“通過分析語言來解決哲學老問題”(Maria 1999:xxx),揭示“存在與思維或自然與人”之間的關系。若再詳細點,可描述為:通過建立現代形式邏輯(數理邏輯)來透視自然語言之后的概念結構,揭示思想內容和語言形式反映實在結構的規律(兩者同構),拒斥形而上學,以澄清哲學老問題。西方語言哲學(簡稱西語哲)的主體部分常稱為“語言分析哲學”,因為它奉行“以語言為對象,以分析為方法”的研究進路。這里的“分析”主要包括以下6種含義:
(1)通過分析可展開并明示被隱含的結構(包括隱藏的和糾纏的,蘊涵的東西不僅隱藏著,而且還有所糾葛),發現同一語言表達可能蘊含著不同的深層結構(Russell 1956),便于澄清哲學老問題。因此,語言表達方法的分析以及語言意義的澄清就成為哲學研究的起點,由于“分析”主要針對當下的語言,以“共時對象”為其目標,自然就對其歷時不感興趣了(索緒爾與其相通)。分析的結果可以說是發現,也可以說是發明(陳嘉映2003:383)。
(2)通過分析發現,語言不僅是表達思想的工具,而且是思想本身,表達形式比思想內容本身更為重要(弗雷格2006),語言具有至高的地位,不是人說語言,而是語言說人,語言是我們的主人(尤其是歐陸派人文語哲學家持這一看法)。沿此思路,分析哲學家自然就要把語言視為自己的主要研究對象。
(3)摩爾認為這里的“分析”還包括:詳細說明某一給定概念與其他概念之間的關系和差異(江怡2009:100),索緒爾結構主義語言學所實施的“關門打語言”策略也是遵此思路進行的,將語言符號之間的關系視為系統的價值,并由此產生意義。
(4)分析還可理解為“分解”,如大含小,小含更小,這就是摩爾所說的“對構成某個概念的組成部分作詳細說明”(江怡 2009:100),這也是 Lakoff所說的“analysis is looking at the structure of those objects and breaking down their structure”(Lakoff 2005:296)。羅素和維特根斯坦所倡導的“邏輯原子主義”(logical atomism)就是循著這一分解思路提出的。羅素認為“原子命題”是可親知(aquaintance)的對象,是通過“證實原則”(the principle of verification)獲得的知識。在此基礎上再通過幾個邏輯聯結詞(如合取 ∧、析取 ∨、等同 ≡、蘊含 →、否定 ~)就可將原子命題組合起來形成一個較大的分子命題,其真值由邏輯學中的“邏輯真值表”保證。因此,人類的真知可由“實證親知”和“邏輯推理”兩種方法保證,這樣就能較好地解釋人們如何獲得真知這一認識論探索了400多年的老問題。
自從維特根斯坦建立了一套較為完整的真值系統(維特根斯坦2002)后,國內許多邏輯學專著和教材都有介紹,但鮮有學者將其與邏輯實證論中的“邏輯+實證”兩種方法結合起來解釋認識論中“人類真知來自何處”的老問題。只有從哲學“認識論”角度來理解邏輯學中的真值表,才能徹底理解該表的歷史意義:究其根源,維特根斯坦的主要目的還是為了解釋人類真知的來源,是對認知論研究的一個發展,這才是在語言哲學中講述邏輯真值表的關鍵所在(王寅 2001:118)。羅素在《人類知識——其范圍和限度》中的一段論述點明了這一要害,每個人的知識取決于個人經驗和有效推理(羅素1983)。前者是曾經看到或聽到的事情(實證的),后者指根據這些與料(the given)所能推理出來的事情(邏輯推導)。
另外,邏輯又是通過語言表達出來的,因此“語言”自然就成為邏輯實在論者緊密關注的對象,哲學家自然就將自己的關注焦點落腳在語言上。這與(2)相同。
(5)該分析過程是以“形式主義”為根基的,必須依據“1+1=2”的原則,追求運算的邏輯性、結果的精準性、意義的確定性、描寫的理想性和研究的科學性。自然語言具有較大模糊性而不能擔此大任,為此就需要建立一種十分精確的人工語言(形式語言、邏輯語言、數理語言)取而代之。要能使其精確,它必須依據科技理性和二元論,無條件遵從“1+1=2”的法則,于是著名的弗雷格“組合原則”(the principle of compositionality)應運而生,且被許多學者捧為至寶。
可見,邏輯實在論建立在西方哲學的命脈“二元論”(dualism)之上,認為要能獲得客觀真理,就要將主體從個體中分離出去,才能看清世界。據此,主客必須分離,人的主觀因素必須加以排除、價值觀念必須予以消解。這種追求高度理想化的境界和整齊劃一的絕對科學化原則不僅適用于語言,也適用于其他人文學科,這就有了“運用自然科學的方法來研究人文學科”的科學主義思潮。
(6)分析還可以指“分析性真”,這一概念在語言哲學中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所謂“分析性真”,是指在任何情況下都為真的陳述(可表述為a=a),這與綜合性真(部分場合下真,可表述為a=b)相對。較為嚴格的定義為:分析陳述指這樣一種陳述、宣稱或句子,它為真(為假)僅靠組成該句詞語的意義界定。綜合陳述與分析陳述相反,其真值靠事物如何存在來判斷。由于這一觀點十分重要,現將Tanesini的定義抄錄如下:Analytic:A statement,claim or sentence which is true(false)in virtue only of the meanings of the expressions which make it up.For instance,“bachelors are unmarried males of a marriageable age”is said to be an analytic truth.Synthetic truths,whose truth depends also on how things are,are opposed to analytic truths(Tanesini 2007)。
為保證獲得絕對真理(永真),分析哲學必須遵循形式主義基本原理(整體等于部分之和),自然就提出“語言反映思想,并與世界同構”的核心觀點,“真值對應論”和“真值條件論”也就順理成章地成為邏輯實在論者的意義觀。基于此,人們就可通過語言了解世界;進一步說,存在都是語言中的存在,這就演繹出西語哲中一句名言“語言是存在的家園”。
邏輯實在論者這種“追求永真”的研究進路顯然也是一種形而上學,或者說,是以一種新面貌來重新演繹古老的形而上學,正如有些哲學家以嘲笑的口吻說:“分析哲學從前門趕走了形而上學,又從后門將其引了進來”。
我們在10年前就提出索緒爾的結構主義語言學理論與分析哲學關系更為緊密,主張將其哲學基礎定位于“分析哲學”(王寅2001:7)。首先,從索緒爾生卒年代(1857-1913)來說,他與首批分析哲學家生活于同一年代,他們之間當有交往,思想互有影響(盡管未見文獻提及此點)。其次,上文列述的“分析”的6點含義,也基本適用于索緒爾語言學(筆者另文論述)。陳嘉映和江怡出版的語言哲學專著對索緒爾都有專門論述(陳嘉映2003,江怡2009),這也為我們的觀點提供了證據。
這是我國著名語言哲學家錢冠連先生提出的最新觀點(錢冠連2007)。當前,語言哲學潮流在西方已漸趨式微,當西方語哲這盞燈不亮時,何不抓住機遇點亮東方這盞明燈?!據此,我們可著力將其本土化,真正作到洋為中用,有所創新,以展現中國學者的風采。他于2009年8月在山東大學威海分校舉辦的夏日語哲書院(簡稱“夏哲院”)的報告中又將這一思想作了完善論述。筆者根據自己的理解將其歸納為“中國后語哲(PAPL)研究4項原則”:(1)吸取西語哲(英美分析哲學和歐陸人本哲學)的豐富營養,學會其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的方法,但不可炒作它的老問題,也不能囿于重復闡釋有關話題,要專注于“節外生新枝”。這一原則可概括為“創新性”。(2)生出什么新枝呢?從日常社會生活中尋找具體的語言問題,從詞語分析找入口,從“世界與人”的哲學大道理上找出口,在理論上作升華處理,要管好入口與出口,這與上文所述的語言哲學定義(通過分析語言解決哲學問題)完全吻合。本文稱為“分析性”。(3)必須讓選題與風格多樣化,大力倡導多路學者(哲學界、語言學界、邏輯學界、心理學界、人工智能學界等)聯手協作,各自發揮自己的學術特長,為營造一個“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新局面而奮斗。本文冠為“多樣性”。(4)PAPL研究當走“洋為中用,中西合璧”之路,既要閱讀西方學者的學術論著,也要重視我國先哲的有關文獻,大力開發漢語語境中的語哲研究新方向,努力實現西語哲的本土化,筆者將其概括為“合璧性”。
第(1)條原則是基礎,必須先靜下心來好好念書,要選擇一定數量的經典原著逐句精讀,還要很好地熟悉西方哲學史③,了解其發展進路,且選好適合自己的切入點作主攻方向。萬萬不可書還沒念(包括沒念完、沒念懂)就急于上陣,信口發言,不得要領,漏洞過多,不免給人留下“半瓶晃蕩”的感覺。只有下得“坐冷板凳”的功夫,吸得“經典文獻”的營養,獲得“語言哲學”的真諦,才有該領域的發言權。有所閱讀,深入思考,才能有所思想,言他人未言,糾他人誤言,此時說的話才入行入理、入木三分;此時寫的文章才會下筆有神,把好尺寸。一旦進入此境界,就會有說不完的話,也能說出很多漂亮的話,你的思想才可能被人引用和傳世。這就是錢先生所說“節外生新枝”的含義。
我國學界有不少人擅長于反復解釋外國名人的有關語句和觀點,說話行文總有“似曾相識”的嫌疑,滿足于“能理解就不錯了”的現狀,纏綿于“有感而發”的老路,習慣于“讀后感式腳注”的方法,封閉于“常規枷鎖”,而疏忽于“進軍前沿,開發新觀”的理念。還常聽到有人將“學術太難”、“創新不易”掛在嘴邊。認真對待難題是對的,但以此為借口而裹足不前,乃至作為“沿襲老路、束縛手腳”的借口就錯了。還有人慣于固守昔日的理論框架,陷入培根所說的4類阻礙科學知識發展偏見中的第二類“洞穴偏見”④,更有甚者,有人還不僅自己不更新前沿信息,還固守老思路不加思索地指責別人的新觀點,足不可取,誤己誤人!
關于西語哲的書籍和論文國內外多有發表,可謂汗牛充棟,我們在這次威海夏哲院上都有詳細介紹,此處再次提醒大家注意,還當密切關注《外語學刊》最近3年首欄發表的論文。
第(2)條原則在第(1)條基礎上講研究方法,即如何進行西語哲研究:先選好具體的語言現象,然后引出哲學大道理,強調研究的理論性和分析性。當今認知語言學中的前衛理論“構式語法”就是循此道而行的,確定語言中某些特殊或怪異表達,然后分析其后的認知機制,引出一個大道理。此處,錢先生還給我們一個重要啟示:應當進一步上升到哲學理論層面作解釋。我們據此認為,構式語法正處于認知語言學與PAPL的接合部,這一方面可為PAPL生出一個新枝,另一方面也為構式語法的發展指出一個新方向。
很多人常滿足于經驗式總結,將讀書和教學中的體會整理出來。這固然可取,但若不將其作理論升華,成為一種經驗說教、有感而發的讀后感隨筆。這樣的文章在二三十年前還有市場,若將其再帶入到21世紀,不免有點老套和落伍。
還有人總沉湎于總結語言現象,大談專注語料收集,總結一大堆用法規律,這本身似乎無可非議,但僅滿足于此而不上升到理論層面論述,不從“形而下”的現象入手走向“形而上”思索,這樣的文章又能有多強的生命力,又能有多高的引用率,又能產生多大的指導意義呢?我們應當密切關注21世紀的語言學和語言哲學前沿理論和最新趨勢,并據此來解釋語言現象,進行語言對比,透析其后的認知方式,從理論上作出合理解釋(這就是當今認知語言學的研究進路),這才算是有所開拓!
為防止科研單調化,必須提倡“選題與風格的多樣化”和“多界聯手”,這就是PAPL的第(3)條原則。跨學科研究已成為時代潮流,要能作到多樣化,就必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多讀幾本書,多通幾門課,堅定不移地走“跨科協作”之路。外語界同行要堅持與漢語界、哲學界、邏輯學界、心理學界、認知科學等界學者合作交流,取長補短,共同進步。這些年來,我們在這一方面做了一點努力,初見成效:第一,外語界一直堅持邀請哲學界名家參加中西語言哲學研究會舉辦的各類講習班和研討會;第二,錢先生的語哲方向博士生畢業答辯,堅持邀請哲學界名家作答辯委員會主席和委員;第三,他與李洪儒教授2009年4月還應邀參加了分析哲學界在浙江大學舉辦的年會,且作大會發言;第四,《外語學刊》的語言哲學欄目堅持向外語界、哲學界、邏輯學界、社會學界、認知科學界多路名家學者約稿;第五,我們學會的會刊也將堅持“開門辦刊、百家齊放”的原則,將向國內外有關學者開放。
2009年12月18日-20日在四川外語學院召開的第三屆中西語言哲學研討會,就是由外語界(中西語言哲學研究會)和哲學界(中國現代外國哲學學會分析哲學專業委員會)聯合舉辦的,來自90多所院校和科研機構共194名代表(還有旁聽代表70多名),其大會主題經雙方多次商量、討論,定為“加強跨學科合作,開辟我國語言哲學研究新局面”,在5位主旨發言中有3位來自哲學界。兩界學者首次共聚一堂,潛心溝通,充分體現了“跨學科交流”和“相互尊重、平等對話、百家爭鳴、共同發展”的原則,取得了十分完滿的效果。
不僅要在“空間上”跨界合作,而且還要在“時間上”跨代溝通,解決“古今分離”的尷尬局面,這就是PAPL第(4)條原則的精要。“中西合璧”和“通古知今”已經提出許多年了,但收效甚微。我們一直認為,外語界既要閱讀西方學者的學術論著(包括語言學和語言哲學),也要重視我國先哲的有關思想(特別是語言學和語言哲學方面的觀點),努力開創西語哲“本土化”和“合璧式”研究新局面。
這4條原則之間有一個嚴密的邏輯關系,本身就體現了一條循序漸進的合理發展之路。先要靜下心來看書,讀懂理論,然后才能“節外生新枝”作創新式研究,選好語言問題作為入口,再上升到理論層面,且兼顧他界和古代研究成果。
所謂研究生,就是要作“研究”的學生,就是做“節外生新枝”的工作。僅僅綜述國外學者的研究成果(盡管這一步已不容易),還稱不上“真正的研究”,只有在消化和吸收國內外前沿成果的基礎上再結出自己的“新果”,即奉行“老樹開新花”策略,才可配此稱號,也才算得上真正的“研究生論文”。我們常將其戲說為“吃飽了撐的”,先吃透人家的觀點,然后再“撐出”己見,而不能僅寫些應用性文章(如僅用國外理論解釋漢語現象)。在這一點上,我想國人不會有何異議,特別是在當前大力倡導“改革開放、自主創新”的年代,這一科研導向更不容忽視。
談到“創新”,其實大家不必畏難,也無須擔心,更不必隨意指責他人的創新思路。我們擔心的倒是不能靜下心來讀書,不關心前沿動態和信息,常浮于表面夸夸其談。說其不知,他卻也懂點;說其知,他又講不到點子上。解決這一現象的關鍵就是:坐得板凳冷,耐得寂寞苦,靜而啃書,坐而論道,學其要領,得其精髓,堅持數年,必見成效,方可在知識殿堂里享得讀書之樂,贏得同行尊重。
PAPL是在西語哲漸趨式微以及發現其許多不足的形勢下提出的戰略補救措施,一方面為語言哲學在中國的發展和深入提供新思路,也為語言學在21世紀的前進提供一個新方向。從PAPL第(1)條原則可見,當從歐陸人本哲學吸取營養。我們在學習后現代人本哲學的過程中,發現其中不足之處,針對“激進人本觀”提出“體驗人本觀”作修補,就是基于西語哲這個“節上”生出的一個“新枝”,權且算作發展西語哲的拋磚引玉之舉吧!
僅局限于客觀事實而不考慮人的主觀因素,這是不妥的,也是辦不到的。人類對自然、概念、思維和語言的看法必然要打上人的烙印,正如馬克思曾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將自然界視為“人化的自然界”(humanized nature),即世界當為人眼中的世界。我們順著這一思路完全可將語言視為“人化的語言”(humanized language)。其實,我們的老祖宗早就有了這一思想,如《易經》中所說的“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劉勰(5世紀)在《文心雕龍》中論述的“惟人參之”等,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但拋棄客觀因素,將真理僅視為“主體間性”(主體間的協商)的結果也有明顯缺陷,人們將依據什么協商,靠什么維系共識?倘若一味地按照激進人本觀的思路走下去,人類勢必又要重蹈巴比塔舊轍,從理論上來說就有可能會出現互相不能理解的局面。
普特南(1926-)早期曾持外部實在論(強調客觀因素)的觀點,后來又放棄這一觀點,分別提出內部實在論和自然實在論(或叫實用主義實在論),主張把“實在”視為處于人類自身的審視之下,它依賴于我們對世界的想象。他的這一主張就是基于主客結合的觀點,既要考慮外部的客觀因素,也要兼顧人的主觀因素,這為Lakoff和Johnson的體驗哲學和認知語言學(Lakoff&Johnson 1980,1999)提供了一個很好的理論基礎。正如江怡所指出,由于不存在超越“人類價值”的所謂的客觀事實,因而一切關于“事實”與“價值”的二分法都應當被拋棄,無論是在自然科學領域還是在社會科學領域都是如此(江怡2009:289)。在這個意義上,一切真理都應當是主觀的。這就是說,一切陳述的真都依賴于關于合理性的判斷。普特南也曾明確表示,事實并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客觀,價值也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主觀,因此事實和價值之間的界限也就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嚴格清晰,必須放棄對待事物的“神目觀”(God’s eye),我們沒有一雙能看清事物本質的眼睛。
羅蒂在《哲學和自然之鏡》中也闡明相同的觀點,嚴厲批判“鏡式隱喻”,認為人的理性具有“鏡式本質”,可用它去準確地再現現實世界(羅蒂2001)。后現代哲學認為,根本不存在什么鏡式本質,人的觀念不可能是自然的鏡子,我們也不需要什么內在之鏡。同理,根本不存在什么真理,只存在著“對話”,只存在著“我們大家”。人們使用的語言不是用來代表現實的,它不可能是自然的一面鏡子,不可能再現社會,也不能按其代表現實的優劣加以評價。羅蒂后來則說得更明白,“不是語言映現世界,而是說話者映現世界”(羅蒂2001:277)。這就是后現代哲學家為“確定人在哲學研究中真正地位”的宣言!
Lakoff&Johnson正是依據后現代哲學家 Putnam,Rorty等人的基本立場,批評形而上學中的“身心二元論”,并且針鋒相對地提出“身心一體觀”,建立“體驗哲學”和“認知語言學”的一個核心原則“現實-認知-語言”(Lakoff& Johnson 1980,1987,1999),即人們的概念、思維、推理和語言等都是人們基于對現實互動體驗和認知加工而形成的,語言中既有主觀成分,也有客觀內容(陳嘉映2003:395;江怡 2009:24;錢冠連 2002:93,2005:88;李洪儒 2001,2002,2005;劉利民 2009;王寅 2003,2008,2009)。
我們基于這一立場進一步提出“體驗性人本觀”(embodied humanism),總結出“主客主多重互動理解模式”,即“SOS(Subject-Object-Subject)理解模式”,強調“人與物、物與人、人與人”等一系列多重互動關系,既突出唯物觀,兩個S同時體驗著相同的O,它是我們得以形成基本共識的基礎,因為地球上的客觀環境還是有很多相同之處的;兩端的S也充分體現出后現代的人本觀,突出人的主觀能動性,確定“人本”的重要地位。該模式一方面批評客觀主義哲學觀,另一面從理論上澄清過份張揚人本性,忽視人類得以溝通的認識基礎的傾向。(王寅2009)
總之,唯物辯證法提出的基本原理是正確的,我們的認識來自于實踐,共同的經驗決定我們認識中的共性;辯證法表明,事物總是處于不斷發展、變化和矛盾之中的,人具有一定的主觀性,這導致人們的認識和思想必有差異,也會經歷發展和變化。因此,哲學研究應該突出人因素,這就是后現代哲學的主旨之一;語言研究也應該將人置于中心位置,這就是當今認知語言學的關鍵貢獻。從人本角度看語言,終于擺脫索緒爾和喬姆斯基無視人本性的傳統理論框架的束縛。也正是在這一點上,認知語言學完成了其重大的歷史使命,終于將語言學研究帶入后現代思潮,這才是進入21世紀的語言學家所要更新的關鍵性觀念。
拋棄人本性,勢必會將語言學理論導向客觀主義的巢臼,落入形而上學的俗套;過分強調人本性,勢必會使人類喪失得以互相理解的體驗性根基,無視我們業已建立起的若干共識;兩個極端皆不可取。因此,當我們邁入21世紀后現代時代之后,不必喪失應有的理智,陷入后現代的漩渦而隨波逐流,人云亦云。“保持幾分清醒,把握幾分獨立”也不失為當今文人的立學之本。為此,本文主張在體現激進人本觀的名句“有一百人讀哈姆雷特就有一百個哈姆雷特”之后再加上半句“但他們仍然是哈姆雷特!”便可反映“體驗人本觀”的基本思想。
西語哲主要包含英美分析哲學和歐陸人本哲學兩大派別,前者又分:(1)邏輯實證主義(此為西語哲中最有影響的學派,又叫邏輯經驗主義、形式語言學、形式語義學),這是語言學中語義學的搖籃。(2)日常語言學派,這是語言學中語用學的搖籃。我們不僅要知道哲學是語言學的搖籃(Robin 1967:103),而且要瞪大眼睛看清這個搖籃的編織者(這是錢先生于2009在山東大學威海分校舉辦的夏哲院講座上正式提出的)。這樣,我們不至于只顧“埋頭拉車”,淪為一只“迷途羔羊”,“知其根源”就能保證抬頭看清路線,拉好車;“飲水思源”才能回歸真正的語言家園。也只有這樣,在教學中才能理清思路,不至于誤人子弟;科研中才能言之有理,不至于迷失方向。若從這個思路來理解認知語言學,驀然回首,她卻在后現代前沿的“燈火闌珊處”
本文簡述哲學和語哲的定義,詳解錢先生PAPL思想(將其總結為“4項原則”),基于體驗哲學提出“體驗人本觀”,反思后現代中“激進人本觀”的過頭之處,主張將“有一百人讀哈姆雷特就有一百個哈姆雷特”之后再加上半句“但他們仍然是哈姆雷特”。因此,體驗哲學和認知語言學順理成章可被視為PAPL的一項主要內容,是西語哲這棵樹上的“新枝”,也是語言學這個枝上的“新花”。這可為從事體驗哲學和認知語言學研究的學者找到一個新的理論歸屬或“新家園”,也能成為語言學研究的一個新增長點。
注釋
①“存在”還可用以指“抽象的存在”,即being(畢因),相當于本質、本體、本原、真理、理性、邏各斯等。因此,在閱讀哲學著作時要弄清楚“存在”是指具體的客觀外界還是抽象本質,抑或兩者兼而有之。
②此處的“唯心論”當取中性理解,不帶貶義。要知道,metaphysicis(形而上學)在西方哲學中,特別是古希臘哲學中,不是貶義概念。
③很多學者認為哲學就是哲學史(張汝倫2003:1),哲學史就是哲學(趙敦華,參見曾志2001:I),可見哲學史對于我們的重要性。
④所謂“洞穴偏見”,是指每個人因自己所受的教育,自己的嗜好、習慣、社會環境等等而形成的偏見(汪子嵩1972:58)。
陳嘉映.語言哲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弗雷格.概念文字——一種模仿算術語言構造的純思維的形式語言[A].弗雷格哲學論著選輯[C].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
江 怡.分析哲學教程[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李洪儒.從語句的交際結構看說話人形象[J].外語學刊,2002(5).
李洪儒.試論詞層級上的說話人形象——語言哲學系列探索之一[J].外語學刊,2005(5).
劉利民.先秦名家在形容詞語義中的哲學盤旋[J].外語學刊,2009(5).
羅 蒂.哲學和自然之鏡[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羅 素.西方哲學史[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6.
羅 素.人類的知識——其范圍與限度[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3.
錢冠連.語言全息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
錢冠連.語言:人類最后的家園[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錢冠連.西語哲在中國:一種可能的發展之路[J].外語學刊,2007(1).
王 寅.語義理論與語言教學[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
王 寅.體驗哲學:一種新的哲學理論[J].哲學研究,2003(7).
王 寅.主客主多重互動理解[J].哲學動態,2009(10).
王治河.后現代哲學思潮研究(增補本)[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
汪子嵩張世英任華.歐洲哲學史簡編[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
維特根斯坦.邏輯哲學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
曾 志.西方哲學導論[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1.
張汝倫.現代西方哲學十五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張志偉.西方哲學十五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趙敦華.西方哲學簡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
Lakoff,G.& M.Johnson.Metaphors We Live By[M].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
Lakoff,G.Women,Fire and Dangerous Things:What Categories Reveal about the Mind[M].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7.
Lakoff,G.& M.Johnson.Philosophy in the Flesh:The Embodied Mind and Its Challenge to Western Thought[M].New York:Basic Books,1999.
Lakoff,G.Ten Lectures in Cognitive Linguistics by George Lakoff[Z].北京: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外國語言系,2005.
Maria,Baghramian.Modern Philosophy of Language[M].Washington,D.C.:Counterpoint,1999.
Robins,R.H.A Short History of Linguistics[M].London:Longman Group Limited,1967.
Russell,B.On Denoting[A].In Marsh,R.(ed.).Logic and Knowledge[C].London:Allen & Unwin,1956.
Tanesini,A.Philosophy of Language A-Z[M].Edinburgh: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Ltd,2007.